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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府在淮安城东，占了大半条街。朱漆大门，石狮子比人高，门楣上“进士及第”的匾额蓝底金字，在晨光里晃着眼。
李定国在街口停了马，抬起右手，食指往丁府方向点了两下。
身后一百骑无声散开，正门、后巷、东墙、西角门，眨眼间围了严实。
李定国翻身下马，踩着青石板路往前慢慢走去。
二十一个玄甲长刀的勇卫营老卒紧紧跟在他身后，脚步落在地上，像是同一个人的声音。
他们都是跟着天子从贾庄杀出来的天子亲卫。
路两侧的行人远远看见这一幕，纷纷转身避让，可李定国像是没有看到他们似的，不快不慢地继续前行。
还未到丁府门口，门里便跑出来个五十多岁的管家，穿着大蓝色的绸缎袍子，可两条腿却抖的像筛子。
“侯...侯爷...”
李定国轻哼一声，头也没抬，直至经过管家身边时，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去，告诉你家老爷，李定国来了，让正堂候着。”
管家脚步一趔，被这一巴掌拍得差点摔倒在地，可还是慌忙连滚带爬往里跑了。
李定国慢慢地抬起脚，跨过丁府门槛，穿过前院，穿过月洞门，径直走了进去，闲庭信步的像是回了自个家一样。
廊下丫鬟仆役们见了这阵仗，一个个贴着墙根跪了下去，脑袋恨不得埋在地里。
李定国身后二十一人的甲叶声，几乎成了这座府邸唯一的声音。
正堂门口，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已经站在那了，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本家子弟。
那人身形清瘦，面容清癯，酱色直裰，三绺长须修剪齐整。
乍一看，倒像哪家书院的山长。
丁启光。
淮安丁家，名义上的话事人！
“侯爷驾临寒舍...”丁启光眼神慢慢晦涩了起来，可还是规规矩矩地弯腰行礼，可他的腰还没弯下去时，李定国就从他身边走了进去。
丁启光愣住了，腰屈在半空里，直也不是，弯也不是。
直至勇卫营的老卒将正堂围起来时，他才像是反应了过来，挺直身子，往堂内看去。
只见李定国靠在正堂那把太师椅上，一只脚踩在椅子上，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满脸冷笑的看着他。
丁启光脸色慢慢青了。
从来没有人敢在丁家这么放肆！
他们本是河南永城人士，一门两进士！
兄长丁启睿，万历四十七年进士，眼下在陕西任右布政使！
叔父丁魁楚，做过兵部侍郎、总督蓟、辽、保定军务，虽因战事失利被罢官，但极善于结交权贵，与前首辅温体仁关系密切！
而他丁启光自己，分守淮扬道，管着淮安、扬州两府的屯田、水利、驿传！
这只是他们明面上的东西！
而他们丁家的关系网，可以说是遍布朝堂！
复社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与弟丁启相相交极为密切，而他们丁家，甚至与江南张家还有姻亲关系！
他们的利益和关系网，在淮安，还在河南，更在江南！
这是他们的底气！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那个坐着没正形的李定国就轻笑着开了口。
“永城丁氏，一门两进士...督抚同朝，在淮安的根扎的挺深嘛...”李定国笑着叹了一口气，从袖中摸出几颗黄豆，随意地挑了一颗扔在嘴里慢慢嚼着。
丁启光咬着牙，脸色慢慢沉了下来，身后的六七个族人脸色也沉了下来。
“侯爷知道的，倒不少...”
“不算多，但也足够了。”李定国又摸出一颗黄豆，“你兄长丁启睿，是杨嗣昌一手提拔的人...杨嗣昌是朝廷逆贼，那丁家...”
李定国故意留了半句话，嘴角嗤笑了一下，眼神瞥向丁启光，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丁启光差点没把牙咬碎，他盯着李定国的目光看了好一会，才深吸一口气，慢慢开了口。
“侯爷，您来淮安清漕，丁家是支持的...侯爷分银，丁家没拦；侯爷要进粮仓，丁家也没拦...”
“可侯爷今日带着兵马围了丁家的门...老朽斗胆问一句，丁家犯了哪条王法？”
“王法？”李定国嗤笑了一声，袖子里的口供被他甩了出去，在空中散落而下。
“现在我来问你，丁家没有犯哪条王法！”
“让我自证烧仓的事？”李定国冷笑了一声，“现在该你们丁家自证了！”
“自证烧仓的事，和你们丁家没有关系！”
丁启光抬头看去，漫天的供词在空中飘落，慢慢的落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雪。
他盯着供词飘下，盯着供词落地，脸色切请，许久后忽然轻轻嗤笑了一声。
“侯爷凭着一份不知是真是假的口供，就带兵围了从三品致仕官员的宅邸，这件事，说到南京、说到京城，侯爷未必站得住。”
“天下没有这样的规矩...江南也不认这样的规矩...”
丁启光的声音稳了下来，腰杆也慢慢挺直了。
他是官场老手，他知道丁家背后站着什么！
站着陕西右布政使，站着江南，站着河南，站着满朝关系网，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练国事！
原陕西巡抚，能战能打，在车厢峡之役中替陈奇瑜背了黑锅，被遣戍广西！
从这方面来讲，兵部尚书陈奇瑜欠了练国事一个天大的人情！
而凭着这层关系，他们还能攀上当朝兵部尚书，陈奇瑜！
丁启光看着李定国的眼神慢慢带上了一丝笑意，果然是年轻人，只是被泼了脏水，就乱了心智，胡乱咬人！
“你说的对。”李定国看着丁启光眼神中的笑意，慢慢起了身，“朝廷是没有这样的规矩。”
丁启光的嘴角咧了开来。
只是他的嘴角还未完全咧起之时，李定国猛然一步跨到了他面前，右手探出，五指已经扣住了丁启光的后颈。
然后一拽，一摁，丁启光的脑袋便已砸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茶盏倒翻，茶水泼了一脸，连带着鼻子都歪到一边，鼻血溢了出来。
堂中丁家子侄惊叫着往前冲来，可脚步刚动，堂内的勇卫营老卒们同时拔刀。
十一道寒光出鞘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震得正堂里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
李定国瞥了一眼已经完全呆住的堂内众人，这才摁着丁启光的后颈，俯下身子，冷笑了一声。
“可我李定国，有这条规矩！”
“老子十岁当流寇，在陕西劫官粮，在河南烧官仓，在湖广杀官兵！你跟老子讲规矩？”
李定国嗤笑着，“像你这样的官绅，要是老子没穿这层皮，早把你家给洗了，你有资格和我讲规矩吗？”
李定国手上的力气加重了两分，摁的丁启光整张脸挤在桌案上，五官都变了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你丁家身后有人？”李定国嗤笑了一声，声音猛然重了起来，“你当老子后面没人吗？”
“天子，是老子大哥！”
“最年轻的曹国公，是老子兄弟！”
“西厂提督曹化淳，待老子如子弟！”
“武勋之首张世泽，跟老子同属勋贵一脉！”
“兵部尚书陈奇瑜、九边提督卢象昇、剿匪总制孙传庭，是老子的三个挂名师父！”
“宣大总督吴阿衡，待老子如关门弟子！”
“天子亲卫营营副艾能奇，是老子的义弟！”
李定国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丁启光的脸，‘啪啪’声在死寂的大堂里回响着，像是扇在所丁府恶脸面上。
“天下最大的流寇头子张献忠，待老子如待亲儿子！”
“老子还有一帮过命的总兵参将兄弟！”
“跟我李定国比背景，你丁家有这个实力吗？”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丁启光已经抖得觉得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想站起身子，可双腿发软；他想擦干鼻血，可手抖得已抬不起来；他想张嘴辩解，可嗓子里却像是堵了个石头，到最后只发出几声嘶哑的干咳。
有丁氏子弟想要上前搀扶，刚提起左脚，就被李定国瞥了一眼。
“老子让你动了吗？”
丁家子弟的左脚，瞬间钉死在了半空。
可比丁氏子弟更快的，是勇卫营老卒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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