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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三人的躬身领旨，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开了口。“再办两件事。”
“第一件，开城！放粮！”
“百姓们，要逃的，就逃吧...别让他们耗在这修罗场了...”
“南京四十一个卫仓，全开！“
“粮不够，就从守备府仓里出！“
韩赞周猛地抬起了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南京四十一卫仓，存粮虽然不少，但若是全开放粮，在百姓们无底洞的贪欲下，撑不过三天！
三天之后呢，守备仓能撑几天？
可天子已经放话，他也只能领旨。
“第二件，传令尤世威并黑云骑，加速行军，明日天亮进城！”
“该杀人了！”
朱由检轻轻叹了口气，将头转了回来，视线落在了南京舆图上。
那里，南京城北被红笔画了一个大圈。
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卫所、驿站、粮仓、兵营...
可那些墨点，现在都像是活的，在纸上蠕动着，像是要把这张纸给咬破...
许久后，他的视线转向江南舆图，轻轻地叹了口气。
在梦中过完一生的他，知道一件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
天灾还远未结束，而瘟疫正在路上...
不光边军要粮，北方要粮，连整个天下都要粮...
既然南京已乱，那就让整个江南全乱吧！
江南这所房子已经被蛀虫蛀空了，不如就让这把自己点起来的火，把这房子全烧了！
大不了，重搭一间就是了！
这个天下，等不起他一点一点去修了！
——
同一时刻，渤海海峡，铁山以南海域。
沈廷季站在船头，千里镜抵在右眼上，镜筒里一片灰蒙蒙的海面，浪头碎成白沫，又被风卷散了。
他今年四十七岁，比弟弟沈廷扬大九岁。
父亲走后，沈家的商船队便由他一手带着，从宁波到登州，从登州到松江，从松江到南洋，三十条船，七百家丁，每一寸海路他都去过。
他见过大风浪，见过海盗，见过红毛夷的夹板船，也见过朝廷水师的拿捕，可他从没见过眼前这样的局面。
前方的海面上，那支船队不动了！
他知道那支船队是谁的，登莱总兵陈洪范的。
本该是护航的船，可此时却停住了！
三月十日，弟弟沈廷扬从登州试航，目的地是旅顺口。
在去年定下这件事后，弟弟就给他来了信，说心里不踏实，要他在后面跟着。
后来，他三月初九到了登州附近，三月初十弟弟的试航便开始了。
当时登莱总兵陈洪范派了十条战船，说是护航，可这一路上的的行为，却让他心里起了疑。
三月，正是顺风的季节，登州到旅顺口的海路，五百五十里，虽然路不熟，但三天时间已经足够了。
许久后，沈廷季把千里镜放下来，揉了揉眼，又举起来，可眉头已经凝成了一个大疙瘩。
弟弟的试航船已经到了旅顺口，正在交割粮食...
可陈洪范的船队却停在这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海面上，不进不退，甚至都没进入旅顺口的视野里...
如果是护航，应该跟着沈廷扬的船去旅顺口...
此时任务完成，回登州也说得过去....
可停在这里，停在旅顺口看不见的地方，算怎么回事？
“大爷，不对劲...”身边的老管事凑上来，放下手里的千里镜，声音被海风吹得发飘，“那十艘战船里，左二、左四、右一、右二、右三，全是伪装成战船的商船...”
“他们这是在护送货物...”
沈廷季眉头又拧死了，他赶紧调着千里镜的焦距，咬着牙看去。
老管家说的没错，那五艘船吃水太深了，是商船！
战船底尖上阔，下窄上宽；商船方头方尾，甲板宽敞，在这样的可视条件下，一不留神是分不清的！
可他们运的是什么货物？
沈廷季的眉头越皱越紧，直到沈忠走上前来，语气中满是疑惑。
沈忠是父亲船上的老舵工，七岁那年被收留，沈家把他养大，也是沈廷季的叔叔辈，一辈子都住在海上。
“大爷，这船不对！”
“怎么不对？”沈廷季下意识开了口，语气中满是尊敬。
“停的位置不对...”
“铁山往西，是渤海湾深处...沿着这条线往西走，可以到天津、大沽口，这条航线是大明的腹心...陈洪范就是有十颗胆子，也不敢往天津送货，那是京师的门户！”
“铁山往东，绕过老铁山角，就进入了黄海...沿着黄海往北，可以到朝鲜西海岸，或者更远的倭国...”
“但他那五艘战船是福船，吃水深、转向笨，在黄海这样的深水区虽然能走，但航程太长，时间太长...万一赶时间回不来，东窗事发，他得掉脑袋...”
“铁山往南，就是回登州的路...如果陈洪范要回登州，他早就该走了，不会将船停在这里...”
沈忠说完，闭上了嘴，可沈廷季的脸色却变了！
他明白了沈忠想要说什么！
铁山往北，绕过辽东半岛南端，就是建奴控制的盖州、耀州一带！
可他为什么在这等，那是因为从铁山往北，走的是辽东半岛西侧的浅水区！
福船吃水一丈一二尺，在这片浅水里行动受限，稍有不慎就搁浅！
所以他不能贸然北上，他在等！
他在等弟弟沈廷扬的船队从旅顺口回来！
弟弟沈廷扬的船队里有沙船和中小型鸟船，吃水浅，可以在前面探路！
到那时，陈洪范跟在后面，沿着沈廷扬探出来的深水航道走，就能安全北上！
而弟弟沈廷扬的试航船，就是他陈洪范的探路船！
到那时，弟弟会死，会以海船失事的名头，死在陈洪范的手里！
而陈洪范真正要去的是建奴！
他要往建奴运送物资！
沈廷季的冷汗从全身冒了出来，海风吹过，让他开始打哆嗦。
他有三十条船，有七百敢死的叔叔伯伯！
陈洪范有五艘战船，五艘商船，兵力不会超过五百，他打起来有胜算！
可这里是海上，商船打战船，会吃亏！
只是，片刻后，沈廷季猛然就咬死了牙。
飞快地朝后挥了挥手，“三件事！”
“第一，去十个好手，绕过去，去找老二，告诉他，陈洪范通虏，船上装着往建奴送的物资！”
“老二是试航的主官，有官身，可以调动登州水师的船只！”
“第二，再去十个好手，回登州报信，去找山东巡抚；告诉他，陈洪范通虏！”
沈廷季咬死了牙，他知道这两件事未必能成。
登州水师一动，陈洪范立马就得跑；山东巡抚那里，不管是调兵调船，都需要时间，等他凑好船人，陈洪范早跑了！
他打了半辈子海战，可商船打战船，这是头一回。
可弟弟在前面，他不能跑，也没了退路！
片刻后，沈廷季的声音发着狠，声音猛然重了起来，“传令，船队转向，绕到铁山以北！把他给老子堵住！”
沈忠心中咯噔了一声。
他知道这样会死，可他在沈家活了一辈子，不能看着二爷毁在陈洪范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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