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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四刻，铁山以北四十五里。沈家三十条船，全停了。
帆收了，桨停了，船头的黑布灯笼压到了最低，只剩一点微光，像是海面上浮着几片鬼火。
三十条船收了帆停了桨，贴着水面，散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静悄悄地漂在黑水上，在黑夜里几乎和浪融为一体。
十二条接舷船在阵心，每条船上五十个家丁、八十个水手，腰里别着短刀，手里攥着钩镰，连呼吸都刻意压着。
八条火船压在两翼内侧，船头堆满了浸了桐油的柴草，可却成了摆设。
因为就在一刻钟前，所有阵型都摆好时，风向突然变了！
三月的海风，本就多变，本来往北吹的风，却突兀地开始往南吹了！
火船要是点着了，火头会先舔自己的船尾。
八条火船，八船柴草，就这么憋在阵里，成了摆设。
沈忠趴在船头，耳朵贴着船板，数着越来越近的长橹声，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海面。
“大爷，进来了！五条福船，全进来了！”
沈廷季蹲在船头，抬头将最后一口烈酒灌进喉咙，连肚子都烧了起来。
他攥着刀柄的手更紧了，可眉头却皱得更死了。
他以为对方至多只会出三条战船，可现在五艘全出了！
更让他不安的是，准备好的八艘火船，现在一艘也用不上了！
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等！
等陈洪范一头撞进这个圈子里，然后接舷、跳帮，凭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劲，才有资格和对方赌命！
才有资格护住弟弟一条命！
海面上，长橹声越来越重。
陈洪范站在艉楼上，眯着眼往前看。
黑，太黑了。
这样的海面，却让他隐隐觉得心头有些不安。
“总兵，不对。”亲卫压着嗓子，千里镜还压在他右眼上，“前面好像...停着一排东西。”
陈洪范脸色一变，抢过千里镜，可镜筒里只有黑。
这样的黑，让他心中的不安更强了。
片刻后，他压低了嗓子，朝前方的暗处随手指了一下。
“开一炮，试试水。”
命令传了下去，片刻后，发熕炮‘轰’的一声，响了。
火光在福船船头炸开，映亮了前方百丈海面...
可就在这一瞬间，陈洪范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前方那片被炮火照亮的水面上，密密麻麻，浮满了低矮的船影！
像是一群等着猎物主动上门的狼群！
他就这样闯了进来，闯进了这个狼群的正中央！
在这一瞬间，他就全明白了。
他想趁着夜宰了对方，可对方何尝不是想趁着夜宰了自己！
就在他愣住的时候，亲卫的嘶吼声猛地响了起来。
“中计了！总兵，中计了！沈家的船全在这！”
陈洪范的血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开炮！开炮！给我打！转向！”他大吼着！
吼声响起，不过片刻，各种声音在同一时间响起！
发熕炮、佛郎机炮、碗口铳...
火光在福船船头连成一片，石弹、铅子、铁砂，朝着那一片正在急速推进的黑影泼了过去！
近百丈，正是炮口的最佳距离！
炮弹落在沈家的船队中，船板碎裂的声音、人的惨叫声，混着炮声传开！
左翼一条堵口船，船艏被发熕的石弹砸中，船身猛地一震，裂开一个大口子，海水 ‘哗’ 地一声灌了进去！
船上的水手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被飞溅的碎木片削中了脸，捂着脸惨叫着打滚...
一条接舷船，被佛郎机的霰弹扫过，甲板上十几个人影同时倒了下去！有人一头栽进了海里，有人抱着被铁砂打烂的肚子，跪在船板上，一声一声地嚎！
陈洪范站在船头，脸色铁青！
在这无数的炮声、铳声中，他听见了对方的惨叫，听见了对方的嘶吼，甚至能听见对方船体撕裂的声音...
可让他恐惧的是，对方的船，竟然不避炮火，向着他们冲了过来！
自己脚下的福船，太大了，太重了，重到根本没有办法立刻停下来，反而直直地往包围圈中继续滑行！
战船打商船，第一口血，永远都是商船先吐的！
可商船吐完血，就该战船了！
因为他的炮火，将福船的位置烧得清清楚楚！
在这一片炮火中，沈廷季高举着手里的长刀，站在船头，高呼着，“收网！”
他的声音压过了炮声，在海面上回荡着，“堵口子的，往中间收！接舷队，给老子上！”
“打赢了，每人百两！”
无数人怒吼着出声，趁着福船换弹的间隙，两翼的十条堵口船同时收紧，将福船往中间围去！
而那十二条接舷船，借着福船自己点亮的火光，从三个方向扑出！
船头撞上船舷，“咚” 的一声闷响，震得人脚底发麻！
无数沈家家丁手中的钩镰脱手而出，三面勾钉死死咬进福船的船板！
“上！”
有人怒吼着出声，他们嘴里咬着短刀，踩着同伴的肩膀，抓着钩镰的绳，往上爬去！
最前方的人举着盾牌，挡着上面泼下来的火砖、箭矢，一步一步往上推！
可福船太高了！
站在露台上的陈家兵丁，居高临下，火砖一块一块地砸下来，落在接舷船上，砸翻一片人！
火油顺着船板淌，一沾火星，‘呼’的一声便烧起来！
无数人的惨叫声响了起来，可没人敢后退！
因为这是海战，这是在海上！
只要抓住了钩镰的绳，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死在空中，要么活着上去！
因为他们的脚下是大海，没有人能在海上逃生！
一条船上，永远只能有一方胜利！
这是海战真正残酷的地方！
在无数的哀嚎声中，十二条接舷船，第一波沈家家丁冲上去时，就有两条被火砖点燃，船上的人惨叫着跳海，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可剩下的人不敢退！
因为海战，没有退路！
一条被点燃的接舷船上，船尾的家丁还死死攀着钩镰绳，身后的火舌已经舔到了他的裤脚。
他不敢回头看，能做的，只有咬死短刀，继续往上爬！
有新进的水手被燃起的衣服吓破了胆，想要拍打火焰，可手刚抬起，人就掉进了海中。
海面上砸起了一片水花，他衣服上的火还没灭，人就已经沉了下去！
沈廷季咬着短刀，跟着前面的人，踩着钩镰绳往上爬去！
没有人劝他，也没有人敢劝！
因为今夜若是不能拿下这五艘战船，等到明天天一亮，对方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光是用发熕炮点他们的名，就够把他们全部点死在这片海面上！
所有人都清楚，从他们两方相遇时，他们中间，就只能有一方活下来！
可沈廷季刚露头，一把朴刀迎面劈下来！
他侧身一让，短刀撩上去，刀锋从那人的肋下划到脖子，血喷了他一脸！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钻心的疼猛地就从脚底咬了上来，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因为在这福船的甲板上，竟密密麻麻钉满了过船钉！
天黑时，没人看得见这些钉子在哪，等攻船方翻上船舷，脚刚落地，一着不慎，锋利的尖钉便会从脚底刺入，直透脚背！
有人在前方挥着刀，护着他的家主，大喊着，“大爷，踩我的脚印！”
“别他娘的别乱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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