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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三，戌时初刻。南京城的天刚黑下来，朱由检在偏殿的暖阁里睁开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时间太长了...
他只记得自己在正阳门上站了十几个时辰，剩下的，都不记得了...
殿内寂静而黑暗，除了炭盆的火光，空无一人，这安静的氛围让他生出了一丝恍如隔世的感觉...
“王伴伴...”朱由检轻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殿内回荡，并无人回应，他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浑身的酸痛让他一度以为自己又在战场上杀了一次。
全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了，又硬塞了回去，膝盖以下全是木的...
半柱香后，他站起身来，慢慢的伸了个懒腰，全身的骨骼噼里啪啦地乱响。
正在这时，王承恩手里捧着一碗热粥，从殿外小步挪了进来。
只是刚一进来，王承恩就看到已经起身的皇爷，心头莫名一痛，慌忙放下粥碗来扶。
“皇爷，您醒了？”
朱由检轻轻挥了挥手，活动着身体，示意王承恩去给殿内点灯，扭动着脖子问了一嘴，“几时了？”
“皇爷，已经戌时初刻了...”
“您还从正阳门上还没下来时就晕了过去...韩公公从南京城里找了两名郎中瞧过了，说是劳累太过，开了安神的方子……老奴没敢让您喝。”
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
太医不可信，南京的郎中更不可信，王承恩这件事做得不错。
“城里怎么样了？”许久后，朱由检坐了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喝着，随口问了一句。
热粥入腹，朱由检觉得力气都在慢慢恢复。
“皇爷，大乱过后，城里已经慢慢稳了下来...”
“今日各坊登记奴仆四千三百余，领号牌领粮的排了半条街...”
“刑部尚书高倬那边审攀咬，今日又拖出去七个，都是证据确凿的，剩下的还在熬...”
“魏国公主持抄家，第一批抄了十七家，现银、金银器物折了一千七百多万两，田契房契还没算完...”
“多少？”朱由检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差点把粥碗都跌在了地上。
他知道江南有钱，但有钱成这样，是不是过分了？
奉天戡乱，两百多个附逆，抄的现银一共才一千七百八十万两，现在南京只抄了十七家，就顶的上京城两百多人了？
“皇爷，数字没错...”王承恩苦笑一声，“江南比京城，有钱多了...”
朱由检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连喝粥的心思都没了。
往年收税，南京的折子像雪花一样往京城里面飞，这个说‘民生维艰’，那个说‘民力已劫’...
合着是大明的税，全进了这些官吏的腰包！
王承恩看着烛光下皇爷的脸色，声音也轻了下来。
“皇爷，南京正在慢慢变好...”
“韩公公坐守备府总协调，魏国公在六部衙门府设了抄家总局，高倬在刑部大堂审案...”
“新提上来那些人，一个个干劲十足...”
“谢东园半天清丈了江宁县三个坊的田亩...吴嘉胤在城南窝棚区盯着平粜...龚廷祥带中书舍人沿街念圣旨，念到嗓子都哑了...”
“卫所军户也开始清欠饷银了，用的都是抄家抄出来的...”
“那些愿意为国出力的军户、百姓青壮，已经开始被编入新军...”
王承恩看着朱由检的脸色慢慢缓和，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更轻了，“皇爷，宫外来人了...”
朱由检看着王承恩欲言又止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
“艾能奇艾营副来了，带了一百亲卫，说是要护着皇爷...”
王承恩的声音越来越轻，连声音都慢了下来，“骆养性骆指挥使也来了，就在宫门外跪着...身上带着伤...”
“娄东张氏也来人了，张辅之的嫡长子张洪，也是娄东张氏的现任族长..”
朱由检的脸色慢慢变了。
张采造反，张洪投诚？
这些世家豪族，还真是两头烧香，谁赢了他们都有一口吃的...
就在这时，王承恩的脸色越来越怪，最终还是轻声说了出来。
“皇爷，国丈田弘遇也在宫门外跪着，带了三个女人，用马车拉着，说是要献皇爷...“
朱由检愣住了。
在京城清查晋商藏粮案时，就听说田田弘遇来了江南，没想到来江南是干这件事？
半晌后，朱由检冷哼一声，“先让艾能奇进来吧。”
——
艾能奇进暖阁时，步子迈得又急又大，腰挺得比旗杆还直，一脸骄傲。
可眼神落在朱由检那张瘦脱相的脸上时，腰立马弯了，连眼眶都红了起来，快步跑到了朱由检身边，轻轻扶住了朱由检的胳膊。
“皇爷，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朱由检看到了艾能奇，心里莫名的轻松了一些，可还没开口，眼神却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低着头，躬着身，安安静静，只是身材魁梧，像是个练武的。
一朵金云在他头顶化开，化成一行金字。
【翁之琪，初为儒生，名珏，专攻举子业，三年不中；后学武，崇祯十三年武状元；崇祯十七年，清军破南京，翁之琪随黄得功抗清，兵败，投水殉国；其妻、子、仆皆从死】
崇祯心头一震，轻叹了一句，“抬起头来，走近点，让朕看看。”
翁之琪一愣，往前快走了两步，可眼神落在朱由检脸上时，眼眶也红了。
他没见过天子，可在他的想象中，天子应该是威严的，是严肃的，是像神仙一样的人物...
可现在在他面前的的这个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鬓角已经爬满了白发...
若是只看皮相，说他四五十岁都有人信...
现在，这个人正被艾能奇扶着胳膊，而看艾能奇的表情，像是在扶着自己的哥哥...
什么时候，君臣关系也这么融洽了？
“陛下...”翁之琪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了一句，“臣从淮安出发时，李侯爷说，让您保重身子。”
听到李定国的带话，朱由检笑骂一声，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看着翁之琪笑了一下。
“既是艾能奇带来的，先入了朕的御前亲卫营吧，先做士卒...”
“等参加了明年武考后，朕另有安排...”
翁之琪愣住了，好半天都没来得及回话。
御前亲卫营，那可是天子近臣啊！
一旦外放，必然是手握实权的总兵起步！
可陛下为何还要让他参加武举呢?
翁之琪一时之间有些想不明白，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艾能奇快步跑了过来，拉着有些发懵的他谢了恩。
朱由检看着已经懵掉的翁之琪，心中轻笑着叹了口气。
让翁之琪参加武举，他有他的考量。
嘉靖皇爷前，参加武考的多是武学幼官子弟；嘉靖皇爷体恤士卒，允了他们参加武举的资格。
当时嘉靖皇爷专门修订《明会典》，将武举应试范围明确定为‘天下军民人等材堪应试者’。
可在最后的执行中，兵卒应试一是需要保举起送，二是要‘三代之中有贱籍者’不得参与...
可底层的兵卒没有钱财打点关系，至于三代之中有没有贱籍，是户部说了算...
这一条路，算是被文官被堵死了...
哪怕最后真有兵卒有战功，破格入试，可武举选将‘重策论、轻弓马’，甚至出了‘策不佳，即不许骑射’的暗规则，直接从根子上断了底层士卒武举的路！
哪怕你再能打，可是在这文臣把持的武举中，依旧没有出头之日！
而翁之琪到时候参加武举，一举中了状元，将是那些兵卒的榜样，也会为天下重开兵卒武举之路！
殿内的翁之琪还在发懵，直至骆养性走进来，他才被艾能奇拖到一边，心脏依旧砰砰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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