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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安支队的办公室在市局副楼四层,平时这层楼的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服务器机房传来的嗡鸣声,但今天不一样。从早上八点开始,整层楼就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焦虑感,键盘敲击声比平时密集了好几倍,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走廊里不时有人小跑着经过,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舆情监测报告。
负责这次删帖行动的网安民警小周已经在电脑前坐了快四个小时,眼睛盯着三块屏幕,左边是舆情监测系统的实时数据面板。
热度曲线从昨天晚上开始陡升,到现在已经逼近了系统记录的历史最高值;
中间是各平台的后台管理界面,他正在逐个提交删帖申请;
右边是一个不断刷新的加密群组聊天窗口,里面是各平台对接人在实时反馈删帖进度。
桌上的盒饭已经凉透了,他连筷子都没拆。
视频的传播速度远超他们的预期。
打码版本在国内几个主流社交平台上像病毒一样裂变,每删掉一条就会有三条新的冒出来,换一个标题换一个封面换一个账号继续发。
境外那几个成人网站上的原片更是删无可删,他们只能联系各大运营商做DNS污染和域名封堵,但懂点技术的网民挂个代理就能绕过,封堵的效果杯水车薪。
更要命的是,这次的事不是水军在单方面灌水,而是水军引爆之后真实网民自发接力传播,每一次转发和讨论都是活的,每一个新的评论都在给热度曲线添柴加火。
小周正在提交第三批次的批量删帖申请,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局长办公室的座机号。
他赶紧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局长好”。
那头的声音就砸了过来,音量不大但语调沉得压人:“谁让你们删帖的?”
小周被问得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该怎么回答,网安部门在舆情爆发后主动介入删帖,这是近几年的标准操作流程,不需要上级单独下令。
但局长这个语气显然不是在问流程。
他斟酌着措辞正要回答,局长的下一句话就追了过来:“马上停掉,已经删了的不要再恢复,没删的一个都不许再碰。”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明这种尺度的视频如果不及时清理,后果会很严重,平台那边已经在催他们给删帖名单了,运营商也在等他们的封堵指令。
但局长的语气里没有留下任何讨论的空间,他只能挤出一句“收到”,然后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之后小周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些还在不断弹出的新帖子,手指头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把浏览器里的删帖工单页面一个一个关掉了。
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问他怎么了,他说局长让停,全部停。
同事的表情从不理解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别问了知道太多没好处”的沉默,转回去继续盯自己的屏幕。
不到五分钟,所有正在进行的删帖操作全部叫停,各平台的对接群里炸了锅。
平台方的运营人员连发了好几条消息确认指令,小周统一回复“暂停处理,等待后续通知”,然后把群设了免打扰。
局长挂掉打给网安的电话之后,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很久。
他面前摆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舆情简报,封面上的热度曲线陡峭得像一面悬崖,底下附了几张截图,视频评论区的高赞留言、热搜话题的阅读量、市局官方账号评论区被爆破的盛况。
他翻了两页就合上了,不需要看细节,光看那条曲线的坡度就知道这次的事压不住了。
他刚才下令停掉删帖不是因为他觉得不该删,而是因为那个电话来得太突然了。
大概半小时前,他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州政府交换机的总机号码,后面跟着一串他没见过的内部分机号。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听起来三十出头的男性声音,语速不快不慢,咬字极其清晰。
自我介绍是州务卿办公室的行政助理,姓郑,受州务卿委托向海城市局传达几点工作指示。
那个助理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带个人情绪,措辞严谨,字和字之间的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说:“州务卿关注到近期网络上出现了一段涉及海城警方的视频,虽然视频内容本身有待查证。”
“但鉴于该视频已经在公众层面造成了广泛的负面影响,州务卿认为有必要对此事表明态度。”
助理停顿了一下,然后以正式传达的口吻逐条陈述。
他说:“州务卿首先对海城警局在此次事件中的整体表现提出严肃批评。”
“案发距今已有相当一段时间,作为执法机构理应在接到报案后及时依法处理,但截至目前尚未对公众关心的核心事实给出明确结论,这种拖延不仅是办案效率的问题,更是管理层面的缺失。”
“州务卿认为海城市局局长在队伍管理和执法规范化建设上存在不可推卸的责任。”
“正是因为管理缺位,才导致个别人员的行为对整个海州警察系统的公信力造成了严重损害,也让州政府在民众心中的形象受到了不必要的牵连。”
他说这段话说得很慢,像是在逐字逐句地确认措辞,确保没有任何一个词会被理解为个人意见而非组织意见。
接着他说:“州务卿对海城市局在舆情应对上的方式也提出了批评,近期针对网络上相关信息的处置手段存在明显不当。”
“州务卿的态度非常明确:不能靠删帖来解决问题,必须接受人民群众的批评监督,把问题本身解决到位,舆论风向自然会转向。”
“但如果把精力放在压制舆情上,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公众产生更强烈的不信任感,这对警队形象和政府公信力的伤害比事件本身更大。”
最后他说州务卿指示海城警方立刻采取行动,对涉案人员依法依规严肃处理,并在适当范围内以适当方式向社会说明案件进展,回应公众关切。
局长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只在助理说完之后问了一句:“州务卿的意思是,网上的视频不删了?”
助理回答得非常干脆,措辞仍旧完全官方:“州务卿的态度很明确,靠删帖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先把事情办到位,舆论自然会回归理性。”
局长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明白了”,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几下,头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又睁开,把面前的舆情简报重新翻开,翻到州务卿的名字被网民提及的那几页。
这几页是技术部门单独整理的一份专题报告,专门追踪了网络讨论中涉及的谣言演变脉络。
从最初模糊的“高官包庇”传闻,到后来演变成对特定实权人物的猜测和影射,再到评论区里有人开始零星扒州务卿早年的一些旧事。
那些旧事算不上致命,但经不起放大镜反复照。
州务卿早年分管城建时批过的几块地,后来都落到了特定开发商手里;
他女婿名下的公司在海州拿到的几个市政项目,中标价格和预算几乎一模一样;
他儿子在海外留学的费用来源,和他在任期间的公开收入完全不匹配。
这些事情之前也有人在网上提过,但每次都是零星的,发出来没多久就被删了,从来没有形成过规模。
但这次不一样,谣言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网民开始把他当作“那个包庇强奸犯的高官”来讨论,这种讨论每持续一天,那些旧事的曝光风险就增加一分。
他让秘书联系过几个平台,试图把那些帖子清理掉,但这次的帖子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集中在几个固定账号上,封了就没了;
这次的帖子是网民自发从各个角度开扒,有的用缩写,有的用代称,有的把文字做成图片,有的把信息藏在长图的最底下一行。
删帖人员的识别规则根本跟不上这些变体,删了一条冒出十条,越删越多。
而就在这个火烧到他自己眉毛的时候,网上忽然出现了那段视频和嫌疑人的真实身份。
他从谣言的靶心一下子被摘了出来,所有愤怒都集中到了那个叫郭凯的便衣警察身上。
这个机会对他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不仅是因为他摆脱了舆论的围剿。
更是因为现在他可以用“支持办案、接受监督”的姿态反过来站在道德高地上发号施令,把之前那些对他不利的帖子全部淹没在新的舆论洪流里。
他甚至已经让人把他批评海城警局“不能靠删帖解决问题”的表态整理成新闻稿,准备在适当的时候通过官方渠道发出去。
这样一来,之前那些说他“删帖压舆论”的声音就被他自己亲手打脸了,他不是压舆论,他是在推动办案,他是那个站出来说“必须依法处理”的人。
至于郭凯最后会怎么样,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自己的名字能不能从这场舆论风暴的中心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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