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中文 > 临高启明 > 第一百零九节 取经(二)

第一百零九节 取经(二)

最新网址:www.23uswx.la
    “来,来,”马上士给谭双喜倒了杯茶,招呼他在办公桌前藤椅上落座,“坐。啥事?看你脸色,肯定有好事!”

    谭双喜低声道:“我是来取经的。”

    “取经?”马上士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好,你说说看,取什么经?”

    “乙等学力考试我过了。”

    马上士点了点头,咧嘴笑了:“好小子!真考过了!我就说你行!”他用力拍谭双喜的肩膀,“什么时候得的信?”

    “昨天。”谭双喜迟疑了一下,“老马,我今儿来,是请你参谋下候补军官申请这事。”

    马上士收了笑,在谭双喜对面坐下,点了支烟:“候补军官申请流程是公开的,没什么秘密,你我还不知道?各种条令规章再熟悉不过……”

    谭双喜欲言又止。条令规章他当然熟悉,相关文件他看过好几遍。但是呢,这只是明面上的东西。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迭账簿上。他斟酌着词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老马,条令规章我背得滚瓜烂熟,白纸黑字的东西,咱在教导队都学过。”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马上士,“可你知道,有些事儿……就像你们打渔,潮水什么时候涨、什么海域鱼群多、风向怎么变,这些诀窍,光看海图是看不出来的。”

    他放下茶杯,很是恳切:“我是想问,这‘潮水’该怎么看,‘风向’该怎么把握。”

    马上士深深吸了口烟,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谭老弟,你能来找我,是看得起我。”他弹了弹烟灰,“潮水风向这些事,说起来其实也简单——先看人,再看事。”

    他顿了顿,把烟灰缸往两人中间挪了挪,观察着谭双喜的表情:“你既然问到这份上,我就不跟你打马虎眼了。申请候补军官的明面流程,你该都清楚吧?”

    谭双喜点点头,掰着手指头数道:“首先是向营部提出申请,填写申请表。营部批准后调取履历证明,然后把所有材料通过马袅堡军管区司令部向陆军部人事处提交,最后就是等待审核。”

    “流程是这个流程,可细节上大有讲究。”马上士又吸了口烟,徐徐道,“这第一道坎,就在营部。所谓向营部提起申请,说白了就是要拿到营长的亲笔签字。这字怎么签,学问就大了。”

    谭双喜往前凑了凑:“请老哥细说。”

    “营长很忙,平时想单独见他一面不容易。但你不能图省事,把申请书往营部文书那里一放就完事了——”马上士看着谭双喜,“文书收了,往卷宗里一夹,什么时候能递到营长桌上?三天?五天?还是等营长哪天得空翻看积压文件?这期间,万一有什么变故呢?”

    谭双喜若有所思。

    “况且,”马上士继续道,“虽说只要你条件够,营长没权拒签,也不能无故拖着不处理。但同样是签‘同意’,他可以只简单地签个名字,也可以在后面加一句‘该同志工作能力突出,踏实肯干,建议优先考虑’之类的评语。这评语写与不写,写得好与不好,到了军管区甚至陆军部,分量可不一样。”

    谭双喜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得让营长对我有印象,了解我的情况。”

    “正是这个理。所以你要做的,不是递张申请表,而是亲自带着全套材料去见营长,当面汇报。”

    他扳着手指,一条条数给谭双喜听:“这材料,第一要全,第二要亮眼。首先,是你的乙等学力证书原件多抄写几份,然后去镇上的公证处办复制公证,要多预备几份——营部、军管区、总参政治处,哪个环节都得要。原件给营长看看完了你自己收好!复制件附在申请材料里。”

    “第二,是你的军人档案摘要。这个得去营部文书那里开,把你的服役年限、参加的战役、获得的嘉奖和勋章,清清楚楚列出来。记住,别只写个名目,要把关键的战斗经历、立功事迹简要写清楚。比如‘参与桂林战役某高地攻坚,带领全班率先突破’,这种具体的事,比干巴巴写个‘获得二级勇气勋章’更有分量。”

    谭双喜赶紧从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那是李安泽排长留给他的,扉页上还写着“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认真地记了下来。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是一份自述材料。”马上士语气郑重起来,“写你为什么想当军官,有什么优势,今后有什么打算。这个不能空,不能抄范文,必须结合你的实际经历写。你从士兵干到上士,还代理了大半年排长……这些经历都是你的本钱。要把这些经历串起来,写出你的成长,写出你对‘为什么当兵、为什么想当军官’的思考。”

    谭双喜停下笔,想了想,问道:“老马,这自述材料……有什么忌讳没有?”

    “有!”马上士立刻道,“第一,切忌空谈大道理。什么‘为了元老院的伟大事业’这种话,要写,但不能通篇都是。得落到实处,写你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比如你在潮州见过明军残害百姓,在广西救过被掳的妇孺,这些事让你明白了当兵是为了保护什么。第二,切忌夸大其词、自我吹嘘。有几分功劳说几分,营长是打过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虚实。第三,切忌只谈过去,不谈将来。当了军官打算怎么干?怎么带兵?怎么完成任务?这些都得有想法,哪怕想法稚嫩,也比没有强。”

    谭双喜一一记下,感觉心里越来越有谱了。

    “材料备齐了,先去找你们连长。”马上士接着指点,“虽说这事原则上不需要连长批准,但你毕竟是连里的上士,是他的直接下属。先去打个招呼,汇报一下想法,既是尊重,也是程序。连长点了头,你再去见营长,就顺理成章了。”

    “这是自然。”谭双喜点头。

    “然后,最关键的一步——带着所有材料,找机会当面见林营长。”马上士身子往后一靠,笑了笑,“你想想,全营军士小一百人,排长就有二十多个。营长每天要处理多少事?能对每个军士都了如指掌吗?你不带着材料去,在他眼里,可能就是个‘一连那个姓谭的上士’,印象模糊。可你把这些实打实的履历、证书、自述往他面前一摆,他翻看的时候,自然就对你这个人、你做的事有了具体印象。等他提笔签字时,心里有底,落笔就稳,评语也容易往好了写。”

    谭双喜完全明白了其中的关节,情不自禁地点头:“原来如此!多谢老哥指点!我这就回去准备,这几天就回营地,先把排里安顿好,然后抓紧办这些事。”

    “这就对了。”马上士满意地笑了,“林营长是个实在人,最看重实际。你见了他,少说虚的场面话,多讲实在事。说说你怎么带新兵训练,说说在大陆剿匪时怎么处置突发情况,说说你为了考这个文凭下了多大功夫——总之,让他觉得你是个肯干、能干、会干的人。”

    谭双喜想起林营长平日作风,深以为然。

    “另外,”马上士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见营长之前,排里的事一定要安排妥当。训练、内务、士兵思想状况,你都得门儿清。营长万一随口问起,你要能对答如流,他才觉得你把排里攥在手里,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人。”他顿了顿,神秘地笑笑,“还有个小窍门——你想见营长,未必直接就能约上。你知道营长的勤务兵姓什么吗?”

    “这个……”这可真问住他了,连长的勤务兵他倒是很熟悉。

    “告诉你,姓黄!和林营长是老乡,也是个福佬。这人有点特别,不抽烟不喝酒,也不爱凑热闹,就一个爱好——看连环画,尤其迷那本《海贼王》。”马上士眨眨眼,“营长什么时候忙,什么时候有时间,他最清楚不过。你若有心,不妨也看看那本画书。”

    谭双喜心领神会:“巧了,我也喜欢看。”

    “那就好!”马上士哈哈一笑,“营长这边过了关,军管区那边基本就是走程序。材料汇总提交后,总参政治处会派人找你谈话。问题无非是那几个:对元老院的认识、为什么想当军官、对时事的看法,士兵的思想动态……你都提前琢磨琢磨,心里打个腹稿。还是那话,不要假大空。”

    谭双喜听得极为认真,笔下不停。

    “最后就是等陆军部人事处的批复了。”马上士弹了弹烟灰,“到了这一步,只要材料齐全、政审合格,一般不会被驳回。批文下来,你就该准备去济州岛的陆军军官学校参加候补军官培训了。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培训合格,授准尉衔,就算踏进了门槛。”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些:“不过谭老弟,我得给你提个醒。这准尉啊,还只是‘军官待遇’,算不得真正的铨叙军官。得等见习期结束,通过考核正式晋升少尉,才算真正在军官序列里有了位置。这条路看着光鲜,走起来不易。每期候补军官培训,都有被淘汰的。训练苦、考核严、压力大,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苦,也不怕严。”谭双喜目光坚定,“排长以前常跟我说,怕吃苦就别穿这身军装。我想试试,也一定要试成。”

    马上士看着他那股劲儿,赞许地点点头:“好!有这股志气就行!”他从抽屉里拿出两条“白圣船”,推到谭双喜面前,“这个你拿着。不是让你送礼,是自己抽,或者平时遇到营部文书、干事,递一支,聊几句。文书小刘那里,你要多走动。他不图你东西,但你常去聊聊,问问营里最近有什么新精神、新动向,他总是知道得最早、最多。关系处好了,许多消息你就能快人一步。”

    谭双喜看着两条烟,有些迟疑,没立刻接。

    马上士把烟又往前推了推,语气诚恳:“谭老弟,我今天跟你唠叨这么多,是看你这人实在、肯干、重情义。如今你有这个上进的心,又有这个机会,我乐意搭把手。”他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但有句话,老哥哥我得嘱咐你——咱俩交情不算深,你今天能来问我这些掏心窝的话,是信得过我。这份心意,我领了。可往后在部队,跟其他人打交道,务必记得:话不可说尽,事不可做绝,底牌不能轻易亮。人心隔肚皮,你永远不知道对面坐着的是真心想拉你一把的兄弟,还是等着看你笑话、甚至想绊你一脚的小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码头上喧闹的景象:“就像我们打渔,海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底下说不定暗流汹涌,藏着礁石。你是个聪明人,又有历练,这些道理,一点就透。”

    谭双喜沉默片刻,也站起身,对着马上士郑重地抱了抱拳:“老哥今日金玉良言,句句肺腑,我都记在心里了。”

    “言重了,言重了。”马上士转身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把材料准备得扎扎实实,该走的程序一步别漏,该下的功夫一分别省。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以后在部队,或者哪天退了伍,遇到什么难处,只要觉得老哥哥我还顶用,还信得过,随时来找我。”

    谭双喜不再推辞,收好那两条烟,又对马上士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马上士独自站在窗前,目送着那个穿着洗白军常服的背影穿过忙碌的码头,渐渐消失在远方的人流中。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是块好料子,但愿这世道,能多给这样人一些机会吧。”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