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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起床号准时划破济州岛清冷的空气。谭双喜迅速起身,盥洗时他特意留了心,见同屋的韩仲英几人都利落地套上了粗棉布马厩服,便也跟随换上。都是老兵油子,起床整理内务这一套早已刻进骨子里,动作快而不乱,片刻功夫便已收拾停当。集合哨尖锐响起,众人鱼贯而出。谭双喜紧随室友,在微明的天光中一路小跑至训练场。场地上已聚了不少人,影影绰绰。他初来乍到,不辨方位,只得紧跟着韩仲英,在略显嘈杂的人流中找到位置,挺胸站定。
此刻训练场上已大致分出三个方阵。谭双喜快速扫视:自己所在的这列人数最少,仅十余人;旁边一列约莫三四十人;最外侧一列则黑压压一片,估摸有百十号人。
“咱们这列是‘特务士官生’……”身旁的韩仲英身体绷得笔直,嘴唇微动,声音低而清晰。
“特务士官生?”谭双喜不解。
“就是候补军官的文雅叫法。”韩仲英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示意旁边,“那边人多些的,是正经军校出身的‘士官生’。人最多的,是教导队培训的‘学兵’。”
邵瑞站在另一侧,轻声补充:“咱们并非现役军官,却又不同于普通军校学员,故有此名。”
这番白马非马的解释让谭双喜听得似懂非懂,只觉这身份界定弯弯绕绕。
“报数!”
值星队长一声令下,各列迅速响起短促有力的报数声。执星官上前,逐班报告人员清点无误。随即,全体人员面向东方渐白的天际,齐声诵读《元老院军人敕令》。低沉而整齐的诵读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带着某种肃穆的韵律。
诵读声毕,天色又亮了几分,鱼肚白染上了浅浅的金边。军官们已陆续到场,在队列前方站定。整个训练场鸦雀无声,只闻远处马厩隐隐传来的喷鼻声和旗帜在旗杆上松垂时偶尔的拂动声。
值星官踏前一步,声音洪亮:“全体注意——升旗仪式,现在开始!”
军乐队就位。小号手举起闪亮的铜号。
“奏乐!”
雄浑庄严的前奏骤然响起——《统治吧,元老院》。铜管与鼓点交织出恢弘而坚定的旋律,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心神。谭双喜对这首“国歌”并不陌生,在临高、在广州、在伏波军踏足的每个角落,部队集会时都会响起。此地此刻,迎着汉拿山方向初现的晨光聆听,别有一番波澜壮阔的感觉
旗手与护旗兵迈着正步,从队列侧后方齐步而出。深蓝色的启明星旗帜整齐折迭,被旗手平托于胸前,发出沉重而整齐的踏步声,与乐声节奏隐隐相合。
行至旗杆下,护旗兵分立两侧。旗手利落地将旗帜系上旗绳,动作干净,一丝不苟。
乐声进入高潮段落。值星官的口令与乐声最后一个强音完美契合:
“升——旗——!”
旗手奋力扬臂,蓝色的旗帜“哗啦”一声展开,沐浴在破晓的第一缕金晖中。旗帜中央,银色的启明星粲然生光。
旗帜缓缓上升。全体人员保持立正姿态,目光追随着冉冉升起的启明星旗。军乐持续奏响,庄严的旋律仿佛托举着旗帜,也托举着场上每一个人的视线与心神。
谭双喜凝视着旗帜。晨光渐强,启明星徽愈发清晰。他想起多年前在澄迈土堤上见到的这面旗帜时的场景——那时它沾着硝烟与尘土,却始终在最前方飘扬。如今,这旗帜在这远离大陆的海岛上,在这即将开始全新训练的日子里,又一次在他眼前升起。
旗帜升至顶端,迎风舒展,猎猎作响。乐声恰在此时收束,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清冽的晨风里。
“礼毕!”
值星官的口令落下,场上肃立的身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但那种被仪式凝聚起来的肃穆气氛,却仍未立刻散去。新的一天,在旗帜的俯瞰下,正式开始了。
升旗仪式结束后,他们这一列队伍并未解散,也没有被带走进行常规训练。来了一名身穿笔挺常服、肩章上缀着黄色箭头纹样和启明星徽的年轻军士长迈着标准而略带压迫感的步伐,走到了队伍正前方。
他看上去至多二十五六岁,肤色是长期户外作业形成的糙黑,下颌线条硬朗,一双眼睛扫视队列时像在检视马匹的牙口。胳膊自然地背在身后,目光缓缓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整个训练场鸦雀无声,连远处马厩的声响似乎都低伏下去。
“立——正!”声音不高,却像鞭子抽在空气里,所有人瞬间绷紧。
他踱了两步,停在候补军官——也就是谭双喜所在的这列——前方,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我是冯来宝,本队负责基础马术与马匹养护训练的军士长。”他开口,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们会经常见到我。希望你们记住我的脸,更记住我说的话。你们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来请教我!我会亲切的指导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掠过这十几张或紧张或故作镇定的面孔。
“你们这些‘特务士官生’?总觉得资自个是军官了”他嗤笑一声,音量陡然拔高,“你们现在屁也不是!不是军官,不是士兵!非驴非马,就是一群骡子!”
这粗鄙却形象的比喻让队列里出现一丝极其轻微的骚动,但立刻被冯来宝凌厉的眼神压了下去。
他背着手,开始沿着队列踱步:“你们眼下任务是学会怎么当一匹‘好马’。但在这之前,得先明白你们连驴都不如!驴至少知道低头拉磨!你们呢?认得清马头马尾吗?知道怎么让马不踢碎你的蛋吗?”
露骨粗野的言辞让几个面皮薄的学员耳根发红,但没人敢动。
冯来宝走到谭双喜面前停了一瞬,灰褐色的眼睛盯着他,仿佛要看到他骨头里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在这里,忘掉你们过去的军衔,忘掉你们那点可怜的经验和资格!在这你们屁都不是!”他猛然回头,声如炸雷,“从今天起,你们的身份只有一个——骡子!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队列里爆发出参差不齐却足够响亮的回答。
“你们是什么?!”
“骡子!”
“我会教你们怎么刷马、喂马、遛马、清马粪!怎么备鞍、上马、下马、不摔断脖子!怎么在马跑起来的时候坐稳,怎么在马耍脾气的时候让它听话!每一个动作,我会演示一遍,最多两遍!然后你们就得给我做,做成肌肉记忆!做不好?那就做到好为止!这里没有‘不会’!”
他走回队列正前方,气势十足。
“我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我是来当军官学指挥的,不是来当马夫的’。”他模仿着某种矫揉造作的语气,随即脸色一沉,“屁!连你的坐骑都伺候不明白,你指挥个毛?马就是骑兵的半条命!你对不起它,它就在战场上送你见阎王!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没吃饭吗?骡子叫得都比你们响!”冯来宝继续怒吼。
“明白!!!”这一次,声音整齐划一,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很好。”冯来宝似乎稍微满意了些,但脸上的严厉丝毫未减,“现在,全体都有!目标马厩,跑步——走!让你们的‘新战友’好好认认你们这张骡子脸!”
队伍在口令中转向,朝着已经开始响起更多嘈杂声响的马厩区跑去。
指定了分配的马厩之后,内务第三班――他们所在班就开始照料马匹了。马房里,马儿正在一头头紧挨在一起休息。
“把马都牵出来!”冯来保一声令下,所有人立刻进入马厩开始牵马。
“从一号马开始,依次对号牵马,记住自己的马的编号和毛色!”冯来保大声嚷嚷着,“以后它就是你的伙伴了!”
除了几个有过骑马经验和早来几天的人之外,多数人看着拴着的马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冯来保过来示范,解开缰绳,将马匹牵出去。
“一个个来,注意站位!”
一干人战战兢兢的牵马出马厩,又怕被马咬,又被被马踢,好在这时候马厩里还专门配备了马厩兵们们来协助。士官生们只要动作一磨蹭,就会引来军士长的怒吼:“不要磨蹭!快点干!”
马全部牵到空地上后,又来了第二道命令:“更换垫草!”
大家立刻用草叉和铲子开始清理马圈地面上的垫草。上面沾满了马的粪尿的稻草草,臊臭简直让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不要偷懒,快点快点!”
两人一组用独轮车把马粪和稻草运出来堆积到厩肥堆上。一车推完,谭双喜只觉得浑身都是马粪的臭味,挥之不去。
“开始照料马匹!就象这样。给我好好看着!”一边说着,冯来保走上前拉起马的前足然后开始清洗,紧接着又清洗了后足。整个动作流畅轻松。
“懂了吗?就这么干!”
虽说动作慢了就要挨骂,军士长的吼声犹在耳边,但现在想这些已无用。谭双喜知道,真正的考验从踏入这弥漫着草料与牲口气息的马厩区,才真正开始。
几个面色黝黑、袖口磨损的马厩兵抱着胳膊,分散站在各栏位旁,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们这群“骡子”身上。没有退路,谭双喜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走向分派给他的那匹枣红色蒙古马。那马听见动静,硕大的头颅转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孔喷出一股白气,琥珀色的眼珠斜睨着他。谭双喜心跳漏了一拍,脚步顿住。
“磨蹭什么?等它请你啊?”旁边的老兵冷冷道。
谭双喜一咬牙,强迫自己挪到马的前腿侧方。回忆着方才老兵演示的动作,他深吸一口气,弯腰,左手顺着马腿向下抚,右手托住马蹄上部,用力一提——出乎意料,马蹄竟顺从地离开了地面。他心头一松,顺势将马蹄抬起,搁在自己屈起的左腿膝盖上。
可这轻松只持续了一瞬。他刚松开些力道想调整姿势,那沉甸甸的马蹄便倏地从膝盖上滑脱,“咚”地落回地面。马儿似乎受了惊,不安地踏了一步。谭双喜吓得后背瞬间冒汗,慌忙后退,生怕那铁砧般的蹄子下一刻就踹到自己身上。
“抓法反了!蠢!”旁边的老兵骂了一句,语气却带着点见怪不怪的无奈,“手腕反过来扣住蹄腕,它吃劲,你也得劲!”
谭双喜按捺住狂跳的心,依言调整手势,拇指扣住蹄腕内侧凹陷处,再次用力。这次,马蹄被牢牢固定在膝头,稳当多了。他右手拿起蹄刷,开始剔刮蹄底嵌入的泥块和马粪。刷毛每次刮过角质,马腿便会条件反射地微微一抽,谭双喜全身的肌肉也随之绷紧,眼睛死死盯着马身的动静,冷汗沿着额角滑下。
接着是清洗。从旁边拖过装着凉水的铁桶,清晨的水冰冷。他咬着牙,将刷子蘸湿,冲洗蹄缝。寒意瞬间穿透皮肉,手指很快冻得发麻僵硬,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反而抓得更紧——他知道,此刻松手,后果不堪设想。
好容易洗完前蹄,涂上散发着怪味的黑色蹄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老兵的吼声又至:“后腿!!”
后腿……谭双喜头皮发麻。谁都听说过马后蹄的威力。他绕到马后侧方,心脏怦怦直跳,瞅准那肌肉线条分明的左后腿,俯身,双臂合抱,第一次发力竟没能撼动。马儿甩了甩尾巴,显得有些不耐。他憋住气,腰腿协同,用尽全身力气再次一抬——这次成功了,马蹄离地,但那股挣扎的力道远比前蹄大得多。他几乎是半蹲着,用大腿和胸膛顶住,才能勉强维持。马蹄几次下滑,又被他龇牙咧嘴地重新托起。等到四蹄全部清洗上油完毕,他只觉得双臂酸软,贴身的内衫已被冷汗浸透。
直起身,余光扫向两旁。除了几个大约从前就有养马骑马经验的,其他“骡子”们境况相似,有的正和他刚才一样与马蹄艰难搏斗;有的拿着大刷子笨拙地梳理着马背鬃毛,弄得毛发飞扬,自己却呛得咳嗽。而马厩兵们则大多倚在柱边或料槽旁,神情悠闲,偶尔才出声指点或呵斥一句,与这边的手忙脚乱、胆战心惊形成鲜明对比。
接下来是刷拭马身。谭双喜领到两把刷子:一把是带齿的金属刮刷,沉甸甸的;另一把是鬃毛长刷。看老兵做时,动作行云流水,刮刷走,污垢落,长刷过,皮毛顺滑。轮到自己,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金属刷刮在马皮上,角度稍不对就扯到毛,马儿不舒服地抖动皮肤;长刷没几下就沾满了脱落的短毛和灰土,变得滞涩不堪。他不知该如何清理刷子,只好在地上磕打,弄得尘土飞扬。
整个过程,他神经紧绷。靠近马头时,总担心那排结实的黄牙会突然咬过来;转到马臀后方,更是如履薄冰,随时准备闪避那看似随意却能踢断骨头的后蹄。马儿任何一个不经意的甩头、踏步、喷鼻,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这哪里是在照料牲口,分明是在一座充满不确定性的活火山旁工作。
清理完毕便是第一次喂食。饲料是事先配比好的:豆粕、碎高粱、浸软的铡短草料,定量倒入栏内的料斗。给饮水桶更换清水,又抱来一捆干草给马垫圈。刚做完这些,气还没喘匀,就又被催促上了
“愣着干啥?跑起来!下一匹!”
“快!快!快!”催促声如雨点一般的落在他们的头上。所有人都和没头苍蝇一般小跑着干活。
没有喘息之机。大伙将各自打理好的马匹牵回指定的厩位。然而哪匹马对应哪个栏,他们一头雾水。
“‘飞甲’,五号位!‘飞红’,八号!牵错了别吃早饭了!”老兵们吆喝着马匹的名字,声音在马厩通道里回荡。
谭双喜手忙脚乱地辨认着,拼命回忆自己刚才照料的那匹马的特征,在老兵指点下,才总算将名为“飞红”的枣红马拽进了正确的隔栏。解下笼头、扣好栏门时,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仍在微微颤抖。
安顿完马匹,连好好洗手的功夫都没有。谭双喜在水槽边胡乱冲了冲手上黏腻的汗渍与污垢,刚撩起冷水抹了把脸,尖锐的集合哨音便撕裂了马厩区的喧嚣。
“全体——跑步集合!”
他猛地抬头,和其他同样满面尘土、带着一身马粪与草料味的“骡子”们对视一眼,立刻转身,朝着来时的训练场拼命跑去。身后,马厩里传来阵阵咀嚼草料的窸窣声与老兵们隐约的谈笑声,他们作为“骡子”的第一课,就在这狼狈的奔跑中仓促地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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