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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船踏春回来,徐来再次进入苦修模式。他彻底不去讲堂听课,连书法课都懒得去。
因为书法暂时可以不练,反正乡试、省试都要糊名誊录,只有殿试才能看到自己的字——下届科举,不考殿试。
温仲和跟同斋学生上课归来,不由问道:“三郎为何不去听课?”
“不想去。”徐来懒得解释。
他总不能直接明说,自己嫌老师水平太差吧?
好老师都在教习内舍生。
温仲和见他在读《孟子音义》,又问道:“《孝经》学完了?”
“看完了。”徐来说道。
真就是看完了事儿。
1800字的经文,他实在懒得背诵,只是熟读了几遍。14万字的注疏,他甚至懒得熟读,只扫了两遍加深理解。
这本书的内容歪楼得厉害,刚开始还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笔锋一转就跑去讲天子、诸侯、大夫、士、庶民的行为准则。
天子的孝道,并非孝顺父母,而是教化百姓。
诸侯的孝道,也非孝顺父母,而是保境安民。
整部《孝经》归根结底就十二个字:以德治国、以德齐家、以德做人。
领悟到这十二个字,就等于掌握《孝经》的精髓,其余内容完全没必要去细究。反正科举不考,学校考试也占比不重。
另一个同窗翻他旁边的稿件:“《孟子刍议》?”
“胡言乱语,随便写写。”徐来笑道。
温仲和也好奇翻阅,看得眉头紧皱,实在不敢苟同。
譬如“浩然之气”,汉儒赵歧解释为:通过各种道德修养,形成一种充满形体的气。
而徐来直接解释为天地正气!
温仲和问道:“如果浩然之气是天地正气,如何才能养于自身?”
徐来回答:“三纲八目。”
“呃……”
温仲和顿时语塞。
另一个同窗说:“梁襄王问,天下如何安定?孟子回答:定于一。这里的一,特指仁政。你怎能解为大一统呢?此乃牵强附会、望文生义!”
徐来反问:“天下不能一统,诸侯必定纷争,如何可以安定?”
那同窗反驳道:“梁襄王问:谁能一?孟子说:不弑杀之人。如果解释为大一统,不弑杀能统一天下吗?”
徐来反问:“五代之时,弑杀者很多。大宋太祖不弑杀,不就统一了?”
“这……”
一顶帽子扣下去,那位同窗直接无语。
温仲和实在忍不住:“下文用枯禾逢甘霖来比喻仁政。所以这个一字,就肯定是仁政,不可能是大一统!”
徐来说道:“想要天下安定,就必须施行仁政。但施行仁政,不一定能天下安定。真正的安定,必然要大一统,并将仁政贯通其中。”
讲到这里,徐来猛拍桌子:“当今天下,还没有彻底安定,根源便是没有大一统。若灭了辽国和西夏,军费至少能减半,百姓方可获得喘息。这不比什么仁政都强?”
温仲和与那位同窗,终于彻底无法反驳。
这才是徐来“篡改”《孟子》的本意,他要为攻灭辽国和西夏提供思想武器。
或许也是朱熹曲解《孟子》的本意。
从秦汉到北宋,“定于一”始终解释为“通过仁政安定天下”。而身为主战派的朱熹,却解释为“大一统才能安定天下”。
徐来继续自学《孟子音义》,跑来翻阅他读书心得的越来越多。
少数人赞同徐来的新解,多数都反对他曲解《孟子》,然后在斋舍爆发激烈争论。
就在这种争吵当中,开学第二旬过去了。
……
放假,连放两日。
因为旬休和春社连在一起。
“去你家做客?来回要多久?”徐来问道。
“来回坐船,单程半天多,”杨殊说道,“我们杨氏七村,会抬着土地神和蚕神巡游。各村还会备好社酒与社肉,全村聚在一起敲社鼓、看社戏、喝社酒、吃社饭。甚是热闹!”
这种活动叫社会。
也是“社会”一词的最早出处。
来回皆需半天多,还要在村里玩两天,等于四天时间就没了。
徐来婉拒道:“我就不去了,等秋社日吧。”
“那好,秋社日再去我家。”杨殊也不强求,背起行李告辞离开。他今天逃课,提前大半天回村。
城里其实比乡下更热闹。
余靖会带着大小官员,举办官方祭祀活动。全城百姓集体出动,勾栏瓦舍也有特别节目。
春社当天。
没有回家的寄宿生,一大早就呼朋引伴,相约着出去庆祝节日。
徐来也穿上新买的襕衫,葛布材质,价值280文。
众人刚走出校门,就听一老翁喊道:“卖花,卖花。桃花五文一枝,木棉两文一朵……”
州学生纷纷围上去,买木棉花来插在头上,买桃花拿在手里把玩。
“徐三郎,且拿着!”
一个并不很熟的寄宿生,买来花朵塞进徐来手中。
徐来哭笑不得,他虽然对此毫无兴趣,但也把木棉花夹在耳朵上。
众人簪花完毕,径直前往地藏寺。
因为广州此时没有贡院,大型考试都在地藏寺举行,所以学生们喜欢去那里拜佛。据传能够精进学业。
沿途所过之处,家家店铺张灯结彩,许多路人都头上簪花。
他们还没走到地藏寺正门,大街上就已经拥挤不堪,富人们乘车(多为驴车)坐船前来礼佛。
“要不,改日再来?”
看着人头攒动的庙门,一位同学不想去挤。
众人连忙附和,转而出城游玩。
城外更热闹,供奉着羊城使者的城隍庙,敲锣打鼓叫喊声震天。接着又抬着诸多神像,绕着广州城巡游庆祝,百姓一路跟随想沾沾神气。
同学们此时出现分歧。
一些想要参加游神活动,一些想要去瓦舍看表演。
徐来属于后者。
游神他见多了,勾栏瓦舍却没去过。
广州的瓦子,多在城西街区,大市街附近那片。
徐来好奇走进去,感觉有些失望。
所谓的瓦舍,就是字面意思的一大片瓦舍,相当于综合娱乐区和商业步行街。
勾栏又是什么呢?
在景区排过队没有?曲曲折折的栏杆分隔场地,方便排队,防止逃票。那些用于排队的栏杆,以及演出场地的围栏,就是勾栏!
徐来进入瓦舍区域,随便选了一处勾栏,排队买票入场体验。
舞台上正在变戏法。
台下观众区的外围,还有卖零食和饮料的。
这里的观众,多为普通百姓,门票也挺便宜。
徐来还见到不少大人,抱着小孩来看演出。乃至让小孩骑着脖子,由于遮挡视线,被后面的观众破口大骂。
“这是谁家小孩?谁家小孩走丢了?莫被拐子拐走!”
“哇呜呜呜呜……”
喊声和哭声交杂在一起。
徐来连忙挤过去,跟几个大人一起护着,等待小孩的父母来认领。
大家反复呼喊十多遍,终于有一对夫妇寻来,那小孩哭泣着喊爹爹妈妈。
处理完这件事,终于有闲心欣赏戏法,徐来看得津津有味,跟其他观众一起鼓掌喝彩。
看完几个戏法,徐来从出口离开,寻找可以听曲的勾栏。
来了勾栏之地,怎能不听曲呢?
听曲门票更贵,一人一座,坐满停售。
徐来正纠结要不要掏钱,忽听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徐三郎,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了。”丁正臣欣喜跑来。
徐来抱拳见礼。
丁正臣转身介绍家人,他祖母、父母、兄嫂、弟弟、妹妹、侄子、侄女全来了。甚至还有他爹和他哥的小妾。
一家人正要前往更高档的勾栏看戏。
徐来上前见礼,对方热情回应。
丁正臣邀请道:“三郎何不一起去?”
“丁兄,请借一步说话。”徐来低声道。
丁正臣好奇跟他离开,来到街头一处角落。
徐来为人处世不喜欢拖泥带水,既然对丁小妹没兴趣,那就直接说开了免得耽误:“丁兄的好意,我心领了。鄙人出身寒微,实在不敢攀附贵门。”
丁正臣顿时愣住,他没见过这样说话的,此事怎能直接捅破呢?
多尴尬啊!
但徐来真正想说的还在后面:“丁兄想不想立功?可以面见经略相公,让全城百姓都受益的那种功劳。”
“想啊。”丁正臣连忙点头。
这种事情只要多做几件,丁家就能彻底被官府和民间接受,比跟州学士子联姻有价值多了。
徐来继续忽悠:“此事如果做成,不但全城百姓受益,你们丁家自己也能受益。”
丁正臣被说得心痒痒,连忙问道:“究竟是何事?”
徐来说道:“一到枯水期,广州井水是不是味道苦咸?”
“确实,”丁正臣说,“我家的井水,冬天也苦咸得很。”
徐来又说:“还有许多百姓,连井水都喝不起,平时只能喝江水度日。那些江水,苦咸的时候更多。”
丁正臣问道:“三郎能把水变得甘冽?”
“我是这么想的……”徐来开始阐述引水方案。
丁正臣听罢:“这能行吗?”
徐来笑道:“贸然献策,余相公恐怕还有疑虑。但我们可以提前勘测,雇佣精通水利之人,一起制定好初步方略。这时再去面见余相公,被官府认可的机会就更大。”
丁正臣说:“确实如此。”
徐来图穷匕见:“精通水利之人,由丁兄出钱雇佣。我们再请一些州学同窗,只要有志于此的,都可以参与进来。等方略做好,我负责去面见余相公。”
“此计甚妙!”丁正臣非常高兴。
就算引水方案没获得通过,他也能趁机结交其他士子。大家一起勘探地形,一起制定引水计划,交情自然不同往日,比一起游玩的友谊更深。
徐来还在忽悠:“事情若能办成,到时候再刻碑纪念,丁兄的名字也能刻在碑上。”
丁正臣想得更多。
他家还可以捐一笔钱,把父亲的名字也刻上去。
徐来笑道:“告辞,改日再会。”
丁正臣也不挽留,急匆匆跑去跟父亲诉说。
丁汝霖听罢,感慨不已:“此人行事,手段极为高明。他自己没能力制定详细方略,却借我家的财力做事,我们反而还得感谢他。”
丁汝霖是见不到余靖的,就算想明白整件事,也不能把徐来给甩开。
“我都没说,他就直接拒绝了婚事。还是给小妹另寻夫婿吧。”丁正臣低声道。
丁汝霖摇头:“这种人前程远大,遇到了就别放过。但也不要再贸然提起,你今后多多走动,先跟他交上朋友。交心的那种朋友!”
“孩儿明白。”丁正臣立即会意。
见父兄一直在嘀咕什么,丁小妹忍不住问:“二哥,徐三郎怎没回来?”
丁正臣笑道:“他另有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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