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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踏青。宋人对于上巳佳节,虽已不如唐人热衷,但依旧属于法定假期。
就连汴梁的金明池,三月一日也要开放,允许百姓入园游玩。直至上巳节当日才关闭,换成皇帝自己跑进去玩。
广州城附近适合踏青的地方,只有城北菊湖周边地带。如果时间足够,还能攀登刘王山(越秀山),在荒废的越王台凭高怀古。
上巳这天,家里条件稍微富余,不愁温饱的广州市民,纷纷呼朋引伴出城去郊游。
尤其是年轻男女,踏青之时还能顺便相亲。已有婚约的未婚夫妻,可光明正大出门腻歪一整日。
士子文人则玩法更加多样,曲水流觞是千百年来的保留节目。
这种时候,徐来却要带人去实地勘测。
丁正臣带来一个小老头,老头身边还跟着徒弟。他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蔡承佑蔡都料,广州的河道水网他了如指掌,每年都会被官府征召为壕寨官。”
都料,即都料匠,可以理解为工程师。
壕寨官则是负责水利工程、城池修筑、护城河及营寨施工的技术官员。
中央常备有一些壕寨官,多由匠官或低级武官充任。他们平时在京畿地区做事,遇到大型工程才被派往地方,又或者随军出征负责修筑工事。
至于地方的壕寨官,则往往不常设,需要临时进行征召。
这个蔡承佑,就是一位水利工程师,每年都被官府征召去监测和修缮河道。
如今却被丁家重金请来。
说得再多,蔡承佑也只是一个匠人。面对一群州学生,他丝毫不敢怠慢,态度恭敬向众人叉手行礼。
继而边走边聊。
蔡承佑问道:“敢问徐秀才,此行只是勘测路线,还是要预算人力、物料、工期和造价?”
“全都算明白最好。”徐来说道。
“那可就……”蔡承佑看向州学生们,“不知诸位秀才相公,是否熟悉算术?”
徐来早就问过了,当即回答:“我们都会算术,其中有几人极为精通。我先向蔡都料说明大致想法,再由蔡都料分配工作如何?”
“这哪里使得,不敢当,不敢当。”蔡承佑连连推辞,心里却非常开心。
他只是一个匠人而已,居然可以指挥一群州学生!
众人沿东濠而行,边走边聊。
两艘官船驶来,船上全是官员及家属——余靖带着广东官员出城踏青。
这属于每年上巳节的常例,地方主官一般都会如此,除非遇到什么紧急情况。
甲板上。
今年春天到任的提刑使卢革,好奇看着岸边的州学生:“这些士子出城踏青,怎都背着大包东西?难道还要在山里过夜?”
随他赴任的孙子卢知原说:“有几人我见过,但叫不出名字。”
卢知原也是州学生,免试就读于内舍。他没有住校,只在斋舍挂名,偶尔去讲堂听课,大部分时间都在提刑司后宅自学。
就算考不上进士也无所谓,他的祖父、父亲都是进士,等着哪天恩荫做官就行了。
历史上,赵构被金兵吓得逃到台州,当时连吃饭都成问题。卢知原第一个赶来救驾,而且是从温州跨海运来钱粮。把赵老九感动得稀里哗啦!
东濠比较窄,众人行走于岸边,跟官船隔得太近了。
脸都看得清。
去年冬天,到清远县查案的陈从益,此时一眼就把徐来认出:“那不是清远县徐来吗?他听到新雷了?”
“哈哈哈!”
蔡抗闻言大笑。
刚来广州做官的卢革,却不知道什么情况:“何谓听新雷?”
蔡抗于是详细讲述,又言三纲八目之类。
卢革当年十六岁中进士,特别喜欢有才华的少年:“此君着实可惜。他若生在富裕之家,就可从小精进学问,说不定今年就能中进士。”
被发解进京的举人们,此时已经考完礼部试,只等皇帝病情好转主持殿试。
余靖听到卢革此言,也忍不住钻出船舱,调侃打趣道:“仲辛十六岁殿前唱名,便以为少年进士那般容易。真真气煞人也!”
“哈哈哈!”
卢革捋胡子大笑,他就喜欢拿这事装逼。
当然,卢革也是有本事的,他特别讨厌李师中。
卢革在广西做过知州,恰好遇到蛮夷起事。他提前聚集兵马,整顿各县守备,成功平息暴乱。事后他又写信给经略使,请求撤换无能官吏,并制定了一份整顿军事的计划书。
可惜,广西经略使不为所动。等卢革离任之后,很快就爆发了侬智高之乱。
近些年来,广西兵备好不容易有起色,却被李师中搞得一塌糊涂。卢革恨不得把李师中掐死!
相公们说笑之间,官船已经驶入北濠,前方不远便是菊湖。
女眷聚在舱内闲聊,大都是上了年纪的官员正妻。只有个别是相公们的儿媳、孙媳,以及翩翩那样的小娘子。
翩翩今天认识了新朋友,跟新任州判的女儿施冉冉最聊得来。
就连她们的侍女,都凑到一处促进感情。
施冉冉趴在窗后观赏风景:“翩翩,刚才那些士子你认识吗?”
翩翩笑道:“认得一个,他还给我爹写过诗。”
侍女语儿接话道:“春社日那天,我家娘子陪夫人去礼佛,还听拜佛的士子说起另一首。其中两句特别精彩:少年当负拏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
施冉冉听得眼睛发亮:“写得真好。定是个风流倜傥的美少年!”
翩翩说道:“相貌也就还行。”
语儿心想:我家小娘子惯会乱讲,徐三郎明明那般英俊潇洒。
施冉冉扭头看看附近的长辈,凑到翩翩耳边低声说:“你有没有婚约?”
“你猜。”翩翩眨巴着眼睛。
施冉冉又问:“我的大名叫施慧。你呢?”
翩翩附到她耳边说:“不许跟旁人讲。我叫余知弦。”
施冉冉笑道:“好名字,比我的更有诗意。”
翩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生母因她难产而死,这个名字,就是用来纪念生母的。她的妈妈精通音律,而且特别善解人意,跟余靖交流的时候,往往能闻弦歌而知雅意。
就连她的小名翩翩,也是为了纪念生母,因为生母跳舞很好看。
余靖当时非常痛心,把小女儿当成一种寄托。
……
“沿途不用测高差吗?”徐来问道。
“不必,”蔡承佑解释道,“这些村落的河道和水渠,我们以前早就测过了。更南边那片圩堤,还是我协助王相公修筑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弄清蒲涧山的山泉与溪涧。”
“蒲涧山里没有河流,以山泉和溪涧为主,地点极为分散。往城内引水所耗甚大,必须凿渠汇聚水源。这些渠该怎么凿最省时省力,才是此次勘测的重中之重。”
徐来恍然大悟,拱手道:“还是得靠蔡都料这样的能工巧匠啊。”
“徐秀才太谦虚了,”蔡承佑听得颇为受用,“你们都是秀才相公,比我等工匠聪明百倍。些许小伎,相公们肯定一学就会。”
众人走得累了,全都停下来休息。
蔡承佑让徒弟拿出各种工具,先介绍其具体用途,再教大家如何使用。
眼前这些州学生,确实都是聪明人,而且数学底子很好。
一讲就通,一学就会。
只有极个别的不懂装懂——怕丢脸。
其中一位内舍生说:“蒲涧山内有蒲涧寺,僧人对山泉、溪涧极为熟悉。可先去蒲涧寺拜访住持,请他派遣僧人给我们带路。到时候,我们再按照具体路线,分成几支队伍同时勘测。”
“此法甚妙。”徐来连忙称赞,提供情绪价值。
又有内舍生说:“分队之前,还是要请蔡都料先演示方法。我们毕竟都是初学,直接上手可能力有不逮。等所有人都熟练了,再分队去勘测。”
杨殊说道:“沿途这些村落,其实也该问问。铺设竹管之时,最好能避开上田和中田,否则村民会心生怨气。”
众人纷纷献出计策,接着围绕这些计策讨论细节。
就连打主意结交好友的丁正臣,此刻也暂时放下多余心思,融入到这种齐心协力的氛围当中。
都是年轻人,谁不想一展才华?谁不想立功扬名?
而且大家的身份,没有高低之别,也没有利益之争。在这种状态下做事,能让人全身心投入,能让人全程保持兴奋!
徐来扫视众人,发现大家都士气高昂,一个个已经迫不及待。
接下来的日子,徐来的主要任务,就是保证队伍始终团结,化解生活工作中的小摩擦。如果有人因太累不想干了,又或者遇到挫折半途而废,他也要负责去安慰开导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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