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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来离开官衙区,却见室友温仲和,正站在州门外等待。“你没回斋舍?”徐来问道。
温仲和迎上来:“他们都回去了,留我在这里等你。”
徐来随口问道:“午饭吃了吗?”
“没有,我怕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出来了。”温仲和说。
徐来说道:“那你先去吃饭。”
温仲和有些着急:“这时哪顾得上吃饭?你见到余相公没有?”
徐来详细说道:“见到了。治水之事,已交给漕司全权处理。接下来肯定要派人勘察,不可能我们说什么,帅司和漕司就信什么。等勘察无误,才会制定治水方略。给我们的奖赏,到时候也会发下来。”
“那就好!”
温仲和喜不自禁,忍不住又问:“你猜会是什么奖赏?”
徐来揣测道:“此事一旦办成,我们所有人的名字,肯定会被州学记录下来。”
州学的学录薄,会记录学生的先进事迹。
若知州(或通判)批准县令的申请,州学还会以提铭记的方式,记录民间的先进事迹。譬如清远县的沈县令,就为徐来申报了杀匪献银的题名记。
这两种记录都将存档,其事迹今后编入《广州志》!
因此,跟徐来一起上书的士子,必然能够在地方志留名。
至于其他奖励,那得看余靖的心意。
温仲和听罢,午饭都顾不上吃,就拉着徐来回学校,他要将好消息通知所有人。
两人刚刚回斋舍,同斋士子就围过来。
很快,其他斋舍的士子,也闻讯跑来打听情况。
都不用徐来开口,温仲和就神采飞扬,添油加醋开始讲述。
“太好了!”
参与此事的士子,一个个站在那里傻乐。
这关乎他们的前程,可不止扬名那么简单。
科举解额有限,哪些举人该发解?哪些举人不发解?
第一,看成绩。
州试排名靠前的,肯定可以发解。
第二,看品行。
平时有突出表现的,品德为人称颂的,知州会优先考虑。
第三,看资历。
连续两三次中举未发解的,知州也会优先予以考虑。
跟徐来一起勘测水利的士子,只要事迹被记录在册,就属于有“品行”的表现。他们一旦中举,将大大提高被发解的几率,就算换了知州也是如此!
那些士子欢天喜地,其他士子却隐隐不快。
每届的解额就那么多,徐来带人占去一些,余者自然分得更少。
去年全广东拢共77个解额,广州独占其中24个,剩下十四州合占53个。
而广州这24个发解举人,超过80%出自州学内舍!
内部竞争异常激烈。
“他们怎么了?”温仲和看出气氛不对,低声询问罗敦信。
罗敦信笑了笑:“你还是外舍生,自不知内舍实情。外舍和和气气,内舍却只表面和气。以前还能做做样子,如今我们立下大功,他们嫉妒得快装不住了。”
杨殊走过来说:“这些内舍同窗赶来打听,不是为了分享喜悦,而是盼着我们做不成。”
温仲和愣在原地,忽觉内舍好可怕。
外舍挺好的呀,大家平时还互相帮助,咋升到内舍就变味了?
其实也不全是那样,具体到某一位士子,终归有几个真正要好的朋友。竞争再激烈也是朋友,少年的友谊没那么功利。
“走走走,吃酒去,把梁兄和丁兄也叫上。”
“不合寄宿生斋规。我们上午已耽搁了,下午不能再擅自离斋。”
“那就散斋再去。”
“……”
走读生不来都没关系,只要别缺考就行。
寄宿生则要求严格得多,有时甚至还会晚间查寝。
杨殊等内舍生渐渐离去,徐来身边只剩同斋士子,围着他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主要问他面见余靖的细节。
徐来被搞得有些不耐烦,起身拱手说:“诸君请莫多问,涉及几位相公,该说的我都说了,有些话我不方便讲。我今日得一表字,唤作行之。行来之行。”
脑子转得快的,闻言当即愕然,继而羡慕不已。
去见一次余靖,就有了表字?
这是余相公赐字啊!
一个叫洪岳的同斋士子说:“恭喜行之,得余相公赐字。”
“侥幸。”徐来承认了。
这下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纷纷上前贺喜,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折腾好一阵,众人总算散去。
徐来也不再想其他,拿出《孟子音义》认真学习。
及至散斋时分,一起去蒲涧山的士子们,才再度聚集起来,相约今晚去喝酒庆祝。
徐来实在不想折腾,这几天在山里累得够呛。
而且,余靖中午收他做弟子,晚上就违规离校喝酒,还极有可能是喝花酒。传到余靖耳朵里像什么样?
“改日吧,累了好些天,今晚想早点睡。”徐来婉言拒绝。
众人又劝几句,见劝不动便放弃,有说有笑结伴而去。
……
却说施珣还没下班,就叫来幕僚刘师中:“给你一个差事。”
刘师中忙问什么差事。
施珣说道:“州学有个叫杨殊的内舍生。可能是枢纽之枢,也可能是特殊之殊,反正你按这个打听。我要知道他的详细消息。”
这种事情,刘师中干得多了。
刚开始刘师中还有点抵触,毕竟他也曾经中过举,难免带有读书人的矜持。但为了饭碗没办法,施珣捞钱很厉害,赏给他的钱也很多。
一来二去,习以为常。
有余靖出面保着,施珣不敢动徐来,自然得拿杨殊撒气。
可怜杨十三郎,去年因打人闯祸,现在又惹上麻烦。
施珣懒得再理政务,提前回到通判厅后宅,命人去把官伎叫来散心。
这是严重违纪行为!
如果严格按照朝廷法度,只许在法定节假日的公宴上,才允许召官伎歌舞助兴、陪酒耍乐。
就连官员参加有私妓作陪的宴会,也属于违规,依律杖八十!但一般没人管。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官伎来了。
不是妓女,而是戏班子。
成员有男有女,还带着各种行头。这种是官伎里的主力军,单纯出卖色相者反而更少。
通判厅跟州衙挨着,官伎从州门进官衙区,要从好几个部门绕过去。
戏班子沿途所过之处,各衙官吏都看得目瞪口呆。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就在准备搭台唱戏时,施珣竟把妾室和儿女叫来——正妻性格过于死板,施珣没有带到广州。
儿子施过庭、女儿施冉冉,对这种事情毫不意外,乐颠颠跑来等着好戏开场。
官伎们演的是杂剧,这种戏曲方式,在宋代教坊十三部中被尊为“正色”。
也即教坊司的招牌节目。
不多时,施珣及其妾室、儿女,就被演员逗得哈哈大笑。
敲敲打打的声音过于响亮,已然传到前衙的通判厅,惊得官吏们纷纷朝后宅望去。
还能这么玩的?
他们为官做吏半辈子,今天总算开了眼界。
施珣只是看戏还不过瘾,竟拉着小妾去化妆打扮,亲自登台为儿女们演出。
施过庭很给父亲面子,不仅高声喝彩,还跟着一起唱。
施冉冉则欢喜拍巴掌。
知道当年范仲淹去施家做客,为啥被气得拂袖而走了吧?
或许是家学渊源,施珣确实表演得很好,以其高超的艺术水准,去了勾栏瓦舍肯定做头牌。
他发自内心的热爱唱戏啊!
唱完一出,施珣回到台下,继续喝酒看表演。
等父亲喝得半醉,施过庭趁机说道:“爹,要不你去探探口风?孩儿是真心仰慕余家六娘子。祖父和余相公只是泛泛之交,辈分之说无从谈起……”
“闭嘴!”
施珣虽然喝醉了,脑子却清醒得很:“你也不照照镜子,自己配得上余六娘吗?你爹我啊,当年虽然也爱玩,但不到三十就考中进士。你呢?让你进州学读书,你老实去了几天?”
“孩儿每天都去。”施过庭说道。
施珣一巴掌扇过去,却被儿子提前闪开。
他也不追着打,只训斥道:“你每天去州学?你当你爹傻啊!才来广州两个月,你就认识一帮狐朋狗友,整日不知跑到哪里鬼混!”
“我只偶尔去耍,今日不就在家吗?”施过庭撒娇说,“爹啊,你就去问一下嘛。孩儿真喜欢余家六娘子,茶不思饭不想,都已经饿瘦了。”
如此恶心的撒娇状,施珣却很喜欢,好笑道:“想也没用,估计余相公就要招婿了。”
“谁啊?”施过庭连忙问。
施珣说道:“一个州学生,叫徐来。”
“州学生……徐来……”施过庭暗暗记在心里。
施珣提醒说:“余相公收了他做弟子。我都不敢惹,你千万别乱来。”
施冉冉忽地插话:“我知道徐来,听翩翩提起过,听说诗写得极好。”
施过庭紧握双拳,坐在那里低头不语。
官伎们一直唱到入夜,施珣终于过足了戏瘾。他出手大方打发赏钱,喜得那些官伎感恩戴德。
等官伎们散去,幕僚刘师中走来,低声说道:“那个叫杨殊的,已打听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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