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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房后殿廊下。刘瑾跪在那里两眼发直,皇上这是怎么了?完全跟换了个人一样!
还操心起太监能不能胜任来了,这也太不正常了吧?!
朱厚照伸手戳了戳刘瑾满是油汗的脑门子,又故意冷声问道:
“你是不是想让朕落个昏君的名头,好跟着你一起遗臭万年啊?嗯?!”
刘瑾闻言如遭雷击,这下顾不上想三想四了,拼命地磕头,脑门子几下就磕破了,淌了一脸的血。
“老奴错了,老奴死也不敢连累皇上,皇上杀了老奴吧。”刘瑾一把鼻涕一把泪,跟淌的血混在一起,彻底没法看了。
“行了!杀了你谁替朕看家?”朱厚照皱皱眉,示意小火者赶紧给刘公公擦擦血包扎一下。
“呜呜,皇上……”刘瑾是既难过又松了口气,脑袋很快包上了白布,眼泪鼻涕也擦掉了。
“好了起来吧!”朱厚照已经歪在了御榻上,一边端详着手中的图样,一边对刘瑾道:
“太监当巡抚这事儿,想都别想!赶紧传朕的旨,把裁掉的巡抚官都恢复原样!还嫌地方上不够乱吗?”
“老奴遵旨,再不敢了。”刘瑾这回老实应下,乖得像条老土狗。
见他这副怂样,朱厚照气消了大半,展颜道:“不过嘛——也不能太落你刘公公的面子,不然以后谁还怕你?那个内行厂,朕准了!”
“皇上……”刘瑾双膝一软,又要跪地痛哭。
“行了行了别哭了,跟个娘们似的。”朱厚照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东厂西厂整天狗咬狗,还动不动闹到朕这儿来,确实烦人,设个内行厂总领厂卫也是好的。这提督太监就由你来兼着了。”
“哎哎,老奴遵旨!”刘瑾登时来了精神,说明皇上还是爱他的。
正德却又漫不经心警告刘瑾道:“但东西厂听你的归听你的,可别把手伸进去。朕是要三厂相互制衡明白吗?”
“老奴记住了!”刘瑾自然无不应允。“万岁爷放心,老奴请设内行厂,是给皇上分忧的,绝不敢有半分私心!”
朱厚照摆摆手,示意他下去重新包扎一下。刚包好了又渗出血来了……
~~
三月十二日,苏录到后海银锭桥北的广化寺街,拜谒同乡阁老杨廷和。
其实苏录十天前就已经投帖求见了,但杨府直到昨日才回信说,阁老今天可以见他……
比起另外两位阁老来,杨阁老确实难见多了。但苏录也不挑理,他一个小小的中式举子,求见堂堂阁老,等上十天很正常好么?
轿子在杨府门前落下,只见此地占尽了京城的雅致,杨府门前便是碧波粼粼的后海,岸边柳丝初绿,如烟似雾,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风采。
深吸一口初春的气息,苏录整肃衣冠,上前递了帖子,道明来意,又奉上一个不菲的门包。
门子进去通传后,不一会儿管家出来迎接,笑道:“阁老今日专门在家等着会元郎。”
“折煞晚生。”苏录忙惶恐道。
“快快里面请。”那杨管家便领着苏录进了府。
踏进杨阁老府的那一刻,苏录便觉出了不同。比起李阁老府上的清雅素淡、王阁老府上的书卷朴拙,杨廷和的府邸处处透着精工考究……雕梁上的漆色鲜亮如新,回廊间的奇石盆景错落有致,连往来仆役的衣着都齐整有度,一丝不苟,透着相府的气派。
说实话,这才符合苏录心中对大学士府邸的想象……
管家领着他来到中院正房奉茶,等了片刻,杨阁老从屏风后缓步而出。
只见杨廷和身着一袭雪青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须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举手投足间,尽显宰辅的端肃气度。
“后学晚生拜见阁老!”苏录赶紧起身作揖,不敢有失礼数。
“苏会元不必多礼,你我神交已久,久仰大名了。”
杨廷和的口音中听不到一丝川音,语气温和得像是门外的后海水。“请坐吧。”
这位四川官员的大前辈,今年刚刚知天命,却已经入阁两年半了,在历朝历代大学士中都算极年轻的。
这是因为他少年成名,十二岁便中举人,十九岁登进士第,已经出仕三十载了。是以年龄虽然不大,但满朝没几个比他资历更老的了。
而且也没有比他更稳的了……他可是连刘瑾都奈何不得的男人,其手腕之老辣、城府之深沉,放眼满朝,鲜有人及。
这般人物,对苏录倒也客气。落座奉茶后,杨廷和温言勉励了一番,嘱咐他三天后殿试不要紧张,放平心态,肯定会有好的结果。
苏录亦谨守晚辈礼数,谦辞应答,客客气气地走完了这趟拜访的过场。
这就很不错了,考虑到苏录抢了人家的儿媳妇,让杨阁老丢了把大脸。杨廷和也坑了苏录一把,险些害他被槛送进京,尝一尝诏狱的滋味……
这里头的纠葛大家都心知肚明。成熟地面对彼此,不代表心里的疙瘩就消失了。
所以杨廷和也不可能像李东阳那样热情似火,更不会像王鏊那样将他视作传人,倾囊相授为官之道……
苏录也不会去刻意讨好这位杨阁老,大家面子上说的过去就行了。
所以坐了盏茶功夫,杨阁老便端茶送客了。
“不打搅阁老了,晚辈先行告退。”苏录也如蒙大赦,起身告辞。
待他刚要出门时,杨廷和看着他的背影,面现一抹纠结之色,终究还是叫住了他。
“苏贤侄,”杨廷和的声音放缓了些,语气里添了几分同乡的柔和,“过去咱们互不认识,阴差阳错有些许龃龉,便让它过去吧。你心里莫要存着疙瘩,咱们蜀人离乡四千里在京城为官,首先是要团结一心的。”
苏录闻言立马深深作揖,恭声表态道:“晚辈谨记阁老教诲,日后定以阁老的马首是瞻。”
师公的叮嘱音犹在耳,对这位婊中婊的杨阁老,表面上恭敬一些总没坏处……
杨廷和微微颔首,复杂的神色渐渐褪去,看向苏录的目光多了几分期许:“好好考。本朝开国至今,咱们蜀中还未出过一位状元郎呢!”
“晚辈尽力而为。”苏录再次恭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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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谒过杨廷和,苏录便结束了考前的所有社交活动,闭门谢客,收心敛性,静候三天后的殿试。
相较会试准备的繁琐艰巨,殿试的准备工作倒是轻松多了。
因为殿试就考一天,考生早晨入紫禁城,傍晚宫门落锁前便必须离场。
况且春日渐暖,不必再带着保暖的累赘,甚至连饮食都无需自备……天子亲试,岂有让士子自带饮食的道理?宫中自会供应茶水点心,以体现皇恩浩荡,无处不在。
所以需要考生自备的,只有几样文房用具……毛笔两三支,墨盒和上好的松烟墨一条,小巧易携的砚台一方,再加上礼部统一发放的策论纸笺。
这对身经百战的中式举子们来说,简直不要太简单……
对同样身经百战的苏泰来说,更是不要太简单。
才举一天砖,夏哥儿还没出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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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试前两日,也就是十三号那天,所有中式贡士齐聚礼部。
一来是领取殿试浮票和答题卷。
二来,带领考生入宫的礼部侍郎,还要亲自查验他们的着装。其实也无甚特殊要求,当日只需身着举人的制式正装即可——
头戴乌纱硬翅帽,身穿青纻丝圆领袍,脚踏皂色朝靴,腰间系一条蓝丝绵绦,从头到脚必须干净整洁。
但各省的举人衣冠制式往往有差,往年也有些不大讲究的举人便戴着大帽穿着冬装,所以侍郎大人得提前检查过,该换的换,该买的买,以免到时候乱七八糟,影响殿试的庄严。
此外,侍郎大人还派了位郎中,领着众考生预演一遍全套流程……从入宫门、奉天殿前行礼,到聆听策问题目、入位答题,再到交卷、有序退场,每一步都有规有矩,分毫错不得。
侍郎大人告诫举子们,这是在君前应试,但凡失了规矩,就算文章做得再好,也定会被排到三甲末尾,前程要大打折扣的。
本来中式举子们心态轻松,觉得不过是走个过场,听侍郎大人这么一说,又全都紧张起来了。不光预演时认真听讲,回到会馆还自行演练,唯恐哪里行差踏错,白白被落到最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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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前一日,读卷官名单正式公布。毫无意外,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悉数在列。
而这场殿试的主考官,更是由正德皇帝亲自担纲,规格直接拉满!
临近开考,几位大学士却暗暗发愁。皇帝总爱找些由头翘掉各种正经差事,就连耕耤礼这种重要的仪式,他都能不露面,让英国公代替自己亲耕……
国朝可是以农为本,皇帝都敢翘班,那殿试不露面也再正常不过。
谁知例行请示时,正德皇帝竟答应得十分痛快!
反倒是大学士们犯了嘀咕,这位爷莫不是憋着什么别的心思?可皇帝既已应下,他们也只能忐忑地静待殿试到来……
翌日,便是三月十五,殿试的日子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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