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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半晌,朱樉目光回转。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沉声问道,语气中已带了几分凝重与森然。
压低了声音:“据本王所知,王弼那厮一向我行我素,人狠话不多。
在父皇面前都是副死人脸,连马屁都不会拍,冷冰冰的像个冰块。
他该不会那般好心,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冒着杀头大罪,替你一个反贼抚养孩子吧?
他图什么?他不要命了?还是……另有隐情?”
吴勉摇头,望向远方的江面。
眼神复杂,包含着痛苦、悔恨与深不见底的恨意,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他不是在帮任何人养孩子,他是在替自己赎罪,抚养自己的亲生骨肉。
那两个孩子……骨子里流的是王家的血,也是吴家的血。
她们……是罪孽的产物,也是……希望,是婉娘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
朱樉一愣,瞳孔微缩。
声音拔高,带着震惊:“那你呢?你方才不是自称吴媔儿的生父?
怎么又成了舅舅?
这关系,本王怎么越听越糊涂?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前言不搭后语,当本王好糊弄?”
吴勉面色黯淡,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背也佝偻了些,摇头叹道,声音哽咽,眼眶湿润:“其实,草民并非媔儿的父亲,而是岚绮与媔儿的亲舅舅。
而定远侯王弼的结发妻子,正是草民的嫡亲姐姐,吴婉娘。
当年……那是龙凤十二年的事了……那是个血色的年份,充满了杀戮与背叛……”
听完这番话,朱樉心中疑云尽散。
诸多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融会贯通。
他曾掌管宗人府,对所有宗室和皇亲国戚的玉牒了如指掌,犹如一本活档案,倒背如流。
别的藩王世系对王妃的娘家人都有详细记载,唯独楚王一系,在楚王妃生母那一栏一片空白,毫无记录。
当时他还以为是王弼有意隐瞒家世,或是那女子出身微贱,上不了台面。
不想今日方知,竟是如此惊天隐秘。
即便他在五军都督府中,也查不到定远侯妻子的名讳与任何记录。
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被人生生从史书上抹去了,成了一个透明人。
一个功成名就的侯爷,一个楚王的岳丈,其家世谱系中竟对正妻只字不提。
这本就极为反常,透着诡异,不合常理。
直到此刻,朱樉才发现,楚王妃的身世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错综复杂,波谲云诡。
牵扯到当年那桩惊天大案,那桩被鲜血掩埋的宫闱秘辛,足以震动朝野。
朱樉踱了两步,靴子踏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沉声问道,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压低,如同耳语,生怕被风听了去:“那你可能告诉本王,她们的母亲……婉娘,是如何死的?
以王弼的身份,他的正妻应当诰命加身,青史留名,怎会死得无声无息,连块墓碑都没有?是谁要她死?
还是……她自己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吴勉低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悲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一块旧玉佩。
那是他姐姐留下的唯一遗物,温润细腻,却被摩挲得发亮:“旧历十二年,吴王……也就是如今的圣上,派廖永忠率水师前往滁州迎驾。
船队行至长江北岸的瓜步口,刘老相公与小皇帝乘坐的官船突然倾覆,毫无征兆地沉入了江底。”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那一日,江面风平浪静,万里无云,可那艘船……却莫名其妙地底朝天了,像是被水下的巨兽顶翻,又像是……被人为凿穿……”
“而长江北岸的渡口上,有上千名迎驾的百姓目睹了这一幕。
他们亲眼看着船沉,看着人浮上来,看着……水师的人下去‘救人’,实则……是下去补刀,确保无一人生还。”
吴勉的声音开始颤抖:“事后,这些目击的百姓也都被吴军尽数灭口,一个不留。鲜血染红了瓜步口的沙滩,那红色,三个月没褪去,成了鬼地……”
说到这里,吴勉双目赤红。
眼眶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眼中恨意滔天,手指紧紧扣住栏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发出咯咯的声响,青筋暴起:“而草民的姐姐婉娘,那一日恰好也在迎驾的队伍之中!
她不该去!她不该去看那热闹!她本该在家绣花的!”
他的声音破碎:“都怪那个畜生!王弼那个畜生,为了攀附权贵,为了在新朝廷谋个一官半职,明知此去凶险,明知那是鸿门宴,是万丈深渊,他却……他却为了自己的前程,甜言蜜语哄骗姐姐一同赴死!
眼睁睁看着她被水鬼……被那些朝廷的走狗拖入江底!尸骨无存!”
乍一听,朱樉觉得有理。
可细想之下,又觉蹊跷,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发出笃笃的声响。
朱元璋此人虽刚愎雄猜,喜怒无常,但绝非滥杀无辜之人,尤其是无辜百姓,他爱惜羽毛。
老头子杀人,从来都是有目的的,要么为了集权,要么为了立威,要么……为了灭口,永绝后患,绝不浪费力气。
但事后官府大可随便找个借口,说官船年久失修,不慎漏水。
反正隔得远,那些百姓没有千里眼,怎知船上发生了何事?
何必多此一举,杀上千百姓,徒增民怨,落人口实,遭天下人唾骂?
朱元璋虽嗜杀,但他杀得每一个人背后都有原因与目的,从不做无用功,效率极高。
想到此处,朱樉踱着步子,冷笑一声。
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精光,如利剑出鞘:“若本王没猜错,那些围观的百姓之中,有不少是当年的红巾军,或是刘福通的旧部吧?
他们可不是去看热闹的,他们是去……接应的?
是去保护小明王的?
还是说他们想要刺王杀驾,刺杀我父王?”
吴勉失声惊呼,脸色大变。
猛地抓住朱樉的手臂,手劲大得惊人,如同铁钳:“王爷如何得知?
这事……这事连王弼都不知道详情!
这是姐姐临终前托人送出的密信中所写,绝无第二人知晓!
王爷您……您究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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