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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行云布雨 第 1815 章 书房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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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被一个溃兵砍的。

    他当时没觉得疼,只看见血哗哗地往下淌。

    他娘抱着他哭了一夜。

    后来伤好了,他就再也不怕血了。

    可那道疤每到阴天就痒,像有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

    邱广是什么人?

    那是当年跟着当今陛下打天下的御帐亲军,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老臣。

    论出身,论地位,论圣眷,他都没有任何理由去背叛朝廷。

    他跟着陛下打过陈友谅,打过张士诚,打过方国珍。

    他的身上有十几处伤,每一处都是一段故事。

    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当他的老都督,喝喝茶,逗逗猫。

    等着朝廷给他封个国公,然后风风光光地死在床上。

    可他没有。

    “可他就是答应了。”

    张信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的影子说话。

    “连条件都没提。”

    他说这话时,眉头拧得更紧了,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是在咬牙。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指甲掐进掌心的旧疤里,掐出几个月牙形的浅印。

    他又想起昨日在邱广书房里的那一幕。

    那只黄狸猫趴在邱广膝上打盹,呼噜声一起一伏,像一口深井里的闷响。

    邱广的手搁在猫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

    那动作轻缓得像在抚摸婴孩。

    他的手上布满了老人斑,像秋叶上的霜斑。

    可那双手依旧稳当,像一块被江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礁石。

    邱广的书房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从墙角那尊小铜炉里飘出来的。

    混着旧书页的霉味和茶水的涩味,闻着让人心里莫名地安定。

    那铜炉上刻着缠枝莲纹,炉盖的镂空处被熏得发黑。

    一看就是用了许多年的老物件。

    炉边的地砖上落了一层细灰,是香灰积年累月飘下来的。

    窗台上搁着一盆菖蒲,叶子青翠修长,养得极好。

    菖蒲旁边放着一把剪刀,刃口已经磨得发白,是专门用来修剪叶子的。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水流深”四个字。

    笔力遒劲,落款是洪武三年。

    那字挂在墙上几十年了,纸边已经泛黄。

    可字迹依然清晰,像刻在墙上的。

    “老都督,您想好了?”

    张信记得自己当时问得很直白。

    他问这话时,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按在膝盖上。

    后背绷成一条直线,两眼直盯着邱广的脸,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邱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想好了。”

    他放下茶盏时,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动作极慢,像是在摸一件老物件。

    他说话时没有看张信,眼睛望着窗外那丛芭蕉。

    目光淡淡的,像是早把生死看透了。

    那芭蕉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影子投在窗纸上。

    像一只巨大的手在轻轻摇晃。

    邱广说“想好了”三个字时,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

    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家常话。

    “您就不怕……万一事败,牵连全家?”

    张信追问了一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他问这话时,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抓了一下,把裤子的布料抓出了一把褶。

    “怕?”

    邱广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他转过头来,看着张信,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无奈。

    他搁茶盏时,盏底在桌面上蹭了一下,发出极短的“吱”的一声。

    像是指甲划过丝绸。

    “张信,老夫问你,你怕不怕?”

    “怕。”张信说,“但怕也得做。”

    “为什么?”

    “因为不做,死的人更多。”

    邱广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点头时,下巴往下沉得很慢,像是一块石头缓缓沉进水里。

    “你今年二十四,老夫今年七十三。

    你还有大半辈子要过,老夫只剩一把老骨头了。

    你说,老夫怕什么?”

    他说“怕什么”三个字时,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的右手搭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

    指节上的老人斑在灯光下,像一片片铜钱大小的褐斑。

    “可您跟秦王,并无过命的交情。”

    张信还是不甘心,声音里带了几分急躁。

    “您图什么?”

    他问这话时,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问“图什么”时,眉头皱得比方才更紧了。

    眉心那道竖纹几乎要拧成一个结。

    邱广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轻,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未散便没了踪影。

    他膝上的猫抬起头,睁开一只琥珀色的眼,又懒懒地闭上。

    那猫睁眼时,瞳仁在灯光下缩成一条细线,像一根金色的针。

    “图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目光落在那只打盹的猫身上。

    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自己。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看着张信。

    那目光忽然变得很亮,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在最后关头爆出一朵灯花。

    “张信,老夫问你,你图什么?”

    张信一愣,答不上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他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你也不图什么。”

    邱广替他答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你就是觉得该做。老夫也一样。”

    他说这话时,右手在膝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却像是一锤定音。

    拍完后,他的手就搁在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按着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再说,长沙城是老夫一手重建的。

    当年修城墙的时候,老夫在每一块砖上都踩过一脚。

    那会儿老夫六七十岁的人了,还天天往工地上跑。

    工匠们砌墙,老夫就在旁边看着。

    哪块砖砌歪了,老夫拿拐杖敲下来,让他们重砌。”

    他说着,右手不自觉地做了个敲击的动作,像是在敲一块看不见的砖。

    他做这个动作时,手腕微微一转,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小小的弧线。

    那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您还亲自砌过砖?”

    张信问,语气里带了一丝惊讶。

    他问这话时,身子直了一些,后背离开了椅背。

    “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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