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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行云布雨 第 1816 章 上下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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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广点了点头,下巴点得很重。

    “有一个年轻工匠不服气,说,老大人,您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那您自己砌。

    老夫说,好,你看着。

    老夫挽起袖子,亲自砌了一块。”

    “砌得怎么样?”

    “那工匠看了半天,不吭声了。”

    邱广嘴角那丝弧度深了些,像是在回味当年的得意。

    他说话时,右手的两根手指在膝上轻轻搓了一下。

    像是在搓一块看不见的泥灰。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偷过工。”

    “您这手,还能砌砖?”

    张信看着他布满老人斑的手,问了一句。

    他问这话时,目光落在邱广的手上。

    看见那手背上有一条很长的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干涸的河。

    “手老了,心没老。”

    邱广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

    那手上全是皱纹和斑点,像一张揉皱了的旧地图。

    他的手掌很宽,手指很长,指节粗大。

    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他翻手时,手腕发出一声极轻的“咔”,那是骨头摩擦的声音。

    “他们背地里骂老夫是老顽固,老夫听见了,也不生气。

    因为他们砌的,是长沙城的骨头。

    骨头不正,人就站不直。

    这城就像老夫的孩子。

    你要动老夫的孩子,老夫能不跟你急?”

    他说到“孩子”两个字时,声音忽然软了一下,像是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眼角那几道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陈年的酒。

    “可您万一……”

    张信还想再劝,身子又往前倾了倾。

    他倾身时,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极短的“吱”的一声。

    “没有万一。”

    邱广打断他,语气忽然重了几分,手掌在扶手上按了一下。

    他按扶手时,指节都泛了白,像是要把那木头按出印子来。

    他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脖颈上那几条青筋绷了一瞬。

    “张信,你听着。”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像一口老钟发出的闷响。

    “老夫活了七十三年,见过的风浪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这一回,老夫不是帮你,也不是帮秦王。

    老夫是帮长沙城,帮长沙城里这几十万百姓。

    他们经不起一场兵祸。

    你见过兵祸吗?”

    他问这话时,眼睛直直地看着张信。

    那目光像一把老刀,虽然钝了,却依旧能割人。

    他问话时,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

    张信沉默了一瞬:“见过。”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微微蜷着,掌心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白。

    “你见过的是什么?”

    邱广追问,声音没有放松。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那猫从他膝上跳了下来。

    无声无息地落在桌子上,又跳到了地上。

    “是死人。是血。是烧光的房子。”

    张信的声音很平,可那平里压着东西,像河底的暗流。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我爹死那年,我七岁。

    鞑子兵过境,我们村子一夜之间没了。

    我娘背着我跑了三十里地,鞋都跑掉了。

    路上全是人,全是哭声。

    有一个老婆婆抱着她孙子的尸首,坐在路边,不哭也不动,就那么坐着。

    那孩子大概三四岁,脸上还有血,眼睛半睁着。

    我娘捂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看。

    可我还是看见了。

    后来我娘也没了。

    我就记住了一件事——兵祸来了,谁都跑不了。”

    他说完,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泪。

    他的嘴唇抿了抿,嘴角往下压了一瞬。

    邱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下巴点得很慢,很沉。

    他点头时,眼睛一直没离开张信的脸。

    他的声音里的冷硬少了几分,变得有些沙哑。

    “所以老夫帮你。

    不是帮你张信,是帮长沙城。

    你懂了?”

    张信点了点头,喉结又滚了一下。

    “那您为何不自己出面?”

    张信又问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您资历比我老,威望比我高,您若出面,比我管用。”

    邱广摇了摇头,摇得很慢,像一棵老树在风里摇了摇枝干。

    “老夫出面,就是朝廷命官谋反。

    你出面,就是长沙卫奉密旨平叛。

    不一样。”

    他说这话时,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每一下都点得很重,指节敲在桌面上,发出“笃、笃”两声脆响。

    张信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札,递到邱广面前。

    邱广没接,只看了一眼火漆上的半印,点了点头。

    “中军都督府的印。

    有这够了。”

    张信说:“老都督若出面,便是老臣串联;我出面,是长沙卫奉密旨平叛。”

    邱广笑了一声:“你比你爹会说话。”

    张信沉默了。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抿紧了。

    “再说,”

    邱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

    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打开的折扇。

    “老夫这把年纪,也该躲在后面,看你们年轻人折腾了。

    老夫累了,想歇歇。”

    他说“累了”两个字时,右手在膝上轻轻捶了两下。

    那动作带着一种真实的倦意。

    他捶腿时,手指握成松散的拳头,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

    每一下都带着一种“终于可以放下了”的松弛。

    “您歇了,长沙城怎么办?”

    张信问。

    他问这话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有你吗?”

    邱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信任。

    “你二十四岁就敢来拿潭王,还怕守不住长沙城?”

    “可我怕辜负您的信任。”

    “辜负就辜负。”

    邱广摆了摆手,那动作带着一股子豁达。

    “老夫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没经历过?

    信任过的人,十个有八个辜负了老夫。

    不差你一个。”

    他说这话时,嘴角还带着那点笑。

    可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涩,像是一杯泡了太久的茶。

    张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点头时,下巴微微往下沉了一下,像是在接一个很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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