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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行云布雨 第 1817 章 为了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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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件事。”

    邱广忽然收起了笑容。

    脸上那点促狭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神色。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搁在膝上,像是在交代后事。

    他坐直时,脊背发出极轻的一声“咔”,那是骨头久坐后伸展的声音。

    “你那个解先生,是张麟的外甥。

    张麟又是仝善的女婿。

    仝善当年救过老夫的命。

    这份人情,老夫一直记着。

    你告诉解先生,老夫帮他,是还仝善的人情。”

    “仝善?”

    张信的眉头挑了一下。

    他挑眉时,眉心那道竖纹跟着弯了一下。

    “可是那个在湘江边打鱼的仝老汉?”

    “正是他。”

    邱广点了点头,下巴点得很重。

    他的目光忽然飘向远处,像是穿过了墙壁,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旧事。

    他的眼睛眯了眯,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忽明忽暗。

    “当年老夫在潭州受伤,是他救的。

    那会儿老夫中了箭,箭头扎进肋下三寸,军医说取不出来。

    仝善用一把小刀,一盏油灯,硬是把箭头剜了出来。”

    “剜箭头?”

    张信听着都觉得疼,眉头皱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肋下。

    “没有麻药?”

    “没有。”

    邱广摇了摇头。

    “仝善说,麻药伤脑子,武将靠脑子打仗,不能伤。

    老夫说,那你就这么剜?

    他说,老大人,您忍忍。

    老夫说,忍。

    他就剜了。”

    “您没叫?”

    “叫了。”

    邱广坦然地笑了笑。

    “老夫疼得咬碎了满口的牙,仝善的手都没抖一下。

    他一边剜,一边跟老夫说话。

    说家里有个女儿,今年三岁,会背《三字经》了。

    他说,等仗打完了,就回去教女儿读书。

    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后来箭取出来了,他满头大汗,冲老夫笑了一下,说,老大人,您命大。

    然后他就走了。

    再后来,老夫听说他辞了官,归隐山林,在湘江边打鱼为生。

    老夫去找过他两回,他都不肯见。

    如今他女婿张麟在长沙当巡检,他的外孙女妍儿也这么大了。

    这人情,老夫一直没机会还。

    今日你来了,老夫就想,这大概就是天意。

    仝善救了老夫的命,老夫帮他女婿的外甥一把,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他说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灯光里散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消散了。

    吐气时,他的嘴唇微微噘了一下,像是在吹灭一盏灯。

    张信这才明白。

    邱广帮的不只是长沙城,不只是秦王,更是在还仝善一份旧恩。

    而这份恩情,兜兜转转,最后落到了解缙身上。

    可他还是不明白。

    一个功成名就的老将,早已过了需要拿身家性命去赌一个前程的年纪。

    他犯不着。

    更何况,邱广跟秦王之间,并没有什么过命的交情。

    他为什么肯帮到这个地步?

    一分一毫的条件都不提,连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张信的神色复杂。

    他的眉头时而拧紧,时而松开,嘴角也抿成了一条线。

    他不明白邱广这样做的目的。

    是不忍心看着他一手重建的长沙城毁于战火?

    还是像他说的那样,只是受人之托,还老朋友的一个人情?

    亦或是两者皆有,又或者……另有图谋?

    “张信。”

    邱广忽然叫了他一声。

    “在。”

    张信应了一声,肩膀微微一动。

    “你还在想老夫图什么?”

    张信没有否认。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邱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一条河流到了尽头。

    “你想不明白的。

    因为你不是老夫。

    等你到了老夫这个年纪,你就明白了。

    有些事,不需要图什么。

    就是觉得该做。”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邱广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以为人活到七十多,还图什么?

    图名?

    老夫的名够大了。

    图利?

    老夫的俸禄花不完。

    图权?

    老夫都退了多少年了。

    老夫什么都不图。

    老夫就是不想看着长沙城,在老夫眼皮底下毁掉。

    仝善当年救老夫的命,老夫欠他一条命。

    如今帮他女婿的外甥,也算是还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就等老夫下去见他,再当面谢他吧。”

    他说“什么都不图”时,两只手在膝上摊了摊。

    掌心朝上,像是在摊开一个空无一物的手掌。

    张信沉默了。

    “还有。”

    邱广忽然压低了声音。

    “老夫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老夫梦到过长沙城被烧的那一天。”

    邱广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真实的梦。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目光落在窗外那丛芭蕉上。

    像是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梦里头,满城都是火,满街都是死人。

    老夫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火,什么都做不了。

    火太大了,烤得老夫脸上发烫。

    老夫想喊,喊不出声。

    想跑,腿动不了。

    后来老夫醒了,一身的冷汗。

    枕头上都是湿的。

    从那以后,老夫就知道,这城,老夫得护着。

    哪怕拼了这条老命。”

    他说完,右手在膝上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张信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都督,”

    他终于开口了。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邱广点了点头,然后摆了摆手。

    “去吧。

    夜还深着。

    你还有你的事要做。”

    他摆手时,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小小的弧线,像是赶一只看不见的飞虫。

    张信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那把刀跟了他三年,刀柄上的纹路早已被他的掌心磨得光滑如玉。

    他的手不大,却极有劲,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是一双天生的握刀的手。

    掌心里有一道横贯的旧疤,那是他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杀人时留下的。

    那人临死前在他掌心里咬了一口,咬得极深,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后来伤好了,疤也留下了,像一条永远合不拢的嘴。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那道疤,会想起那个人的脸。

    那是个鞑子兵,比他大不了几岁,嘴唇上还长着细细的绒毛。

    他杀死那个人之后,吐了整整一夜。

    从那以后,他就再没有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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