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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孤不去。”朱樉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张信,“老六的席,是好意,也是考场。孤一进武昌城,喝了他一杯酒,他就有了‘秦王过府拜访、兄弟情浓’的话本;
孤要是在他席上多坐一个时辰,他就敢在汤伯面前说‘二哥在孤府中盘桓三日,不知谈了什么’。”
“那咱们在这破亭子里吹江风……”
“吹江风,汤伯的船就得在孤面前停一停。”
朱樉咬了口橘子,“老帅过境,晚辈在城外候迎,这是礼,谁也挑不出错,谁也记不下账。”
盛庸在旁边缩着脖子:“殿下,礼是礼,可这江风真硬。
老盛这腿还晕着呢。”
张信笑:“你不是骑马不晕吗?”
“骑马不晕,吹风晕。”盛庸揉了揉脸,“殿下,要不属下去弄碗热汤?”
“别弄。”朱樉说,“汤伯船到了,看见亭子里冒热气,像什么?像孤在这儿享福。”
盛庸叹气:“那属下陪殿下一起吹。”
第三日午后,江面上出现了船队的影。
为首座船八面帆,船头站着一排顶盔掼甲亲兵。
旗上“汤”字被江风吹得笔直。
朱樉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蓝绸袍子,站到江边。
船队减速,座船靠岸,跳板搭上滩头。
一个老者从船舱里出来,缓步下船。
汤和今年五十九,鬓角全白,腰板挺得笔直。
他穿了身洗得发白的旧罩袍,没戴冠,用一根乌木簪绾着发。
那一瞬间,张信差点以为看见的是当今陛下。
“臣朱樉,”朱樉撩袍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恭迎天使。”
滩头的沙子硌人。
汤和站在他面前,看了足有五息,才伸手虚扶。
“秦王殿下请起。”
朱樉起身,侧身让开:“汤伯劳军千里,孤无以为敬。
粮册一份,劳军银两万两,岳州酒五十坛,都在亭中,请汤伯过目。”
两名校尉抬上来一口箱笼。张信捧着粮册,双手奉上。
汤和接过粮册,没看,掂了掂厚度,才打开。
他就站在滩头翻。
江风一页一页掀,他一页一页看,翻得极慢。
朱樉不催,垂手站着。
汤和翻到中段,忽然停了:“东三仓,亏空三万七千石。”
“回汤伯,是。亏空自去年起,系楚王府皇店压价强籴、仓官侵蚀所致。
孤已具折弹劾,仓官周远等人已拿问。”
朱樉说,“此三仓亏空,孤已用银从辰州、常德籴粮补平,粮已入库,册附第三十七页,收粮票据一张不少。”
汤和翻到第三十七页。票据果然一张不少,日期、数量、银价、经手人、保人,密密麻麻压得整整齐齐。
老帅又从头翻,这一回翻得更慢,翻到最后,合上册子,沉默片刻。
“殿下这账,”他缓缓说,“做得比户部还齐整。”
江风灌进亭子,把旗绳吹得啪啪响。
“户部是大明的账。”朱樉垂手答,“孤的账,是打仗的账。打仗的账,错一两,亏一石,饿死的是前头的弟兄。”
汤和盯着他看。那目光不像长辈看晚辈,像刀出鞘前先在鞘口磨一磨。张信后脖颈汗毛全竖起来。
半晌,汤和把粮册递还给随行粮台主事。
“发下去。”他说,“誊抄二十份,军中各卫,自己核自己的粮。”
主事应了。
“银子和酒,收下。”汤和又道,“军有军规,孤不能白受藩王礼。这五十坛酒,给全军将佐分了;两万两银子,”老帅顿了顿,“入军中抚恤账。往后前线阵亡一个,抚恤从这银子出。立碑的名字,用‘湖广军民共捐’。”
朱樉一怔,随即撩袍一揖到底:“汤伯思虑,孤不及。”
汤和摆摆手,转身要走,走两步又停下,回头。
“殿下。”
“汤伯吩咐。”
“殿下不去武昌?楚王的席面,都摆了三日了。”
朱樉笑了一笑:“六弟府上,孤就不去了。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席面多着呢。倒是岳州的仓,孤已备下了。汤伯过岳州,孤陪您一仓一仓地看,一石一石地数。”
汤和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父皇年轻的时候,管账也是一把好手。他给郭子兴当亲兵,粮食过他的手,一两不差。”
朱樉垂下眼帘:“臣不敢比父皇。”
“嗯。”汤和点头,“不敢比,比什么都不敢,是这十几年里,你说的最像样的一句话。”
他转身上船。跳板收了,缆绳解了,八面帆次第张起来。船队离开江岸,逆水上行,往岳州去了。
朱樉站在滩头,目送船队变成江面上几个黑点。
张信凑过来小声问:“殿下,汤帅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好话,也是敲打。”朱樉转身往亭子走,“他在告诉孤,他认账,也认人。账做得再漂亮,他还要看做账的人。”
“那您……”
“孤没想瞒汤伯。”朱樉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碎屑,“孤要瞒的,从来不是他。”
“那是谁?”
“武昌城头。”朱樉头也不回,“现在,老六正站在城楼上看着江面。他会想,孤为什么不进他的城,不赴他的席。他想到天亮也想不出答案。想不出答案,他就只能把最大的力气,花在宴请汤伯的席面上。”
朱樉走进亭子,对张信道:“把粮册再备十份。”
“十份?要那么多?”
“过几日,武昌的粮册也会‘做好’。”朱樉淡淡道,“老六做什么都比别人快一步。让汤伯拿着两份册子比着看——”
他顿了顿。
“比着看,才看得见针脚。”
楚王府正宴摆到第三日,头一道菜是武昌鱼。
鱼是现从梁子湖起的水,冰船运进城,起水到上桌不满四个时辰。
汤和夹了一筷子,放下,笑了:“好鱼。
老夫在京里二十年,没吃着这么新鲜的江鱼了。”
“汤伯喜欢,往后楚王府一年四季给汤伯军中送。”
楚王举杯,“湖广的水养湖广的鱼,大明的将吃大明的粮,这点鱼,算什么。”
汤和也举杯,抿了一口,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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