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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汤和放下筷子:“殿下,老夫说句扫兴的话。”“汤伯请讲。”
“大军在靖州一线,八万战兵,随军民夫十二万。
一个月,口粮、马料、脚钱,需粮十五万石。”汤和说,“这是刚的数,少一石,前头就有人饿肚子。”
楚王放下酒杯,神色一肃:“汤伯放心。
湖广是大军的湖广,本王的湖广。粮道重开,本王责无旁贷。
武昌常平仓、府库现存粮二十六万石,十日之内,第一批五万石,装船起运。”
汤和点头:“好。”
“本王再向汤伯许个愿。”
楚王斟满酒,“一个半月之内,本王亲自督运,把三十万石粮交到辰州粮台。
本王要以湖广之主的身份,给大明将士交这个账。”
满座文武轰然叫好。汤和也举杯,与楚王碰了。
“有殿下这句话,”老帅说,“前线的弟兄就饿不着了。”
楚王笑:“汤伯这话,本王可记下了。来,再饮。”
汤和饮了,放下杯,忽然问:“殿下,武昌上下游的漕船,如今有多少?”
楚王略一沉吟:“漕船一百二十艘,船工纤夫,沿江七县足额征佥。”
“足额?”汤和看着他,“老夫怎么听说,七县的名册,造得慢?”
楚王笑意不变:“春耕忙,民夫难齐。不过汤伯放心,本王已责成漕运司,昼夜赶办。”
“那就好。”汤和不再问,举箸吃鱼。
宴席散到后半夜。
汤和座船连夜起锚,上行往岳州去了,老帅不肯在武昌多住,说军中之事,过夜就是耽搁。
楚王送走客人,回到书房,脸上那点春风得意的笑,一寸一寸收干净了。
严平候在书房里。
“都记下了?”
“记下了。”严平递上一本小册,“汤帅督粮的随员,今日傍晚分头去了两处:一处江边漕运司,一处本府粮道衙门。问的话,抄到了。”
“念。”
“问的是:湖广现有漕船多少,船工多少,纤夫名录几何,常德至辰州沿江水驿几处,瘴疠之地几段,从武昌起运正常水程几日,最快几日。”
朱桢听完,笑了。
“他不是来赴宴的,是来摸底的。”朱桢道,“摸完了底,明日就会要粮。孤许了他十日,他等不到十日,第四日就会催。”
“那咱们……”
“照许的办,一天都不给。”朱桢走到窗边,“严平,你去办三件事。”
“第一,明日起,让人往市井里放话:辰州道春瘴起了,去年这个时候,运药的民夫病倒三成;再放话,说吴勉的细作近日在常德地界出没,劫了两个商队。漕运司的船工里撒几个领头的,领着躲瘴气,一躲一个准。”
“第二,江上漕船,三日后开始‘搁浅’。挑三艘船,装到半舱,搁在武昌下游沙洲上。搁浅要搁得真,挖都挖不出来。汤帅督粮官来了,就让船工带他去看:水情变了,年年这个季节走不得重船,要怪,怪天。”
“第三,”朱桢顿了顿,“纤夫。沿江七县抽签出夫。抽签要抽得慢,一个县抽三天。人倒是抽出来了,可‘青壮逃籍’的多,老弱顶不上力,账面三百人,滩头能拉上绳的不到一半。”
严平一一记了,记完迟疑着开口:“殿下,这么做,大军前线的粮……真要断着?”
“断不了。”朱桢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扔在桌上,“这是王府私仓的册子。今年新粮存了六万石,船也雇好了,泊在府河码头。”
严平翻开,眼睛亮了:“殿下是说……”
“汤伯督粮,最怕什么?不是慢,是断。”朱桢回到桌前坐下,“孤要的就是断。断个七八天,前线告急,汤伯急得跳脚,武昌上下游所有的人都看着——粮道断了,楚王的粮呢?楚王的兵呢?”
“然后,第六日头上,孤的私仓粮船装满出港,打出‘楚王府助军’大旗,直抵辰州粮台。”朱桢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孤押的是这个雪中送炭。”
严平忍不住道:“可二殿下在岳州……他仓里粮足,随时可以接济。”
“他不敢接。”朱桢放下茶碗,眼皮都没抬,“岳州的粮进了前线,汤伯就该问了:大军粮道,楚王办得慢,岳王办得快,湖广的粮道到底谁说了算?二弟接管兄长的粮道,这是想干什么?”
“这话谁说?”
“不用谁说。”朱桢笑了,“汤伯心里自己会想。老人家跟了父皇一辈子,最懂一个理:藩王的手,不能伸进军队的锅里。老二把粮做得越齐整、越及时,这盆汤就越烫他的手。”
严平彻底服了,躬身:“小人这就去办。”
“去。”朱桢叫住他,“还有,湘王那边,这几天派妥当的人盯着。汤伯船队在他眼皮子底下过的江。湘王要是知道了大军过境,指不定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是。”
严平退出去。书房里重新只剩楚王一个人。他给自己斟了杯酒,走到窗边,朝岳州方向遥遥举了举杯。
老二啊老二。你在岳州盘了一个月粮、收了一个月人、攒了一个月人情,就等着汤伯到了,粮山一开,人心一收。
可惜。你猜到了开头,没猜到孤会断粮。你断不得,接不得,抢不得。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孤的粮船,插着“楚王府助军”的大旗,从你眼皮子底下开进辰州去。
酒一饮而尽。
“借你的人情,”朱桢轻轻说,“一用。”
而他不知道的是,同一夜,岳州。
朱樉听完盛庸回报:楚王府私仓雇船二十艘,泊府河码头,粮六万石,出港日子据说定在“看情形”。
朱樉笑了。
张信不解:“殿下,他真敢断大军的粮?”
“他不是断粮。”朱樉摇摇头,“他是买功。
断七八天,自己送炭,这一手是给汤伯看的。”
“那汤伯会上当吗?”
“账不会。”朱樉吹熄桌上的灯,“汤伯看的不是戏,是账。
孤的粮册已经在他手上了,一笔一厘对得上天。
老六的粮船出来,粮台收粮底册再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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