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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传来朱樉轻轻一声笑。“演得再好,落进册子里就是一串数。数对不上,神仙也救不回来。”
靖州前营,开饭。
粥是米汤,米粒数得清。辎重营老雷和新兵栓子蹲在锅边,一人捧一碗。
“武昌的粮呢?”栓子问。
“说是十日。”老雷扒拉着碗底,“今儿第十二日了。”
“十日是纸上写的。”
“前儿个押粮的兄弟路过,说粮船在武昌搁着呢。三艘,搁在沙洲上。又说是春瘴,又说是纤夫没抽齐。”老雷咂咂嘴,“七县纤夫,抽了六天还没抽完。”
栓子捧着碗半天,小声问:“那咱们的饷呢?”
“饷银子跟着粮船走。船不动,饷也不动。”
栓子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岳州王爷那天送的酒,还有没有?”
“早喝完了。五十坛,将佐们分的,咱们闻了个酒香。”老雷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了,“就剩几个空坛子,伙房拿去腌咸菜了。”
栓子“哦”了一声,把碗放下。营里不知是谁编了句顺口溜,如今人人会念:
“武昌的粮,纸上的饼;岳州的酒,隔江的香。”
老雷听人念过一回,没笑。他在这营里吃了二十年粮,知道一句话能在军营里传开,靠的不是编得好。
是真。
岳州行辕。
粮台都事蔡诚来见秦王,进门时额头上全是汗。
“殿下,前线周都督来了文书。”他把文书呈上,措辞很客气,可蔡诚念得直咂嘴,“过青浪滩要增纤夫三千、骡马二百。岳州左近,能雇到吗?”
“雇不到。”朱樉说。
蔡诚一愣。
“孤给你看样东西。”朱樉朝张信抬抬手。张信捧出一本簿子,封皮上写:税课司底簿。
“楚王府四月二十起,采买‘春料’运往辰州。”朱樉翻开推过去,“骡马三百匹包月,脚夫六百名包月,关防文契、保人、税银,一样不缺。”
蔡诚一页一页看下去,后背慢慢湿了。牲口叫人包圆了,三百匹,一只不剩。
“都事要看原件,孤命人去取。”朱樉靠回椅背,“要抄,孤给你抄十份。”
“下官……下官抄一份就好。”蔡诚手指在簿子上停着,不敢抬眼,“可大军过滩就缺这两百匹牲口。这个……下官怎么回汤帅?”
“照实回。”朱樉说,“牲口雇给别人了,白纸黑字,雇在孤前头。孤总不能抢。”
蔡诚苦着脸要走,朱樉又叫住他。
“替孤带一句话给汤伯。”朱樉声音不高,“牲口雇不到,不是岳州不卖力气。
请汤伯从常德、沅陵另雇,要是常德、沅陵也雇不到——”
他顿了顿。
“那就把话带全:看看谁包的圆。包圆的手笔,比大军还大。”
蔡诚出了行辕,站在太阳底下缓了半天。
他干了十五年粮台,头一回见到这样的藩王:不遮,不瞒,不抢,把底簿捧到你脸上,还替你把话说圆。
可正因如此,才瘆人。
第二天,朱樉去了行辕。
汤和在核册子,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没起身。
“汤伯。”朱樉坐下,“前线半餐七日了。
岳州仓存粮尚足,孤愿借两万石,先行接济。”
汤和放下笔。
“殿下那天劳军的银子两万两,入了抚恤账。”他慢慢说,“今天又要借粮。孤问你,这粮,记谁的名下?”
“记楚王段名下。”朱樉说,“湖广粮道,楚王督办。他误的期,孤不能让前头弟兄饿着。票入总账,他下批粮里拨还。”
“他拨不出来呢?”
“拨不出来,孤再借。票再写。”
“一直拨不出来呢?”
屋里静了。汤和看着他,朱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那张票,就是孤的折子。”
汤和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抬手:“笔墨。”
书办当堂写票。朱樉口述,一字一字:
“洪武十九年五月十二,岳州仓接济靖州前营军粮两万石。因武昌至辰州段转运迟滞,秦王代为先行接济;此粮记入湖广粮道总账,楚王段下批粮内拨还。”
写完,朱樉吹干墨,双手奉给汤和。
汤和接过来,目光在“转运迟滞”四个字上停住了。停了很久。
“这两个字,是要入册的。”他说。
“是账,就有因由。”朱樉垂手站着,“因由不写,后头对账的人,不知道该问谁。”
汤和把票折好收进袖中,忽然扬声:“来人。”
主事进来。
“自今日起,武昌段每日一报。”汤和说,“报来多少粮、误在哪一处、托的什么词,一样别落,记成册。”
主事应了,又问:“都记?”
“记下。”
两个字不重,可主事退出三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他跟了汤帅六年,头一回听见帅爷用这种口气说话,不是下令,是记账。
当日下午,蔡诚奉命去验那三艘“搁浅”的漕船。回来一五一十报:
“船是半舱,吃水三尺二;搁浅沙洲,旧档水深四尺五;搁浅那日,湘阴重船四艘满载过去了。
回帅爷,那船底没有撞痕,是人为压舱压轻了,自己靠上去的。”
汤和没说话,翻开日志写了一行。写完问:“纤夫呢?”
“七县名册四月初一就造讫了。是抽签的人一日抽一个县,抽了六天。”蔡诚斟酌着,“帅爷,这不是抽不出来,是不想抽出来。”
汤和又写了一行,合上册子,往椅背一靠,闭目养神。
蔡诚蹑手蹑脚退出去,走到门口,听见帅爷在里头自言自语,声音很低:
“好本事。搁浅搁得比真搁的还像。”
同一日,岳州骡马行。
军中采买官又来了,进门就作揖:“郑掌柜,行行好,两百匹,就十天。”
郑老三把头摇成拨浪鼓:“官爷,契在人家手里,金子收了人家的,骡马是人家的,小老儿就是看槽的!”
“掌柜的,军门急用,”
“军门急,小老儿也急。”
郑老三苦着脸,“可我不能把别人的牲口卖给您啊。”
采买官叹口气走了。
夜里,郑老三关了门喝闷酒。喝到二两,跟老婆嘀咕:“这单做完,我不干骡马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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