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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兴看着他:“你要算到什么地步?”“算到该算的为止。”
“汤帅,”周德兴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下来,“我跟你共事二十多年,有句话当着棺材说。
青浪滩这伏,日子掐得太准。
粮台定船期是十六夜,十七夜渡,贼人的滚木是几天前就堆好的。
我在前营二十年,吴勉的人再灵,灵不到这个地步。”
汤和没接话。
“这伏,不是山里的贼打的。”周德兴说,“山里的贼没这个手笔。”
“我知道。”
“你知道?”周德兴盯着他,“知道你还压着?
日志上只写‘伏’,一个字不提谁伏的?”
汤和抬起头,看着棺前那对蜡烛。
“德兴,我给你说个旧事。”他慢慢地说,“至正二十三年,鄱阳湖。那时候咱们都是小兵。
大战前夜,汉军的船为什么敢把铁索连起来?
陈友谅不知道那样烧起来跑不掉吗?”
“知道。”
“他为什么还连?”汤和说,“因为那时候他船上,坐着他信的人。
人死在战场上,是天数。
人死在自己信的人手里……”他顿了顿,“那才真叫冤。”
周德兴背上一层凉。
“你是说……”
“我说的是鄱阳湖。”汤和站起身,“德兴,蜡烧完了,回去睡吧。这几天你替我盯着前营。
谁来问粮、问船、问日子,你都给我记下来,谁问的、什么时辰问的、问了几遍,记。”
“记下来做什么?”
汤和走到门口,提起周德兴那盏灯,递还给他。
“我这辈子,见过两回船期走漏。”他说,“头一回在鄱阳湖,第二回不知道。我不猜。我只记账。”
“账记全了,人自己会从账里走出来。”
周德兴提着灯走了。院里只剩汤和一个人时,守灵老亲兵听见他说话了。声音不大,可灵堂外当值的、廊下站岗的,一个字一个字全听见了。
“老夫的儿子,不是死在贼手里。”
“是死在自己的粮道上。”
这句话当天夜里就传遍军营。传到第三天,已经长出无数版本,可所有版本里都有一句一样的话:
武昌的粮,迟了七日。
七日。
前线的兵在传,民夫在传,连辰州码头上扛包的脚夫都会念了。念完,朝武昌方向啐一口。
也就在这时候,岳州两万两抚恤发到了阵亡兵卒家里。银子用红纸包着,一张票据:湖广军民共捐。
兵营里那句话又多了后半截:
“岳州王爷的银子,抚的是汤元帅的兵。”
周德兴在前营听说了这话。他把传令兵叫来问了两遍,皱着眉,半天说了一句:“岳州的银子,武昌的粮……这仗打的,快分不清主家了。”
传令兵不敢接。周德兴挥挥手让他走,自己站在辕门口,朝东看了很久。
同一个傍晚,武昌。
败报是申时到的。楚王正在园子里喂鱼,听完,把鱼食撒完了,才回书房。
“汤醴。”他问严平,“汤和第几个儿子?”
“第五个。”
“嗯。”楚王坐下,“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死个把将官,仗打完了,补上就是。”
严平没接话。
“咱们的船呢?”
“明日过岳州,后日抵辰州。”
“好。”楚王点头,“照旧。旗打大些,鼓,”他顿了顿,“加一倍。”
“殿下!”严平这一声出口,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跪下,“大军新丧一千三百人,汤帅亲子也殁了……咱们这时候打鼓过境,怕是……”
“怕什么?”楚王看着他,忽然笑了,“严平,你跟孤多少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了,还没懂。”楚王站起来,踱到窗边,“死一千三百人,孤心疼。可孤的粮一进辰州,前头军心就是孤的。汤和越是悲痛,孤的粮越是雪里的炭。这时候缩回去,才是真的输了。”
严平磕了个头,没再劝。退到门口时,他犹豫一下,还是说了:
“殿下,还有一桩怪事。青浪滩那一伏,日子掐得太准了。船队是十六日夜里才定的夜渡,贼人十七日三更就在两岸堆好滚木。贼在自家门口伏路,可船队的日子,他们是几时知道的?”
楚王的手在窗棂上停了一停。很短的一停,快得像没有过。
“贼人的细作,遍地都是。”他说,“下去吧。”
严平退出去。走到廊下,夏夜的风吹过来,他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他说不清为什么。
严平没有自己去办佟有财那件事。他找了府里一个办杂役的老手,姓吴,专做这种“船上水下”的活计,二十年间武昌江面上“失足”的人,有三四个跟他沾过手。
吴姓汉子听完差事,只问了一句:“尸首捞不捞?”
“必得捞。”严平说,“得让官府验,得有尸格。”
“那得做得像真溺的。人下去之前不能死透?”
“不能死透。”严平说得很平,“落水的人得想活,得抓。抓不到芦苇,得抓泥。尸格上写的是酒后失足,活人落水,才有‘挣扎’可验。”
吴姓汉子沉默了一会儿。
“严爷,”他低声说,“二十年了,头一回有人吩咐得这么细。细到……细到像是怕那个人多受罪,又像是怕他少受罪。”
“你只需要办成‘失足’。”严平把一锭金子放在桌上,“别的,不用你想。”
“是。”吴姓汉子收了金子,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严爷,小的多嘴。账房那一把火,要不要一并办了?”
“账房另有人。”严平说,“你只管你的人。”
汉子走了。
严平独自坐在廊下,把那张写着“失足”的笺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烧完,他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到一半,忽然放下。
他想起佟有财的老婆。
前日他在街上远远见过一回,一个矮胖妇人,站在船行门口,朝江上张望,手里还提着给丈夫送饭的食盒。
十指抓芦苇根。
他想,那个妇人往后每天往江上张望的时候,不会知道自己的丈夫抓过芦苇,抓断了十根指甲。
严平把茶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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