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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了。他替楚王递过话,封过口,逐过人。
今晚头一回,他在心里管一件事叫“这件事”。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只知道,打明日起,他得把西边那条线上的每一个人都先一步“安置”好,不是为楚王安置。
是抢在汤和前头,也抢在那本越写越厚的日志前头。
五月二十九,夜。
武昌城南,佟有财被人从家里叫走,说是王府有船契要对。
他走时跟老婆说,快则半夜,慢则天亮。
第二日黄昏,南津港水面上浮起来一个人。
捞上来时围了一码头的人。仵作验了,报官,官府写了尸格:“酒后失足,溺亡。”
码头上老人们私下摇头。佟有财是谁?
生在船上,长在江上,十二岁救过落水货郎。
武昌码头下水性的,排不进前三,也排得进前十。
还有两个细节,官府尸格上没有:其一,死者十指指甲缝里嵌着新掐断的芦苇根,落水的人抓过岸边芦苇,说明落水时人还活着,还想爬;
其二,当天夜里佟家船行账房走了水,火起得快灭得也快,一屋子船契账本烧得只剩铁箱子。
三天后,盛庸的人把这两条一笔一笔写进自己册子。册子末尾添了一句批语:
“人淹死了,账本倒是会自己烧。”
张信把批语念给朱樉听,朱樉听完了,很久没说话。
“殿下,楚王动手了。”
张信说,“人证没了,账本烧了,尸格上写的是‘失足’。
这一手干净利落,属下想着实佩服,又着实心寒。”
“先别佩服。”
朱樉说,“盛庸,我问你。
佟有财死了,你册子上记的两条,指甲缝的芦苇根,还有自己会烧的账本,这两条,现在值多少?”
盛庸想了想:“值不多。官府不认,尸格已定。”
“错。”朱樉说,“值很多。”
张信和盛庸都看着他。
“老六以为他杀的是一个人,烧的是一屋子账。”朱樉站起来,踱到窗边,“他杀掉的,是他自己‘未曾动手’这个身份。
张信,你记着:一个藩王,只要一次没做干净,往后出的每一桩怪事,账都会先算到他头上。”
“汤帅会算到他头上?”
“汤帅不猜。”朱樉说,“汤帅记账。
可账记多了,第十页是搁浅的船,第十一页是伏击的日子,第十二页,就会是南津港浮起来的人。
页数不需要连,看的人自己会连。”
盛庸咂舌:“殿下,那咱们要不要把芦苇根那条递给汤帅?”
“不递。”朱樉还是那句话,“老六杀得越多,孤的册子越厚。
孤递一次,册子就薄一次。”
“可人命……”
“人命在册子上。”朱樉转过身,声音沉了,“盛庸,孤知道你想说什么。
佟有财该有人给他收尸,他家里该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这些,都会有的——
但不是今天,不是从孤嘴里说出来。”
“那从哪儿?”
“从汤伯的日志里。”朱樉说,“日志一天一页,页页都活人。老六往册子上添的这一页,迟早自己开口说话。到那天,替佟有财说话的不是孤,是他自己记下的日子。”
屋里静了半晌。张信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殿下,属下有时怕您。”
“怕什么?”
“怕您算得太准。”张信说,“准得像……像这条江怎么流,早就画好了图。”
朱樉在窗边站了很久,背对着灯。
“张信,”他终于开口,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孤十一岁那年,母后跟孤说过一句话。
她说,朝堂上的人,谁先笑,谁先死。”
“……这话怎么讲?”
“讲的就是:不笑的人,不是因为不想笑。
是因为他先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角落,发现了别人没有发现的东西——
看见了,他们也就笑不出来了。”
朱樉吹了灯,“孤算的不是准。
是孤看得早,看得早的人,只能说看得迟的人听得懂的话,做看得迟的人看不出的事。”
“殿下看见了什么?”
黑暗里,朱樉的回答很短。
“看见这条江上,迟早还要再浮起来一个人。”
六月初二,武昌发出一道奏疏,八百里加急,直递京师。
疏中写道:臣督粮迟滞,罪在臣身,臣不敢辞。
然青浪滩之败,实因贼势猖獗、狡诈百端;
吴勉耳目遍布,官军情形彼皆先知……
兼闻有藩王于岳州擅行接济、收将士之心,逾藩礼而近收买,臣恐其渐,不敢不言……
疏尾署名:楚王朱桢。
岳州客栈,张信把抄来的疏稿放在朱樉桌上。
“殿下,他的折子今日发的。咱们要不要也,”
“不发。”
“啊?”
“让折子先飞。”
朱樉把疏稿推到一边,拿起日志抄件继续看,“他的折子上京要走六天。
这六天里,还会出别的事。”
“什么事?”
“不知道。”朱樉翻过一页,“所以更不能跟着他的鼓点走。
他参‘接济’,孤要是辩‘接济’,京里爷们看到的就是两个王爷吵架。
吵,是吵不出输赢的。”
“那什么才出输赢?”
朱樉用指节敲了敲桌上日志。
“账。”
他往后一靠,说了句总结:
“老六杀得越多,孤的册子越厚。”
那天夜里三更,客栈后门被拍响了。
拍得又急又乱,全没有章法。
张信手按刀柄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一身酒气混着一身冷汗,怀里死死抱着个油布包。
是郑老三。
“老爷……”郑老三嗓子干得冒烟,两腿筛糠似的抖,把油布包往张信手里一塞,扑通就要跪,“小的这账……小的这账,到底是记给谁的?”
张信一把扶住:“起来说话。”
郑老三进了屋,在灯下把半个多月的事从头到尾倒了出来。
那个穿绸子的中年人,中等身量,四十上下,左眉梢一道旧疤,说话客气,出手大方。
金锭是两半两半付的,官炉戳磨掉了,可成色是官铸。
三百匹牲口,包月,夜路,出西门,往常德方向,货装的是漆封木箱,一箱压手,不知装的什么。
货主落的是三家新开商号,号名他都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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