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中文 > 幽冥画皮卷 > 番外 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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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鸿基亿兆风险投资公司的总经理赵砚清活到五十九岁,才第一次在监控录像里看到自己睡觉时的样子一并没有整夜好好地躺着,而会翻身、磨牙、抬手挠脸,甚至会把手臂搭在脑门上,就像是已经醒了、在想什麽事情。

    但这些都是正常人在睡眠时通常会有的反应。而不正常的事情,发生在凌晨3点25

    分。

    他看到录像里的自己坐起身,走下床,面朝卧室西面的墙站着,然後抬起双臂向前分开又放下,不断地重复这个动作,像是姿势并不标准的蛙泳。

    但更像是在推门,不断尝试着去推开一扇看不见的门。

    这种尝试持续了一个小时,录像中的自己才走回到床上、盖好被子,重新进入睡眠。

    不过接下来的也还不是安睡。大概每隔十几分钟,赵砚清就会从床上坐起看向卧室西墙的方向,好像那里有什麽东西在叫他。

    这种行为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当中一直持续,直到早上7点30分中,他才真正从睡梦中醒来、录像结束。

    播放录像的是一部摆在他卧室圆形小餐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看到录像中的自己完全醒来之後,赵砚清立即说:「行了,关了吧。」

    站在小圆桌对面的年轻人俯身探过胳膊,在空格键上点了一下,画面停住了。

    赵砚清朝静止的画面看了一眼,又去看对面的年轻人,指指笔记本:「我这样合上,录像不会坏吧?」

    年轻人摇摇头:「不会的赵总。

    5

    赵砚清立即合上笔记本,发出啪的一声响。接着向後一靠、倒在椅背上,歪头看着卧室西边的那面墙。

    经营一家公司跟治理一个国家的区别不大,赵砚清知道要想当好一个领头人,就要喜怒不形於色,哪怕天大的事情压下来,也应该是从容镇定的。

    他现在就是这麽做的。在外人看来,他好像在考虑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的自己的心里却在一直重复一句话这是怎麽回事?

    大概从三个月之前开始,赵砚清就觉得自己的体力和脑力都不行了。每天睡醒之後腰酸背痛、身上没力气。脑子混混沌沌,想事情的时候像隔了一层纱。

    他今年五十九岁,自己觉得还在壮年。就不说平时有营养师调配的饮食了,单说锻链这个习惯他从十九岁起就一直保持了四十年。相比公司里那些整天坐办公室的员工,他觉得自己健康得不得了。

    他先是在鸿基亿兆下属的医疗机构查了,但没查出什麽问题。医生只对他说,赵总,你平时要多注意休息,可能是工作上太累了。

    要说这人是个庸医,也不可能。毕竟是花大价钱从公立医院挖过来的。赵砚清只能觉得自己得的可能是什麽疑难杂症,该去接诊患者更多的医院瞧瞧病。

    於是他就去了在整个西南地区都很有名气的华西医院,找了一些老朋友推荐的最好的医生重新看了一遍。

    但这位医生也没瞧出什麽来,就建议他住院做一个有关呼吸暂停的睡眠监测,不过赵砚清拒绝了。因为这个建议,在自家的医疗机构做检查时那个医生也提过。

    他不是讳疾忌医,而是知道人在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他不想叫自己可能说出来的一些梦话被别人听去。

    这件事又拖了一个星期之後,昨天白天他叫人把做睡眠监测的设备都弄进了自己的卧室,於是现在他知道是为什麽了。

    他的脑子里蹦出一个词儿—梦游。

    他听说过梦游,不过梦游的人会不会记得自己做过的梦?

    赵砚清拿起手机,用手写输入查了查—网上的结果说是记不住。

    不过他不怎麽信网上说的事。他觉得现在什麽人都能上网,网上说的事十件里有七八件都是胡编滥造的。

    人混到了他现在这个地位,有很多话可以随便说。这是说开口的时候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也不用琢磨什麽话会不会叫什麽人不愉悦。

    可有些话也就不好说了。譬如说鸿基亿兆的总经理,患上了梦游症,那这个人的脑子有没有问题?做决策的时候还行不行?

    所以这种事他谁都不能问。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问,事情就可能传出去。

    可他又想起自己在录像里的样子了。那样子太吓人了,他自己都有点儿被自己吓着了。站在墙边去推门的动作活脱脱就跟殭屍一样,又好像中邪了、被上身了!

    赵砚清是个东北人,小时候听过不少「仙家上身」的事情。要说不信,他从前还亲眼见过几次真像那麽回事儿的。要说信吧,请人算命,没一次算得准的。

    他就在椅子上唉了一声,又觉得从来没想到录像里的自己看起来会那麽老—平时别人看自己也是这麽显老吗?

    对面的年轻人关切地问了一句:「赵总,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叫大夫进来看看昨天晚上录下来的这些?」

    赵砚清摇摇头:「不用。叫人把屋里的东西都撤了吧。」

    年轻人没多问,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又关上,跟外面的人说几句话。外面的医生和护士就走进来,看见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就什麽都没说,动作又轻又快,过了十几分钟就把房间里的设备都推出去了。

    等屋子外面的动静也没了,赵砚清睁开眼,看到年轻人就站在门口。双手握着、搭在小腹的位置,垂着眼。

    赵砚清知道能问谁了。

    他朝年轻人招招手:「小李,你过来,我问你点事。」

    小李名叫李晓,是他的贴身保镖。李晓这个保镖不是他自己的人,而是外聘过来的,已经跟了他三年多。但是关於他赵砚清这三年来的一些私事,如果说李晓不知道,那世界上就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了。

    李晓身手好,人也听话,还上过大学,做事细心又稳重,赵砚清跟他相处得很舒服。

    但光是因为这些东西,肯定成不了他的心腹。主要是因为他之前给赵砚清办成了一件很漂亮的事。就是那件事,叫赵砚清在三年前对他说,你听着,往後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少不了你的。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收你做乾儿子。

    但是李晓没答应——这一点也叫赵砚清很满意。因为这个年轻人知道分寸。

    李晓走到桌子前面站下。赵砚清又向他招招手:「过来。」

    李晓就走到他身边站下。赵砚清指了指桌子上那部笔记本电脑,看着他:「我给你看看昨天晚上的监控。」

    李晓瞥了一眼电脑,点点头:「我明白,赵总,就我自己看。」

    赵砚清微微抬抬手,李晓就侧着身子弯腰把电脑打开,将进度条拖到监控视频的一开始,点了六倍速播放。

    一整晚的录像,除去前面熟睡的那一段,六倍速也要看上半个小时。赵砚清坐在椅子上,李晓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也不动。他看过一遍之後,把进度条点回来又将几个片段看了一遍,才把腰直起来,但没说话。

    赵砚清问:「你看着我这像在干什麽?」

    「像梦游。」

    赵砚清点点头,叹了口气:「我看也是。怎麽就出了这麽个毛病。」

    李晓没给出任何建议。赵砚清知道他明白自己是有怎麽样的苦衷,就又开口说:「在梦里像是要开门,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梦见什麽东西了。

    「7

    李晓沉默了一会儿:「会不会就只是昨天晚上————」

    赵砚清挥了挥手:「不会。我自己知道,我说怎麽天天腰酸腿疼。」

    李晓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梦一般都是白天的时候人心里惦记着的事情。赵总你说得对,如果能记起来梦见的是什麽也许能好一点。」

    李晓这人从来都不说废话,而「如果能记起来梦的是什麽也许能好一点」就很像一句废话。可他既然这麽说了———

    赵砚清点点头:「你有办法吗?」

    「可以试试催眠,试试在潜意识里能不能回想起来梦到过什麽。不过这个,赵总你最好找信得过的人来试试。」

    赵砚清知道「催眠」,也知道「潜意识」,而且了解得还不少。

    他这个人读书少,小学学历,能有今天的成就全靠一路打拼。这个打拼就是字面意思。

    不过他有个好习惯,就是喜欢了解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他甚至还加了一个

    大致了解他为人的,知道他加了那样的一个微信群一定会觉得很惊讶那个群里都是一些知识分子、文艺工作者、在校大学生。赵砚清就喜欢在里面听他们说一些天南海北的事情,表现得相当谦虚、不耻下问。因此在现实里和别人聊天的时候,也就表现得博闻强识、见多识广。

    所以现在他就稍稍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这种事上,没什麽人能信得过的。」

    然後看李晓:「你呢?」

    信不信得过什麽人这种事主要看两点。一个是道德,一个是利益。道德这种东西虚无缥缈,赵砚清是最不信的。而在利益这方面,李晓这个人是值得信任的。

    李晓是他外聘的保镖,这个「外」,指的是一家公司,叫「好日子劳务派遣公司」,李晓在里面的职务是「高级项目经理」。

    不但是他自己从这家公司外聘保镖,他生活圈子里的其他一些朋友也是这家公司的客户。像李晓这种「高级项目经理」,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就像他对自己公司的员工说的话,做事业,要有长远规划,「进可攻、退可守」一李晓就是这样的人。不过李晓的「攻」和「守」,也是字面意思。

    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有好几块疤,要麽是为自己攻出来的,要麽是为自己守出来的。

    要说大一点的利益,这家劳务派遣公司服务的是他们这样的客户群体,是信得过的。

    要说小一点儿的利益,李晓为他出生入死,也是信得过的。

    现在李晓就点点头:「我可以试试。」

    又解释了一句:「赵总你知道的,我们这行,睡觉的时候也是不好说梦话的。」

    赵砚清大概懂了。人活在世上多少都得做点亏心事,像李晓这样的做的亏心事比别人更多。当初好日子给他推荐人选的时候就说过,他们的高级员工性格都很好,「懂得自我调节」—李晓现在说的应该就是他知道怎麽自我调节,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东西。

    赵砚清问:「催眠吗?怎麽试?试的时候我是清醒的吗?」

    「这个不好说。我没专门学过这个,只是公司请老师教了我们一些做自我调节的。以我的水平来说,可能还不行。也不是个每个人都好催眠的,智商高、注意力集中、想像力丰富的人容易一点,这些特点赵总你都有。但是赵总你防备心重一些,所以我说不好。」

    李晓说的跟赵砚清知道的正好相反。他之前还以为意志力软弱、比较容易被骗的人更容易被催眠。不过这些话反而叫他有了兴趣,就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笑着说:「原来你还有这个本事。好,你试试看,现在就能试吗?」

    但尝试的结果叫赵砚清既有点失望,又有点高兴。

    失望的是李晓没能把他催眠。大概只过了十分钟,李晓就说,赵总今天可能不行。你今天有点紧张,你这个人警惕心太强了。

    高兴的则就是因为这个失败。他对李晓已经算是很信任的了,可是连李晓都不行,往後别人应该也钻不了这个空子。

    生活上、事业上,其实有不少比睡不好更要紧、更叫他烦恼的事情。赵砚清这个人的优点是拿得起放得下,既然这办法不行,他也就先不想了。吃了早餐之後照常到公司去看一眼,处理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直到晚上的时候才又想,今晚还会不会梦游。

    琢磨了一会儿之後,他决定不再录像了。他觉得李晓白天的说法很有道理,可能是自己潜意识里的一些事情对睡眠造成了影响,还可能跟「门路」有关。这种事,这半年来他正在处理的就能列出五六件,说不定那件事处理好了、心事没了,睡眠也就好了。

    但这个决定叫他在第二天的时候後悔了。

    因为一夜醒来之後,他不但记住了自己梦见了什麽,还看见了自己昨晚梦游时留在墙上的两个字——

    「天门」。

    这两个字不是用笔写的,而是用刀子刻出来的。

    赵砚清这个人有个习惯,就是睡觉的时候会在自己枕头底下放一把刀。

    这不是因为他没安全感到这种地步。以他如今这个社会地位,白道上的人是很难用非法的手段对付他的。至於黑道上的人,想要做什麽就更难了。实事求是地说,「好日子劳务派遣公司」就算是本省最大的、介於白道与黑道之间的组织,有李晓这种人在身边,还有生意上的各种合作夥伴、关系网,是没有人会傻到走这一步的。

    放一把刀其实就是为了警醒他自己,做事情的时候要小心,要多想。

    这把刀就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薄薄的不锈钢刀刃,很钝,刀柄是绿色的塑料柄,边缘都发白了。你现在要去超市里再买一把这样的都很难,因为这种既便宜、质量又不好的,市面上已经没人卖了。

    但他从前就是在这把刀底下吃过大亏,要不是三年前李晓的事情办得漂亮,可能他到现在还在想着那件事。

    而墙上的「天门」两个字,应该就是用这把刀刻出来的。因为早起之後赵砚清发现刀没在枕头底下,而掉在地上,刀尖上还有墙皮纸的碎屑。

    由於他看见墙上的两个字的时候太吃惊、不小心把床头柜上喷脚气的小药瓶给碰倒了,门外面的李晓就立即隔着门问:「赵总,你醒了吗?还好吗?」

    「没事。」赵砚清说。但是盯着墙上的字看了看,又说,「小李,你进来,进来之後把门关上。」

    李晓就开门走了进来。先看见赵砚清穿着睡衣、对着西墙站着,又看见了墙上的「天门」两个字。

    「小李,你看这是我的字吗?」

    李晓把门关上,走到墙边看了看,点点头:「像你的笔迹。赵总,这个是你昨晚梦游的时候写的?」

    赵砚清退後一步,又盯着墙上的字看了看,坐到床边上:「是。」

    李晓把地上的水果刀和小药瓶捡了起来,重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赵总,我觉得你应该重视一下这个事情。梦游的时候拿着刀,其实」」

    但是赵砚清笑了。笑容有点古怪,不算是开心的笑,反而有一点发冷。他抬手在床上轻轻拍了拍,出了口气:「小李,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李晓愣了一下,又去看墙上的字,犹豫着开口说:「赵总,我觉得,你这个梦游的症状,是不是因为工作上的压力太大了?」

    「比如说墙上的这两个字,是不是因为你一直在想着天门山的项目?」

    天门山这个项目是鸿基亿兆风险投资公司几年刚搞的。赵砚清是做河沙生意起家的,之後又做餐饮行业,再往後做的就是房地产。他这个人眼光算是好的,在17年的时候就走了轻资产的路线,从各种生意里把自己剥离了、把重心转向了风险投资。

    最近的天门山这个项目,是因为省里有一位老朋友的孩子想要创业,请他帮衬帮衬,他才在旗下又搞了一个旅游公司。当初定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还问了一嘴李晓,天门山这个名字就是李晓给他提的建议。

    他最近也的确在因为这个项目犯愁。因为有消息说省里那位朋友可能要出事,他就只能先把项目停下来观望一段时间。但观望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还没决定是继续观望还是继续推进。

    可他摇了摇头,又笑了一下:「不全是因为这个。小李,你还记得这个事情吗?」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那把水果刀,又拍了拍自己的左腿。正常人的腿、隔着睡裤,拍起来声音是闷闷的,但是赵砚清拍自己左腿的时候,声音是脆的。

    赵砚清的这条腿是义肢、是假腿,是因为他三年前遇到了一个疯子。

    三年前的时候,他的一个女人搞了一家养生会所。那天新店开业,门口来了一个讨口子的老头。老头有点疯疯癫癫,看着还有老年痴呆症,站在会所门口不肯走,说了些很不吉利的话大概就是要有血光之灾、什麽什麽时候破财、主人要怎麽怎麽样。

    这种事赵砚清见得多了,并不往心里去,但他的女人很不高兴。赵砚清就对她说,没必要跟这种人计较,然後叫人把老人请到店里、请他喝酒。等他喝得尽兴之後包了一份红——

    包,叫人开车把他送到一个车流量比较大的十字路口中间放下了。

    其实就是这麽一个事情,算是略施惩戒。赵砚清觉得自己做事是不喜欢做绝的,总会给人留一点机会。那个老头要是自己走到路边了,那天就算他赵砚清尊老爱幼。但不巧,老头被车撞死了。赵砚清就觉得,这算是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但过了段时间他就被人绑了,绑他的人是那个老头的儿子,名字很随性,叫李四。

    这个李四算是老头的养子,是个疯子。这「疯」主要指三点。第一点是这个李四的智商很高,有点疯,但竟然还是个心理谘询师。第二点,就是床头柜上的那把刀—这个季四是用这把刀把他左腿上的肉一点点片下来的,然後都吃了。

    第三点呢,就是干了这些事之後,他竟然又把赵砚清放了。放的时候,李四的原话是,「忽然觉得没什麽意思了」。

    李晓最开始得到他的信任,就是因为帮他办成了这件事一他花了半年的时间把那个李四给找了出来,然後赵砚清亲手把这件事给解决掉了。

    他问李晓记不记得这条腿的事,李晓就愣了愣:「赵总,跟这个有关系吗?」

    赵砚清点点头:「有。你知道我还梦见什麽了吗?我梦见那个李四了。」

    李晓要说话,赵砚清摆了摆手:「我在梦里是看见了一扇门。就在当初咱们处理李四的那个房间里头,开在墙上。具体什麽样子我说不好,但我感觉那扇门後面有东西。什麽东西呢,给我的感觉很好,就好像把那个门打开,我就能成仙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笑了笑:「这就是一种感觉,我不是说真的。我觉得你昨天说得对,我是心里有事情,所以才做梦梦游了。但是我奇怪的是什麽呢,我怎麽这段时间开始梦见这个了?可能是因为你说的天门山的项目。你比较懂,你这有什麽说法吗?」

    李晓想了想:「我觉得是有的。赵总,可能是这样李四这个人带给你不少很不好的回忆,所以这几年你都不去想那件事了。因为这种回忆的压力很大,跟生死存亡有关。」

    「赵总你这段时间操心的是天门山的项目,这个项目带给你的压力也很大,可能在你看来也是有点生死存亡的意思了。这件事就把你心里不愿意想的东西勾起来了,所以就表现为你开始梦游。这麽解释是能说得通的。」

    赵砚清点点头:「那我梦里梦见的那个门,为什麽给我的感觉很好呢?」

    李晓笑了一下:「赵总你是想要推开门。推开门这个行为可能就是暗示把事情解决了、度过去了,所以你的感觉就会好。」

    「你说得有道理。那你觉得这个事情该怎麽解决?」

    「既然想清楚了,赵总你多自我调节一下,过段时间应该就没事了。」

    赵砚清坐在床边拍了拍腿,想了一会儿:「你觉得不是闹鬼了?」

    李晓笑了,只摇摇头。

    但赵砚清没笑:「再去那边看看吧。要真像是你说的,看看可能没坏处,可能你说的心结就解开了。你开车,就咱俩去。」

    去的时候没开赵砚清的车,开的是李晓的车。赵砚清也没坐在後排,而坐在副驾。

    赵砚清住在锦里区,先叫李晓上了绕城高速,再上北沪高速,下高速之後就到了本市的清白江区,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到了清白江的市区之後,赵砚清叫李晓把车停在龙湖公园旁边的红阳路上,对李晓说:「咱俩先吃点东西。」

    路边有一家面馆,叫品多多牛肉面馆。两个人走进去,赵砚清点了一两鸡杂米线,李晓点了二两红油抄手。

    等上菜的时候,赵砚清往门外看看,问李晓:「这儿你还有印象吗?」

    李晓摇摇头:「我第一次来清白江。」

    赵砚清笑了:「应该是第二次。上次来的时候是晚上,你和李四都在厢货里,所以你不知道。」

    李晓愣了愣:「就是在这儿吗?我记得当时咱们好像是在一个烂尾楼里。」

    赵砚清点点头:「之後我就接盘了,这几年也没来过。唉,这里其实没什麽价值,政策上也不往这边发展了。李晓,你想没想过往後要干什麽?还在公司里干吗?」

    李晓笑了:「我就尽量在赵总你身边多待几年吧,往後真没想过。」

    「其实你可以来我这里。」这时候李晓的抄手端上来了,赵砚清为他拿了一双方便筷子,「咱俩合得来,你也是个人才。你要是来了我这儿,这一栋「,赵砚清挥了一下手,把筷子递给他:「这一栋就送给你收租金,就当你的养老保险了。你叫你家里人收租金也行。」

    李晓接过筷子:「我就一个人。钱多了也没什麽用。」

    赵砚清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两个人的抄手和面都端了上来,赵砚清扯了两张纸巾掖在衬衣领口,唏哩呼噜地把面吃完了,又抽出两张纸巾擤了下鼻涕,然後坐着看李晓慢慢吃饭。李晓吃饭不快,一个抄手要咬两口,吃一个抄手吃一片菜叶子。

    赵砚清看着看着就笑了:「你不喜欢吃啊?」

    「也不是,我吃什麽都行,不挑。」

    赵砚清点点头:「你说你就一个人,也不在乎钱,对美食也没什麽兴趣,那还有别的什麽喜欢的吗?」

    李晓想了想:「还真没有。也不算是什麽兴趣都没有吧,就是不深。」

    「哦,那你图什麽呢?」赵砚清站起身走到柜台旁边的冷柜里,打开门拿了一瓶苏打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後走到柜台旁边靠着,问,「你叫我做梦,就为了叫我带你来这儿看看?看看当年这个地方到底在哪儿?就为这个?」

    李晓错愕地抬起头:「赵总?」

    赵砚清一边喝水一边摆了摆手。柜台後面的收银员把一把土枪端了上来,刚才端面到桌上的服务员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哗的一声拉了下来,转身守在门口,又把灯打开了。

    赵砚清把水放在柜台上:「我知道小李你本事大,但是这两位的本事也不小。你给我说说,你有什麽苦衷。你知道我喜欢做事留一线,要是你真的是迫不得已,我能给你一次机会。」

    李晓没再说话,而把筷子轻轻放在桌上,坐直了。

    赵砚清笑了:「你知道你问题出在哪吗?」

    李晓摇摇头。

    「你们公司派你过来的时候,你的事情都给我交代过。你们有那方面的培训,你帮我去找李四的时候还跟他学了点儿东西,这些我都知道。不过咱俩处了好几年了,我也不至於想是你在搞事情。」

    「之後我梦游写了天门两个字呢,我到是想过天门山这个名字就是你给我提的。我也想,啊,是不是赶巧儿了啊?所以我就问你,信不信这世界上有鬼啊?」

    李晓叹了口气:「我没回你这句话。」

    赵砚清点点头:「是呗。你是知道我平时信些神神鬼鬼的,你这个人喜欢顺着我说话,这茬儿怎麽不提了呢?因为你知道我这个警惕心重,你不想叫我觉得,你要把我往这方面引导,是不是?」

    「是。赵总,我是太心急了。」

    赵砚清又笑了:「你现在也还是心急啊,我还没说完呢。其实这个事情也没什麽,但是你又跟我说,可能是因为我心里老想着这个地方,所以会做梦。我问你怎麽办,你跟我说自己调节调节就好了。小李,正常来说,你是不是应该跟我说,来这儿看看比较好?你们心理学那方面的事情是不是得这麽办?」

    李晓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叹了口气,又抬起来:「是。我越想要什麽就越避开什麽,所以赵总你觉得不对劲了。」

    赵砚清不笑了,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墙上的字是我写的吗?」

    「不是,是昨晚我写的。」

    「那我昨晚怎麽就能记住我梦见什麽了呢?」

    「因为昨天你叫我试一试的时候,其实我已经把你催眠了。赵总,其实你警惕心强,我反而好办事。因为你警惕心强注意力就集中,反而容易。所以你就能记起来你梦见什麽了。」

    「这东西挺邪门儿啊,我一恍神就行了?再有呢?你怎麽叫我做梦的?也是这麽干的?

    「」

    李晓摇摇头:「这个没这麽容易,我花了很长时间。说的话做的动作,一点点来的。

    用了一个多月吧。其实我也没想到能成功。赵总你亏心事做得太多了,就容易接受暗示了。」

    赵砚清叹了口气:「还真是闹鬼啊。闹的是内鬼啊。好,那你到底是因为什麽想叫我带你来这儿?」

    李晓抬起头:「因为我就是按着我做的梦来暗示你的。李四给我托梦了,他说这里有一扇天门,推开门就能成仙了。」

    赵砚清愣住了。隔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说来说去,你他妈是疯了!?」

    李晓沉默着,不再说话。

    赵砚清不笑了,皱起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跟那个李四在一起待了半年多,怎麽了,疯病还能传染吗?他给你托梦,告诉你他成仙了?行,我带去你看看,你看看那儿有没有能叫你成仙成鬼的地方你别说,成仙不好说,成鬼还真行。」

    他对柜台後面的人一摆手:「带他过来。」

    赵砚清撩起门帘,走进这家面馆的後厨。後厨有一扇门,白色塑钢门框,贴着花卉印纸,像是卫生间。但推开门之後,里面却是一条通往地下室的台阶。

    赵砚清走下去,把台阶尽头的门也推开,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毛坯地下室,混凝土墙面裸露着。地面、墙面上都有黑色的溅射状痕迹,很容易令人联想到血痕。还没有开灯,於是地下室的尽头掩藏在一片黑暗中,好像通往未知的虚无。

    赵砚清转过身,耐心地看着李晓被两个持枪的人慢慢押着走下来,把手放在灯的开关上:「我再问问你,你是真疯了,还是装疯?」

    李晓没说话。赵砚清冷笑一声,按下开关。

    老式日光灯亮起,两根灯管中的一根闪烁了一阵才稳定下来,发出嗡嗡的声音。

    「你来看看你的天门。看看有没有你的天—」赵砚清一边说话一边转过脸,环视这地下室。然後他的话顿住了,看向地下室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看起来是一扇铁门,刷着绿漆,好像经历了长久岁月,漆面斑驳,露出灰褐色的锈痕。

    赵砚清知道这里原本是没有这扇门的—这三年来这个地方他来过好几次。不是为了回味复仇的快感,而是多半是在即将做出艰难决定时警醒自己,曾经经历过什麽。

    可的确、原本,是没有这扇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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