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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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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晶片小指甲壳大小,双面透明,在月光下其内部反射出一条条极其细小的金属纹路。

    “β型脑电波智能调节控制单元,研究所早期项目。原本用于接收并调节脑电波,帮助初入太空的人类稳定情绪,适应极端环境。”赵惊羽的视线收回,落在刘虹苍白的脸上:“没想到稍加改造,竟成了控制人的利器。看来那老贼就算修改了你们的认知,也依然放心不下。”

    “认…认知修改?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

    “先顾好你自己吧。等能走动了,就去人多的地方。你明白该怎么做。”

    任由刘虹呆愣在原地,赵惊羽站起身,身后的分身向前迈出一步,二者水乳交融般合为一体;随即他腾空而起,消失在夜空之中。

    许久之后,刘虹眨了眨眼,眼神由迷茫变为锋利,他看了一眼赵惊羽离去的方向后,缓缓收回目光。当他开始像以往一样发散思绪时,发现那股以往如影随形的寒意,这一次真的没有再次出现。

    “真的没了!”

    刘虹猛地睁开双眼,目露震撼之色;他、认知修改、控制单元……今晚发生的一切有太多的匪夷所思待他去探究,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回想起赵惊羽临走前说的话,刘虹压住脑子里没了控制单元后正疯狂涌现并发散的思维,起身赶往人多的地方。

    他很清楚赵惊羽在干什么,更清楚不止他一个人被修改了认知,现在的常盛斋,人群聚集之处一定很混乱,他必须赶在局势更乱之前先一步稳住局面。

    ……

    赵惊羽此刻正在整个常盛斋上空巡视着,自从修出镜中身后,他的修炼速度便一发不可收拾了,无须打坐静修,空气中每时每刻都有游离的镜质没入他体内丹田。

    不久后,在查探完整个常盛斋后,赵惊羽静立虚空,俯视着脚下的夜景,手中那枚晶片缓缓浮起,随着双手印诀变化,赵惊羽冷声道:“就以此物为引,让张刘两家的美梦破碎吧!”

    ……

    刘虹冲进常盛斋人数聚集处的时候,第一声尖叫刚刚炸开。

    那是来自水榭方向的女声,尖锐得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攥紧了喉咙硬挤出来的。刘虹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跑,夜风灌进领口,后颈汗毛根根竖起——不是冷,是本能。

    这里上原本该有的热闹全变了味。

    霓虹灯还亮着,亭台楼阁中的炭火还红着,弥散的食物热气还在夜雾里翻滚。但没有人吃东西,没有人聊天。三三两两的人群像被灌了铅一般,僵在原地,或者——像被什么驱使着,踉踉跄跄地往后退,退到墙根、退到灯柱下,退到一切能背靠的东西前面。

    “别过来!”一个男人吼着,胳膊抡圆了砸向正朝他伸手的女人,“你别过来!”

    那女人被砸得一个趔趄,没站稳,膝盖磕在台阶上。但她没有喊疼,也没有还手,只是抬起头,用一种刘虹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看着他——是茫然,是惊恐,是某种比眼泪更沉重的液体从眼眶里慢慢溢出来。

    “老公……”她说:“是我啊,是我…”

    “你不是!”男人又是一脚踹过去,声音已经劈了:“我看见了,我看见你脖子后面的那个东西出来了!你想控制我,你想——”

    他没能说完。因为女人突然哭了。

    那种哭法不是被踢疼了,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裂开了,从胸腔一路涌上来,堵住喉咙,变成破碎的气音:“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刘虹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浑身发冷。

    他知道这是什么了。

    不是混乱——混乱是他来之前预想的东西,是认知被解除之后必然的冲击,是短暂的惊慌失措,是他能站出来安抚、能解释、能帮忙稳住的东西。

    但这不是混乱。

    这是崩塌。

    第二声尖叫、第三声、第十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常盛斋的各个角落接连炸开。刘虹转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从一处庭院内冲出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月光下亮晶晶的,小指甲壳大小,双面透明——是晶片。

    “妈!”男孩嘶吼着,朝追出来的中年妇女挥手:“你别过来!你看,你看这个东西!它就在你脑子里,它刚刚——”

    中年妇女停下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晶片上,落在他儿子捏着晶片的手指上,落在儿子脸上那个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上。然后她的嘴唇开始发抖,她的手开始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像一棵被从根部锯断的树,不知道自己正在倒下。

    “我没有……”她说,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我是你妈妈啊……”

    男孩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那一步比刚才所有的尖叫加起来都更响亮。那一步告诉中年妇女一个她无法承受的事实:她的儿子变了。她的儿子在看到她脖子后面有东西,怀里她这些年的母爱全是假的。她的儿子正在怕她。

    中年妇女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给他做了十五年饭的手,是给他缝衣服扣子的手,是他发烧时整夜整夜搭在他额头上的手。现在这双手在她自己眼里变得陌生起来,变得可疑起来,变得像某个她不认识的、可怕的什么东西的一部分。

    “我……”她说。

    然后她没再说下去。

    刘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不再看。

    他挤过人群,往人群中央走去。每走几步就看见新的画面:一个年轻女孩蹲在地上抱着头,旁边站着手足无措的男友;一个老人扶着灯柱,怎么也直不起腰,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扯着妈妈的衣角,哭喊“妈妈你怎么了”,而她的妈妈捂着脸,指缝里渗出来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类。

    常盛斋边缘地带开始有人往外跑。往巷子里跑,往黑暗里跑,往没有人的地方跑。但更多的人动不了,他们被钉在原地,被彼此的目光钉着——那些目光正在变冷,变硬,变成某种从未有过的、审视的、戒备的东西。

    刘虹终于挤到中央的石阶边。

    他爬上去,站定。

    霓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红的绿的蓝的,把所有人的表情照得支离破碎。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想说“大家听我说”,想说“这不是你们的错”,想说“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在那些面孔里看见了同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就写在每一个人的眼睛里,写在每一个正在发抖的嘴唇上,写在每一对正在往后退的脚底下。它没有声音,但它比任何尖叫都更响:

    “我该怎么知道你是真的?”

    刘虹突然明白了赵惊羽让他来就知道“该怎么做”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让他来安抚。

    是让他来看。

    让他亲眼看见这场信任海啸的第一波浪,是怎么拍碎张刘两家的。让他亲眼看见那些被晶片控制了几年、十年的人,在清醒的同一秒,发现自己最亲密的人可能是假的——而那些“最亲密的人”,也在同一秒,发现自己居然是假的。

    不对。

    刘虹脑子里突然劈过一道光。

    不是“发现自己是假的”。

    是他们同样被修改了认知,同样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有过东西,同样在晶片被取出来的这一刻才第一次看见真相。他们和那些被控制的人一样,都是受害者。但此刻——

    此刻没有人能相信这一点。

    因为那个控制他们的人,那个“老贼”,在给他们植入晶片的同时,还给他们植入了一个完美的伪装:让他们表现得完全正常,完全真诚,完全像真正的爱人、真正的父母、真正的朋友。

    现在伪装崩了。

    但“真实”呢?

    什么是真实?

    谁他妈知道什么是真实?

    刘虹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些正在破碎的脸,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不是来自后颈,是来自心底最深处,来自那个他以为已经安全了的地方。他又想起了赵惊羽临走前的那句话:“你明白该怎么做。”

    他不明白。

    他本以为他明白。但现在他不明白了。

    因为眼前的一切不是他能“稳住”的。眼前的一切是雪崩,是海啸,是某种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的东西。那个“老贼”从一开始就知道晶片会被发现,知道控制会被解除,知道所有人最终都会清醒——所以他真正设下的陷阱,根本不是控制本身。

    是清醒之后的东西。

    是清醒之后,所有人同时望向彼此的那一刻。

    是那一刻之后,永远也无法修复的——

    “刘虹。”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刘虹猛地转身,看见赵惊羽不知何时落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拖出一道极长的影子。他的目光越过刘虹,落向那些正在崩塌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看到了吗?”赵惊羽说。

    刘虹没有回答。

    赵惊羽的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藏。

    “控制不是最可怕的。”他说,声音很轻:“最可怕的是,当他们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这辈子最相信的一切都可能是假的。然后他们开始怀疑。怀疑自己,怀疑别人,怀疑这世上还有没有什么是真的。”

    他顿了顿。

    “那个老贼,他要的就是这个。”

    刘虹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那……怎么办?”

    赵惊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所有人。那里的人们还在尖叫,还在哭泣,还在往后退。霓虹灯还在闪。月光还像刚才一样冷。

    “我不知道。”他说。

    刘虹愣住。

    这是他第一次从赵惊羽嘴里听见“不知道”这三个字。

    月光下,赵惊羽的身影静静立在石阶边缘,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但也许……”

    他没有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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