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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赵天磊轻声说，“我想自己走。”赵明远看了他一眼，松开手。
少年扶着椅背，慢慢挪向卧室。他的步伐依然缓慢，膝盖依然不能弯曲，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赵明远站在原地，目送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
“爸。”赵启明走过来。
赵明远点点头，没往书房走，反而在沙发上坐下了。
“都坐吧。”他说。
赵启明和林静对视一眼，挨着沙发边缘坐下，像等待判决的当事人。林静的手交握着放在膝头，指节有些泛白。
赵明远从茶几下层抽出那份装在牛皮纸袋里的影像报告，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那个牛皮纸袋，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地铺陈开来，照在那份尚未开启的报告上，照在三张等待的面容上。
良久，赵明远开口。
“今天的检查结果，你们还没仔细看过。”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宣读一份普通的医学文书，“我念给你们听。”
他打开纸袋，取出那两页薄薄的报告纸。
灯光下，那些黑色铅字安静地排列着，像一串串沉默的密码，等待着被解读。
而赵明远知道，一旦念出这些数字，有些决定就再也无法回避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内侧副韧带撕裂范围，从1.2厘米缩小至0.8厘米。”
赵明远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安静的客厅里一字一句落下。
“关节腔积液，由中量减为微量。”
“神经卡压征象显著减轻。”
“软组织水肿范围缩小约60%。”
他放下报告纸，抬起头，看向对面坐着的儿子和儿媳。
赵启明愣住了。
林静也愣住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咔嚓，咔嚓，像在丈量什么。
“爸……”赵启明的声音有些发颤，“您说……缩小了？那个撕裂……自己长上了？”
“不是完全长上，”赵明远纠正道，“是撕裂范围缩小，水肿消退，炎症明显减轻。这说明损伤部位启动了自我修复，而且修复的速度……远超常规。”
林静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起一周前，儿子疼得蜷在床上发抖的样子。想起自己守在床边，看着他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整夜整夜不敢合眼。
想起医生拿着MRI片子，语气沉重地说“神经卡压，建议尽快手术”时，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而现在……
“那是不是说，”她急切地问，声音有些哽咽，“磊磊的腿，有可能自己长好？不用手术了？”
赵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从目前的恢复趋势看，有这个可能。”
林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拼命点头，想说什么，却只能捂着嘴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赵启明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自己眼眶也泛着红。
但激动过后，迷茫接踵而至。
赵启明看着父亲，欲言又止。
林静擦干眼泪，也望向公公。
两人眼里都是同样的疑问.
现在怎么办？
下周三的机票还飞不飞？
漂亮国那边预约好的手术，还做不做？
“爸，”赵启明斟酌着开口，“那我们……还去漂亮国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三个人中间。
赵明远靠在沙发背上，沉默良久。
他这一下午把自己关在书房，反复看那份报告，其实就是在想这个问题。
想了两小时，想出了答案——不是唯一的答案，而是他认为最合适的答案。
“我有一个想法，”他终于开口，声音缓慢而慎重，“你们听听，看同不同意。”
赵启明和林静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我想暂缓手术。”赵明远说，“不是取消，是暂缓。用怀仁的方法继续治，观察一段时间——三个月，最多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后，恢复情况继续向好，能恢复到七八成甚至更好，那手术就可以彻底免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三个月后，恢复停滞了，或者效果不理想，那时候再手术，也来得及。”
“三个月……”赵启明喃喃重复。
“韧带的自我修复周期，一般是六到八周。”赵明远用专业的角度解释，“三个月已经足够观察到决定性变化。如果三个月能恢复到不影响功能的程度，那后续的恢复只是时间问题，不需要手术介入。”
林静眼中燃起希望，但随即又被担忧取代：“可是爸，漂亮国那边的手术，是托了好多关系才约上的……咱们现在说暂缓，以后再想约，会不会……”
这正是赵启明心里最担心的事。
他犹豫着开口：“爸，不是我不相信李叔的药，只是……这个手术名额，是您亲自给霍普金斯的杰克逊教授打的电话，人家专门从手术排期里挤出来的时间。如果咱们现在说改期，以后再想约……”
“我知道。”赵明远打断他，声音平静，“会有影响。”
他看向儿子，目光沉静而坦诚：“杰克逊是国际顶级的运动医学专家，他的手术排期已经排到明年六月。这次能插进去，确实欠了很大的人情。如果改期，下次再约，可能要等更久。”
赵启明沉默了。
林静也沉默了。
他们当然知道这个手术名额有多珍贵。
为了这个，公公动用了多少年积累的人脉，他们不是不清楚。
如果现在放弃，万一三个月后效果不好，再想约回来，可就不是打一个电话那么简单的事了。
“但是，”赵明远话锋一转，“那个手术，也不是万无一失。”
他从茶几下层抽出另一份文件——那是漂亮国医院发来的术前评估报告，密密麻麻的英文，首页附有中文翻译。
“你们看看这个。”他指着其中一页，“术前告知书里写得清清楚楚：术后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包括但不限于——感染、血栓、麻醉意外、移植物排斥、关节僵硬、神经损伤、术后疼痛综合征……”
他一项一项念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轻锤，敲在赵启明夫妻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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