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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春节来得早，一进入腊月末，街上的年味就像蒸锅里的蒸汽，一天天浓得化不开。我戴着从广州帽厂带回来的包耳绒帽和皮手套，骑着那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鲫鱼和菠菜，车后座绑着给妻子朱玲炖的银耳莲子羹，棉鞋踩在结冰的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此刻朱玲正躺在里屋的床上，腹部微微隆起，脸上带着孕期特有的倦意。“慢点骑，路上滑。”她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声音轻柔得像初春的风。我放下东西，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吧？上午让你别下床，怎么又起来了？”
“躺久了浑身难受，起来打扫了一下卫生，收拾了桌子。”朱玲笑着握住我的手，她的指尖有些凉，“果儿那边，你什么时候去看看？别耽误了你的事。”我心里一暖，知道她一直记着我答应过的事。上次果儿在街上遇到我，无意间说起自己也怀了孕，还笑着说春节要留在汉龙宾馆值班，多挣点加班费给孩子买奶粉。朱玲当时就拉着我的手，问我她是谁？我便跟她详细地介绍了果儿。我说：果儿是我以前在广州认识的湖南姑娘，现在她因为认识了一位在汉城上班的贵州籍男朋友，便在这里找了宾馆的工作，现在贵州男朋友回家了，只有她一个人在此，还怀了孕，很孤独的。朱玲完全相信我说的话，于是让我务必抽空去看看她，替她送份关心。
汉龙宾馆在城东门，离朱玲娘家只有两三百米远。我安顿好朱玲，给她盖好被子，又叮嘱了几句按时喝羹、别乱走动的话，才重新披上棉袄，揣着两袋朱玲准备的核桃和红枣，骑车往宾馆赶。街上张灯结彩，红灯笼一串串挂在商铺门口，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街上追逐打闹，手里的摔炮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响声。路边的小摊上，卖春联的、炸糖糕的、捏面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气腾腾的白雾里，全是过年的味道。
汉龙宾馆是当时城里为数不多的接近于三星级宾馆，门口的旋转门不停地转着，进出的客人大多提着行李箱，脸上带着归乡的急切或出游的惬意。我走进大厅，暖烘烘的空气里混合着香水味和饭菜的香气，与外面的寒风刺骨形成鲜明对比。总台后面，果儿正低着头核对账单，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宾馆制服，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果儿。”我轻轻喊了一声。她猛地抬起头，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了腼腆的笑容：“爽哥，你怎么来了？朱玲姐还好吗？”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说话时还下意识地扶了扶腰。我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柜台上：“你姐挺好的，就是惦记你，让我给你带点核桃，补补身子。你现在怀着神孕，怎么还这么忙呢？”
果儿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账单的边缘：“春节值班工资是平时的三倍，还能拿年终奖，我想多挣点。”她顿了顿，抬起头时眼里闪着光，“我和我男朋友打算以后在汉城买新房，孩子出生后也能宽敞点。”我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有些发酸。果儿比朱玲小五岁，去年冬天刚从南方来，本来想看看我就走，没有想到居然就留在了汉城，她就找了汉龙宾馆总台的工作，工资高些，还能经常加班挣补贴。
“你替别人值班，她们怎么不自己来？”我问道。果儿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王姐家里孩子发烧了，李姐要回老家过年，我没什么事，就替他们多值几天，反正也没有什么什么事，还不如干活充实些。”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下午三点，“爽哥，你坐会儿，我给你倒杯水。”说着，她正要起身，我连忙拦住她：“别忙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你坐着歇会儿。”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总台旁边，看着果儿忙碌的身影。她一会儿接听电话，耐心地回答客人的咨询；一会儿核对入住信息，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偶尔有客人退房，她还要仔细检查账单，清点钥匙，动作麻利却又透着小心翼翼，生怕动了胎气。有几次，她站久了，会悄悄用手撑着柜台，眉头微微蹙起，可只要有客人过来，她立刻又换上温和的笑容。
“果儿，你这样太累了，要不跟领导说说，少值几天班？”我忍不住说道。果儿摇了摇头：“没事的，我能坚持。”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苹果，用纸巾擦了擦递给我，“这是客人送的，挺甜的，你吃。”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可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聊了一会儿，果儿说要去给客人送开水，让我在这儿等她。我看着她扶着墙，慢慢走向电梯，背影单薄却又透着一股韧劲。大厅里，电视正在播放春节联欢晚会的彩排，欢声笑语传来，却衬得这份忙碌多了几分孤单。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果儿才回来，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擦了擦汗，喘了口气说：“302房的大爷腿脚不方便，我帮他把开水壶灌满，又收拾了下桌子。”她坐下喝了口水，眼神里带着点满足，“大爷说他儿女都在外地，今年一个人过年，我多帮他做点，他也能舒心点。”
我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心里满是敬佩。她自己怀着孕，还想着照顾别人，这份善良像冬日里的阳光，温暖又有力量。我们又聊了会儿家常，她问起朱我的春节规划，我说也没有什么特别是打算。果儿还认真地告诉我，让朱玲多吃点清淡的，别吃太油腻了，要是失眠可以试试睡前喝杯温牛奶，还说等她轮休了，就去家里看朱玲。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街上的灯笼亮了起来，红彤彤的一片，格外喜庆。我看了看表，已经快六点了，朱玲还在家等着我回去做饭，便起身告辞。“爽哥，你慢走。”果儿送我到门口，脸上带着不舍，“替我给朱玲姐带个好，让她好好保重身体。”我点了点头，转身骑上自行车，回头看时，果儿还站在宾馆门口，朝我挥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骑车往家赶的路上，寒风刮在脸上，却不觉得冷。我想起果儿忙碌的身影，想起她眼里的坚定与善良，又想起家里躺着的妻子，心里充满了暖意。1998年的春节，没有豪华的宴席，没有贵重的礼物，可这份相互牵挂、彼此守护的温情，却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回到家，朱玲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等着我。“怎么样？果儿还好吗？”她连忙问道。我把果儿的情况告诉她，说果儿替别人值班，还照顾生病的客人，朱玲听了，眼眶有些发红：“这妹子，就是太懂事了。”我把果儿说要来看她的事告诉她，她笑着点了点头：“等她来了，我给她做她爱吃的红烧肉。”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会先给朱玲做好饭，然后骑着自行车去汉龙宾馆看看果儿。有时候带点朱玲炖的鸡汤，有时候带些水果，每次去，都能看到果儿忙碌的身影。她总是笑着说不用这么麻烦，可眼里的感动却藏不住。有一次，我去的时候，正好遇到果儿头晕，她靠着柜台，脸色苍白，居然昏倒在地，把我吓了一下。我连忙扶她睡在长椅上，掐住人中穴，还给她喝了点温水，又让她躺了一会儿，终于苏醒过来，我才离去。“爽哥，我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了。”她醒过来后，不好意思地说。我劝她别硬撑，实在不行就请假，她却摇了摇头：“再坚持几天就好了，过完年就轻松了。”
除夕那天，我特意做了几个菜，装在保温桶里，给果儿送去。汉龙宾馆里张灯结彩，处处透着节日的氛围，可总台后面，果儿依然在忙碌着。“果儿，大年快乐！”我把保温桶递给她，“这是我和你姐给你做的菜，你趁热吃。”果儿接过保温桶，打开一看，里面有红烧肉、鱼香肉丝、炒青菜，还有一碗汤圆。“哥，朱玲姐，谢谢你们。”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眼里泛起了泪光。
那天晚上，我陪着果儿在宾馆待了好久，帮她接听了几个电话，让她能抽空吃口热饭。零点的时候，窗外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烂夺目。果儿站在门口，看着漫天的烟花，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大年初三，我和朱玲特意做了好几个菜，去宾馆看她。我们三个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像一家人一样。果儿给朱玲讲宾馆里的趣事，朱玲给果儿传授孕期知识，我则在一旁听着，心里满是温馨。
临走时，果儿拉着朱玲的手说：“姐，谢谢你和哥这些天照顾我，等孩子出生了，我一定带他来看你。”朱玲笑着点了点头：“好，我们等着。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我们慢慢走远，心里想着，这个春节，因为有了彼此的牵挂与守护，变得格外温暖。
1998年的春节，就像一杯温茶，初尝平淡，回味却满是甘甜。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真诚的笑容，那些相互扶持的瞬间，都深深印在了我的心里。多年以后，每当想起那个春节，我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浓浓的温情，它像一束光，照亮了往后的岁月，也让我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善意与担当，才是最珍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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