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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还一副颇为倨傲神态的读书人,看到陈逸走来便都一一行礼。声声轻舟先生,传扬开来,惹得远处围观的百姓纷纷侧目。
“那位便是咱们贵云书院的轻舟先生,据说书道到了什么境界,很受那些读书人推崇。”
“书道圆满境界,不知道的人可去西市外百草堂一观,那块牌匾就是轻舟先生所写。”
“我有幸见过,意境悠悠,让人看不真切。”
“你们瞧那些读书人,之前还都睥睨天下的模样,像是瞧不起咱们,这见到了轻舟先生,还不是得乖乖行礼?”
“怎么?你家小子读书很厉害?”
“老子希望他是……”
大魏朝虽是开科举之途,广纳贤才,但仍是只有少数人能读书。
因而围观的人里面那些普通人才会羡慕前来参加岁考的秀才们。
可当他们看到秀才们朝陈逸行礼时,其心情便都有几分复杂。
羡慕是有,更多的是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当一个人比你优异些许,你勤奋刻苦或许能望其项背,而当他远超你时,你有的只剩下深深地无力感。
陈逸自是想不到这些,他一一还礼,站到队伍最后面,等待着进入考场。
马观和汤业等人迎过来。
马观显然松了口气:“先生,您可算来了,学生还以为您错过时辰。”
汤业附和道:“是啊先生,我跟和明兄刚商议着去萧府寻您。”
陈逸看着两人,见他们穿着同样的代表秀才身份的长衫,便笑着指了指自己身上:
“今日我跟你们一样,都是来参加岁考的生员。”
“哪有不顾自己,跑去寻一位对手前来的道理?”
马观和汤业对视一眼,都露出几分讪讪地笑容。
他们跟随陈逸学习书道有些时日,对这位先生的性情也算了解,知道他不拘泥小节。
可他们不同。
读书人尊师重道乃是开蒙第一课,日久弥坚,这样的想法早已根深蒂固。
尤其马观,马和明。
他跟着陈逸学习,不但书道有成,还借此成为陈逸教授书道的副手,得以受岳明先生等人器重。
即便他日后科举不能高中,也可凭借小成书道成为书院教习。
这是他最为感激陈逸的地方。
其次便是他跟陈逸接触次数不少,耳濡目染,也学到了一些经史典籍上不曾有过的东西。
如为人处世,如机敏巧思。
陈逸很多看似背离先贤论述的言行,事后考量,都让马观收获颇丰,心中惊艳:
“先生大才。”
反倒是汤业没想那么多。
他年纪较小,对陈逸便都是崇拜。
每次从书院回到府里,他都会跟一些人说说陈逸的言行事迹。
诸如轻舟先生今日教授书道义理,说:“书道简而言之就是写字,重在字,而非写。”
“要会其意,合和己身。”
“何为字?”
“近取诸身,远取诸物,观己、观天地运转,察万物,绘其形……”
汤业说这段话的时候,刚好被他父亲——蜀州按察使汤梓辛听到,思索良久评说:
“轻舟先生应是得了天地运转至理的人,业儿,你该虚心向他学习,不止是书道,还有其他……”
汤业对汤梓辛同样崇拜,曾一度以他父亲为目标,自然牢记这句叮嘱。
此刻,两人见陈逸说他们是对手之类的话,都只当是句戏言。
开玩笑。
他们不知道陈逸学识深浅,却是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别说岁考夺魁,他们能把文理写通顺了,已经算是同期中表现最优异的那批人了。
马观道:“先生这般说,令学生汗颜。”
汤业:“学生汗颜。”
陈逸笑说几句,不再打趣两人,看向不远处考场门外的几人。
布政使司陈云帆、李怀古,正带人检查前来参加岁考的秀才们的学筐。
贵云书院卓英先生等先生,则是守在另外一侧,见到书院学生,便勉励几句。
另有各县的知县、学官等人,大都是前来看一看治下秀才的表现,以便来年府试、院试有所侧重。
而在考场之内,正对着大门的台子上,马书翰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平静的打量着外间的秀才。
马书翰约莫五十上下,其貌不扬,额头宽大凸出,身材偏瘦,一身官袍更为松垮。
他一边打量,一边跟身侧的两位副考说着话。
“岁考两日,还望诸位打起精神,切莫让宵小有可乘之机。”
“学政大人只管放心……”
马书翰主考统揽,两位副考一主外、一主内。
对外负责巡视考场,防止有人舞弊。
对内则要跟马书翰商议题目、评优等。
陈逸观察片刻,隐约听到些声音,便收回目光,默默地跟着队伍行进。
前些日子,刘洪活着的时候,一直跟马书翰谋划岁考之事。
应是借由岁考规矩变动,拉拢蜀州各大世家门阀,其次打压某些家族、寒门出身的秀才。
这一点从马书翰没有被白虎卫带走,便可推断得出他与刘洪所谋并没有通敌卖国之嫌疑。
仔细想想。
刘洪那么做,估摸着是为了应对灾民恶化之后的境况,由世家门阀的家丁侍卫戍守府城。
并且,他还可借助那股力量在乱中灭杀所有异己。
只不过……
“谋划再好,也需要人来执行,他或者他身边人太弱了。”
以结果论英雄,陈逸自是可以这样去想。
但他若是不出手,吕九南、杜苍、冀州商行、五毒教等等,足够让整个蜀州乱起。
——刘洪手中的牌并不少。
没过多久,陈逸来到考场大门外,将手里的学筐放在桌上,由两名衙差检验。
陈云帆老早就看到陈逸了,这时候瞧见他过来,方才笑着开口说:
“逸弟,岁考而已,别用力过猛。”
陈逸微一挑眉,“兄长先前还担心我岁考失利。”
“为兄这么说过吗?哈哈,逸弟应是记错了。”
陈云帆一边说笑,一边语气严肃的叮嘱衙差检查仔细点儿,什么书籍典册都翻一翻。
可惜的是,陈逸学筐里一本书都没有,仅有笔墨纸砚和一些水果点心。
陈云帆自是清楚陈逸不可能弄些猫腻,借着检查之名顺走了两块糕点。
陈逸哑然失笑,“兄长,听雨轩那边不管你饭?”
“看来稍后我要让大姐告诉崔小姐一声,省的你饿肚子当差。”
陈云帆不悦的斜睨他一眼,伸手又拿了两块糕点,嘴里嘟囔着就你话多:
“赶紧进去,别误了时辰。”
陈逸哭笑不得,却也对这位混不吝的兄长有些无可奈何,摇摇头拎起学筐走进考场。
李怀古朝他点头打过招呼,接着看向正吃着糕点的陈云帆,无奈提醒说:
“参政大人,马大人正在布政使司里看着这边。”
“他看着便是。”
陈云帆三两下吃完糕点,拍了拍肚子,瞥了眼考场内的马书翰,微微昂起脑袋以下巴示人。
“咱们这位马大人呐,满嘴仁义道德,却是一肚子坏水。”
李怀古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正撞上马书翰瞧过来的眼神,当即就想给自己一嘴巴。
何苦规劝,多那几句话。
“参政大人,云帆兄,你是不是没吃饱?下官刚想起来衙门那边有些桂花糕,这就给您拿来。”
见李怀古慌不迭的走远,陈云帆兀自撇撇嘴,毫不在意马书翰的目光,转身继续检查考员的学筐。
马书翰尽管神色阴鸷,但也仅是瞪了眼陈云帆,便就作罢。
只不过他的目光有意无意的看了看陈逸。
陈逸自也瞧见了马书翰动作,心说兄长早晚得在那张嘴上吃个大亏。
不过吧。
陈云帆刚刚受了圣上的封赏,虽是没有提拔官身,但任何人都不可能在这时候招惹他。
何况如今陈玄机官拜九卿,给马书翰几个胆子也得当做没听见。
至于马书翰会不会针对他……
陈逸更是不在意。
于他而言,秀才身份仅仅是能让他避免一些尴尬境地,别的没什么用处。
陈逸想着便随着人流去找他的号房。
整个岁考考场共分甲乙丙丁四排号房,每一排都有百多间号房。
只是条件很是简陋。
那些号房不仅间隔小,内里还很逼仄。
除了桌子、椅子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看上去像一个个简陋的茶摊。
陈逸倒是无所谓,来到之后便老实的坐在桌前,取出笔墨纸砚,慢慢悠悠的倒水磨墨。
其他人,诸如马观、汤业等人则都是先拿了条小被子裹在腿上。
没辙。
这会儿阳光正盛还好些,但等到了夜里,凉风吹进来,他们那小身板必是撑不住。
很快,辰时过半。
考场大门封禁,衙差敲响铜锣。
哐。
马书翰站起身,整理下官袍,沉声道:“今日,蜀州岁考旨在检验你等是否勤勉求学。”
“本官有两条警语,一是舞弊必究,二是严禁喧哗走动,若有违反者,轻者逐出考场,重者革除功名!”
见秀才们点头,他挥手示意下发考卷。
几名衙差便抬着箱子跟在马书翰等三位考官身后,一一将考卷发下去。
陈逸瞧见马书翰走来,起身从他手里接过考卷,正要坐下,就听马书翰突然开口:
“轻舟先生,本官素闻你才名,希望你此番岁考能尽心一试。”
陈逸一顿,看向他道:“劳马大人费心。”
他的才名如何,他自己心里清楚。
可他纳闷的是马书翰为何盯上他。
因为岳明先生?
应该不是。
先前马书翰邀请岳明先生担任副考时,他仅是给岳明先生一些建议,并没有露面。
马书翰却是没再多说,微微颔首走过号房。
陈逸看着他走远,收回目光略有思索,便暂时压下疑惑。
左右不过是位学政,还影响不到他。
毕竟他如今修为、技法都已达到一定境界,自保无虞,多少有些底气应对那些居心叵测之人。
随后陈逸摊开考卷,看着上面的题目:
“经义,策问,判词,诗赋……”
陈逸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马书翰,眼神略有变化。
不一样。
这次的岁考,与先前蜀州历次题目都不同。
以往时候多是两道题目——经义和策论。
这次竟加了判词、诗赋两题。
陈逸不清楚这是马书翰提议,还是京都府那边的新政,总归有几分意外。
他继续看题。
“经义……”
“君之职在安民,犹匠之职在利器。匠不利其器,则材木毁。君不安其民,则社稷危。”
“策问……”
“南有蛮夷,北有莽骑,我朝欲起兵戈,向南还是向北,何解?又有何利弊?”
“判词……判……嗯?”
陈逸的目光陡然回到策问题目之上,脑海里顿时云起云涌。
那张横亘于大魏九州三府之地的棋盘上,数枚棋子纷乱的蹦跳起来。
蜀州、江南府、京都府、广越府等棋局一角,隐约有一条黑线连接,形成一条若有若无的大龙。
陈逸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策问题,心下喃喃几句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吗?”
“大魏朝想要起兵南征,或者北战……所以蜀州,或者说萧家才会有此劫……”
陈逸一瞬间想通了他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京都府那边为何一定要针对萧家。
无他。
病弱之将,难堪大用。
萧家颓势,萧老太爷病重,仅有萧惊鸿一人撑着萧家——即便是武侯传承,也难以承担起大魏朝两百年未有的雄途霸业。
兴许在那位圣上心中,已经有了更为合适的人选。
所以,萧家需要给人让路。
“难怪了。”
陈逸长出一口气,看着已经回到高台上端坐的马书翰,目光有所变幻。
马书翰出的这道策问题,怕是有些问题。
若真是如陈逸猜测这般,圣上欲起兵戈,应是机密中的机密,怎可能拿来当做岁考考题?
除非……
陈逸想到昨日圣上给萧老太爷的旨意,以及从萧婉儿那里听来的口谕内容,心下隐隐明悟。
“刘洪等人连根拔起,荆州刘家倾覆,萧家得以安稳,再有陈玄机任兵卿……”
“南征、北战,应是已经有了结果……”
是什么结果,不言而喻。
陈逸脊背隐约有一股凉气升起,很快又被他驱散。
他暗自苦笑:“没想到误打误撞竟是替萧家解了那般大的危机。”
若是任由蜀州作乱,萧家被人玩死,蜀州顷刻间就会有一位新的武侯崛起。
至于那位武侯是谁……
陈逸看向考场之外,隐约还能听到陈云帆在外面絮絮叨叨的声音。
“……怀古兄,你好意思拿这些糟粕给我吃?”
“烙饼,大葱,这里是蜀州,不是兖州啊。”
“走,趁着这会儿岁考刚刚开始,咱们找个地方吃点儿,本官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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