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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将最后一道菜出锅装盘,熄了灶火,谢清欢抻着腰长出一口气。
明天便是除日,属于人间的灶王爷,终将回到自己经营的食肆,她也能稍微歇会儿了。
这些天的实操辛苦归辛苦,进步也是实实在在的。
相较初掌二灶时,如今的她已学会更合理地分配体力,尽管高峰期的活计依然繁重,但她已逐渐适应这种强度。
不仅耐力有所提升,更在犯错中不断积累经验,对火候、调味、食材特性的把握越发精准。比起第一天,今天的失误显著减少,即使是在接近打烊的疲劳时段,也能基本维持成菜的品控。
当然,最重要的是心态有所转变,变得更为平稳和务实。她已深刻领悟师公那句妙语:“失败乃成功之母”,不再被小失误所困扰,而是将之视为进步的机会。
“徐荣,你来做员工餐!”
“好嘞!”
徐荣巴不得,他就指着这个机会练手哩,立刻着手烹制员工餐。
何双双转而问李二郎和孙福:“明日要宴请街坊四邻,都知会了么?大约多少人赴宴?”
“一一知会了,没有不来的,估摸着能坐三十桌。”
听说吴掌柜要设宴请街坊四邻吃团年饭,附近的居民答应得一个比一个干脆。
欧阳发闻知此事,恨不得也来蹭饭,怎奈除日须在家里驱祟祭祀,他身为长子,当作表率,不好任性妄为。
吴记店小,坐不下三十桌人,得分次招待。用吴大哥的话讲,这叫流水席。
何双双和吴建军讨论起团年宴的具体事宜。
谢清欢看在眼里,想起双双姐这几天既要烹制菜肴,又要管理后厨,有时还要亲自出面招待贵客,心知自己同双双姐的差距,不仅在于厨艺,更在于管理。
倘若师父将吴记交给她全权经营,她早已手忙脚乱,决计做不到这般面面俱到。
我还差得远哩……用师父的话说:仍需沉淀。
忽闻灶火轰鸣,扭头看去,只见推拉之间,菜肴离锅腾跃而起,锅底焰舌猛地窜起半尺金红,火舌吞吐间,食材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回锅里!
小师弟竟在颠锅!
好哇,这小子私下里指定偷练了!
想当初,她迁出吴记之前,也经常加练。
谢清欢紧咬后槽牙,徐荣每颠一次锅,她心里的危机感便增加一分。
学得真快……
长此以往,只怕大师姐的地位不保!
不成!我也不能闲着!
谢清欢环顾一圈,最终拿起一块剩下的萝卜。
她对自己的雕工信心满满,莫说徐荣比不了,便是双双姐,也未必有她熟练。
不多时,一朵雪白的茉莉花便在手中盛放,自信的笑容也重回脸上。
她最喜欢萝卜了!
忙完夜市,吴建军照例给店员发放工钱,闭店打烊。
明天旬休,恰逢宋代除夕,儿子要做流水席,老爷子要来帮忙,他夹在中间,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好在,终于不用朝7晚11了。
也不知道铭娃儿怎么样了……
吴铭正沉浸于面点的世界里,无暇他顾。
六十天,六百种点心,乍一听似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其实,每天的教学内容都围绕同一个主题展开,十种点心也都和当天学习的技法相关,由易到难,难度逐渐增加。
说白了,学习定式是为了更好地掌握技法,当他学会六百种点心的做法,就算到不了融会贯通的境界,至少能学有小成。
葛老曾在沪市饮食服务学校任点心专业教师,退休后也致力于传承和发扬中式面点,教学经验丰富,讲解深入浅出,答疑也一针见血。
干厨师这行,想出人头地,少不了勤学苦练。很多窍门和细节教材上不会写明,必须在一遍又一遍的实践中总结经验,积累熟练度,如果能得名师指点,就能少走许多弯路。
面点尤其如此,从最基础的包子馒头到制作精细、造型精美的象形面果,无论哪种面点,大抵都要经过投料、配料、调制、搓条、下剂、制皮、上馅、成型、成熟等过程。
其中每一个环节,又有若干种不同的方法,单论成型手法,常用的就有搓、切、包、卷、擀、捏、迭、摊、抻、削、拨、滚粘、挤注、按、剪、镶嵌、钳花、模具等数十种不同方法。
用葛老的话说:入门容易精通难。
吴铭不怕难学,就怕没得学。
既然两界门圆了他的“大师梦”,他自然要抓住每一分每一秒,反复揣摩,勤加练习,力求将每一种技法刻入脑海和双手。
正所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两个月下来,吴铭光是笔记和心得就记了整整一本。
说起来,这个笔记本和他家里的是同款,怕不是从家里传过来的,应该能带出去吧?
而经过这段时间的教学,葛老也已发现,小吴的确是学厨的好苗子,红案怎么样不好说,起码在白案上悟性极高,技法要领往往一点就通,示范一次就能抓住关键,有时还能举一反三。
但最让葛老动容和欣赏的,是他那自始至终未曾削减分毫的干劲和精益求精的追求。
两个月的时间,除了必要的休息,就是一遍又一遍地和面、揉面,对常人来说或许枯燥难熬,小吴却乐此不疲,这正是他的过人之处。
葛老十六岁拜师学艺,从事面点行业六十余年,有天赋的人见得多了,不谦虚地说,她自己就是个天才,但在这行,超乎常人的勤奋往往比天赋更难能可贵。
六十天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在日复一日的勤学苦练中,转眼分别在即。
闭上眼,这期间所学的各种技法、诀窍、配方像电影放映一样划过脑海,吴铭感觉现在的自己强得可怕!
当然,较之葛老仍隔着天堑,但在一千年前,足以打遍天下无敌手。
只剩下最后一堂课。
一直不苟言笑的葛老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
“最后这一堂课,我就不教你新东西了,我把我83年比赛时的获奖作品重做一遍。做这两道点心几乎会用到我教给你的所有技法,能否融会贯通,全看你的悟性,也算是给咱们这段缘分画上个圆满的句号。”
说实话,教了两个月的学,她早已技痒难耐。
自从上了岁数,她就很少再亲力亲为,尤其是这种难度较高的点心。
来到这个奇怪的地方,不知怎的,她仿佛回到了十八岁,似有用不完的力气,不稍微露两手未免可惜。
她这一生不乏高光时刻,但真要回顾起来,还是83年那届烹饪大赛最令她难忘。
能在告别之际,重现昔日的成名之作,又何尝不是为自己这一生画上个圆满的句号?
吴铭知道葛老要做什么。
83年的全国烹饪大赛,葛老参赛的六种点心中,数盒子酥和“硕果”最为引人注目,并最终借由这两道自创点心斩获第一。
事实上,层酥面点历来是面点制作中难度相当高的品类,特别是明酥制品,要求形态美观,层次清晰,这不仅要有高超的技术,还要求用料比例恰当。
盒子酥正是葛老经过上百次试制后创作的明酥精品,以低筋粉、高筋粉、起酥油为坯皮,金华火腿、萝卜及七种调味料为馅心,成菜色泽淡金,皮薄如纸,层层迭迭,质感酥脆。
硕果则是以面果形塑而成的12种水果,色彩明亮,形态逼真。
葛老虽然声称不再教新东西,但制作时仍将这两道点心的配方和要点细细道来。
吴铭看得仔细,听得认真。
这两道点心的难度远非之前学的点心可比,凭他现在的能力,尚不足以掌握,正如葛老所言,恐怕要等他将这两个月所学技法融会贯通,才有望复刻。
好在,有两界门提供的进修机会,融会贯通是迟早的事。
掏出小本本,先记下再说。
葛老沉浸于制作层酥和面果,源源不断的劲力自双臂涌出,各式各样的技法自指尖倾泻。
恍惚中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前,八方名厨齐聚人民大会堂,耀眼的聚光灯似乎还在残留眼底,喝彩声、惊叹声、恭贺声犹在耳边……
随着点心出炉,香气随热气蒸腾而出,面点房里响起讨人嫌的播报:“距此次进修结束只剩五分钟,倒计时归零后将自动传送回各自的现实世界。”
今天只有吴铭一个“评委”,以他的资历和水平,断不敢评判大师,葛老的面点技艺早已炉火纯青,妙到毫巅,无论怎么称赞都不为过。
最后一堂课结束。
缘分有时尽,终须一别。
吴铭整理好衣襟,深深一躬,正色道:“葛老,六十天的谆谆教诲,两个月的朝夕相处,在我心里,早已将您视作恩师,能得您倾囊相授,是我毕生之幸。”
葛老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与期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道:“你有天赋,有悟性,也足够勤奋,缺的只是时间和经验。记住这六十天所学,把我教给你的东西,好好传下去,做出新意来。”
吴铭郑重点头:“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负所望。”
话音刚落,忽然响起“叮咚”一声提示音!
“进修结束——”
柔和的白光自脚底涌出,瞬间淹没整个面点房,也将两人分隔一方。
吴铭眼前的光亮尚未散去,耳边已经响起“咔哧咔哧”的声响,随后是一声惊呼:“啊!吴掌柜!”
是徐荣的声音,他写满惊骇的面容也逐渐清晰。
好家伙,给我传回川味饭馆的厨房来了!
“你在作甚?”
“我……我在练习颠锅……”
徐荣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吴掌柜突然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发誓绝对没有看见任何人推门。
灶君神力,恐怖如斯!
不过……
说好的灶王爷上天言事,要等到除夕夜里才下界哩?为何清晨就回来了?
他好奇询问:“掌柜的难得回去一趟,不在天上多待几天?”
吴铭一怔,心里觉得好笑,面上故作正经道:“今日要做团年宴,我若不回来,你们做得明白么?”
“做不明白……是我等无能,教吴掌柜费心了。”
徐荣将头摇成拨浪鼓,心想连神仙都这么勤奋,他们这些凡人又岂能怠惰?
更坚定了早起晚睡加练之心。
“你继续练,我去去便回。”
吴铭从川味饭馆回到21世纪,朝街对面的小区走去。
打开家门时,吴建军刚起床,正在浴室里洗漱,听见动静,叼着牙刷探出半颗大脑袋张望。
“这么早?”
“是啊,你竟然起这么早,真难得。”
“放屁!老子这几天都是这个点起床!”
吴建军含糊不情地骂骂咧咧。
吴铭笑着摇摇头,径直走进卧室,拿起书桌上的小本本,翻开一瞧,满满都是笔记。
两界门果然征用了家里的笔记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有关盒子酥和硕果的记录笔墨仍新,回想起这两个月的魔鬼式训练,一时怔然。
“想啥呢?”老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没什么。”
吴铭合上笔记本,扬了扬,笑道:“这就是我这两个月闭关进修的成果,你绝对想不到是谁教我面点……”
……
辰时前后,一众店员陆续到店。
见吴掌柜归来,众人既惊又喜,同时暗暗松一口气。
这几天,六人无不提心吊胆,生怕哪里做得不妥,砸了灶王爷的招牌。
幸而没出什么岔子。
“师父!”数谢清欢的反应最夸张,“弟子想死你老人家了!”
“……”
你这一口现代用语到底是跟谁学的!
“对了,吴大哥,前几日官家遣人来过一趟……”
何双双开始汇报工作。
这期间发生的事,老爸已经告诉他了,用十分可惜的口吻,仿佛错过了赵官家的邀约,便错失了无数珍宝。
吴铭倒不觉得可惜,来日方长嘛。
说起来,辽朝御厨赴汴京献艺,他在书上看过类似的记载。
嘉祐六年冬至,辽使抵京,赵祯赐宴都亭驿。
那场酒宴的规格相当高,“凡酒一献,从以四肴”,一盏酒配四道下酒菜,都亭驿的庖厨、宫里的御厨、辽厨以及时任宰相的曾公亮的私厨,各烹一道,颇有几分竞技的意味。
由此观之,以后有的是切磋交流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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