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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都古原本担心郭尚食不易相处。手艺人多有傲骨,何况其统领二百御厨,每日受着旁人的吹捧,难免会飘飘然。
莫说郭尚食,便是他大辽的首席御厨,麾下阿谀奉承者远少于此,也敢自诩庖厨第一,目中无人。
出乎他的意料,这位郭尚食竟异常谦逊。
试菜时,免不了要商业互吹几句。
胡都古自也盛赞郭尚食手艺卓绝,这话倒不全是虚言,郭尚食的手艺确属上乘。
事实上,南朝庖厨对食材的精研细作正是北朝庖厨所欠缺的,而郭尚食能执掌御厨房,无疑是个中翘楚。
经过这两天的切磋交流,胡都古也从中学到不少东西,获益匪浅。
郭庆却摆手道:“不过雕虫小技,我大宋人杰地灵,京中更是藏龙卧虎,郭某岂敢以翘楚自居?”
胡都古起初不以为然,心想若非厨中翘楚,岂能执掌御厨房,为南朝天子烹膳?
赶赴汴京的途中,他已品尝过许多南朝菜肴,无有出郭尚食右者。
在他看来,郭尚食就算不是南朝厨中第一人,也该是第一流。
半年前的郭庆也是这么以为的,如今么……
他摇头叹气:“胡御厨谬赞,这厨中第一流另有其人,恕郭某直言,余者实不堪与之并论。”
胡都古见郭尚食神色肃然,不似说笑,顿生好奇,追问道:“天底下竟有这等人物?不知是何许人也?”
“麦秸巷无名氏也,现营一市井食肆,唤作吴记川饭。待元旦大宴毕,胡御厨若得闲暇,至其店中一尝便知。”
无名氏?
胡都古与徒弟面面相觑,虽觉古怪,仍默默记下,只待元旦后便往吴记一探究竟。
与此同时,矾楼。
各国正旦使陆续抵京,皆有伴官作陪。
距元旦佳节尚有数日,伴官便引诸使游览汴京风华,号称“天下第一酒楼”的矾楼自然是必访之地。
“大鹏蛋——”
待大伯呈上菜肴,揭开罩子,众使不由得惊呼出声。
好大的蛋!
盘中赫然卧着一枚雪白圆润的“巨蛋”,大伯拿刀从中切开,蛋香立时随滚滚热气喷薄而出,但见断面外层雪白,内里裹着嫩黄蛋心,竟与真蛋无异!
众使拊掌叫绝。
酒足饭饱后,无不交口称赞:“矾楼不愧为天下第一酒楼,名不虚传!”
“此间菜肴,非但巧思出新,令人称奇,滋味亦冠绝天下!”
“非也!”伴官大摇其头:“单论菜肴滋味,矾楼虽佳,尚算不上冠绝。食中第一流者,当推吴记川饭。”
众使兴致顿生,忙问:“既有这等食肆,伴官何不引我等一探究竟?”
似耶律煜这种二度出使的使臣,乍闻吴记川饭之名,不禁讶然。
上回使宋,分明不曾听闻这家食肆,显是新近崛起,成名时日不长,竟能力压矾楼?
见众使跃跃欲往,伴官面现难色:“吴记不过一陋巷小店,其雅间一席难求,店堂里又人多眼杂,且须排队入内,实非待客之所。”
韩惟良提议:“我等可多使些银钱,包下全店。”
伴官摇头道:“吴记的熟客中不乏显贵之人,倘若银钱有用,更轮不到我等。欲尝其味,或提前预订雅间,或排队进店堂里用饭,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遂将吴记的三条规矩告知。
耶律煜闻言,心想这店家倒是特立独行,是个人物!亦生出几分好奇。
换作别家食肆,敢立此规,食客早已散尽,这吴记竟照样显贵盈门,足见其绝非寻常。
萧扈、韩孚、韩惟良三人初至汴京,正自惊叹于京中的繁华景象,此刻听了伴官所言,皆欲往吴记一探。
难得来一回汴京,此番若错过,恐再无良机。
耶律煜也颇为意动。
四人相顾颔首,下决断道:“那便往其店堂一观。挤挨些亦无妨,市井烟火,亦堪寻味!”
翌日。
耶律煜一行随伴官抵达朱雀门外,麦秸巷中,亲眼一瞧,立知伴官所言不虚。
这吴记川饭果真是陋巷小店,然而就这么一家陋巷小店,此刻尚未开市,门前竟已食客云集,自发地排起队伍!
最出人意料的是,等候的食客中竟有不少人身穿“奇装异服”——西夏、高丽、大理等国的使臣竟也慕名而来,此刻正于对面的茶摊上烤火取暖。
王大娘见又来了一群番邦人,立时扬声招徕:“列位大官人可是来吴记用饭?吴记午时才开市,大官人不妨让下人代为排队,先来我这茶摊上喝碗热茶烤烤火!”
沿街的摊贩也纷纷高声叫卖“汴京特产”,机会难得,此时不趁机捞一笔,更待何时?
辽使遂命随从代排,随后在王大娘茶摊上落座。
各国使臣彼此言语不通,交流时须经译官翻译两次,颇费周章,故而仅颔首示意为礼,并未多言。
众使虽未携大队人马,也不曾封锁巷道,但一群身穿奇装异服的番邦人齐聚于此,任谁瞧了都唯恐避之不及,甚至吓退了不少食客。
韩惟良等汉人使臣一眼便瞧见了悬挂在门檐下的匾额,竟是欧阳学士亲题!
欧阳修的文名远播四夷,辽地亦有其文集刊行。他去年率团使辽,恭贺新帝即位,耶律洪基特命一众要员作陪,礼遇之隆,无以复加。
韩惟良熟读醉翁的诗词文章,仰慕久矣,去年只遥遥望见一眼,不料今日竟能于其赠匾的食肆里用饭,与其品尝同样的菜肴,何其幸哉!
当午时的钟声杳杳传来,李二郎准时开店,瞧见候在店外的一众番使,不禁一怔。
他有些意外,但并不惊讶。掌柜的早有交代,各国使臣或会登门,并嘱咐他与孙福好生接待。
立时恢复如常,招呼众客进店。
一入店内,立有浓香袭来!
熟客早就习以为常,安然落座。
众使初来乍到,何曾嗅过这般诱人的饭菜香气?顿觉津如泉涌,腹如鼓鸣,连二度使宋的耶律煜也不由得喉头连滚,食指大动。
各国使臣的伴官倒是吴记的常客,将众使的模样看在眼里,暗暗好笑,心想吃过这一回,保管教尔等魂牵梦萦!
李二郎回后厨里通传,顺便取出一应餐具送至店堂。
招待各国使臣,即便对何双双而言,也是破天荒头一遭。
四人心知师父(吴掌柜)有意扬吴记之名于四海,而今外使已至,成败在此一举。
既兴奋又略带紧张,皆抖擞精神,全力以赴。
入冬后,吴记推出不少炖菜,这些炖菜都已提前炖上,不必现做,因此上菜的效率提高了不少。
“炖羊蝎子——”
“小鸡炖蘑菇——”
“咸菜滚豆腐——”
李二郎和徐荣将各色菜肴逐一端出,诸般香气随热气蒸腾,飘满店堂。
店堂之内,觥筹交错,筷影起落间,咀嚼之声窸窣不绝。众使频频取食,满堂唯有美味入喉的满足轻叹和碗碟相碰的清脆声响,竟无一人闲语。
“锅巴肉片——”
又一道前所未见的菜肴!
伴官移开碗碟,腾出空位,李二郎搁下手中餐盘。
正大快朵颐的耶律煜四人抬眼看去,但见盘底垫着一层金黄之物,酱色油亮的肉片及配菜堆迭其上。
辽地谷物产量稀少,多用于制作粥和炒米,四人都不曾见过锅巴,不知此为何物,又见菜无热气,似已放凉,更觉诧异。
便在这时,李二郎将沸腾的肉菜汤汁倒入。
“哗啦!”
霎时间,汤汁在盘中沸腾不止,噼里啪啦的爆响不绝于耳!热气霎时汹涌而出,挟裹着诱人的浓香扑鼻!
众皆瞠目愕然,迫不及待,纷纷举筷品尝。
“咔嚓!”
好脆!
脆响声中,锅巴应声而裂。外层浸汁略显绵软,内里仍酥脆焦香。
谷物竟还有这种吃法,又香又脆,端的别有一番风味!
复又夹取一应配菜。
肉片滑嫩,笋片清鲜,木耳爽脆,酱汁咸鲜中带着些微酸甜,咀嚼间,各色食材的口感滋味在唇齿间交织,委实妙不可言!
来之前,耶律煜尚有些将信将疑,此刻已完全沉浸于诸般菜肴的美妙滋味中,浑然忘我。
直吃得肠满肚圆,这才想起一事,暗道不妙!
他此番特意携一御厨前来,本欲一展大辽庖膳之精,彰显北朝人杰地灵,顺带一雪前耻。
但平心而论,胡御厨的手艺相较这位吴掌柜,差之远矣!
市井庖厨便有此等手艺,宫里的御厨又该是何等神乎其技!
此番只怕要耻上加耻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他昨日进宫赴宴,已然尝过宫中御厨的手艺,分明远逊于此……
心下疑惑,遂出言相询:“我看这吴掌柜的手艺,竟似更胜宫中御厨一筹?”
“诚然如此!吴掌柜的手艺冠绝京师,官家亦曾御驾亲临,只为一饱口福。然则——”
伴官忽然话锋一转:“吴掌柜已然出门远游,今日之肴,皆出自其徒弟之手,无论菜式品类抑或滋味火候,均稍逊一筹。尽管如此,放眼整个东京,已无人可及!”
四人闻言,相顾惊愕。
此等珍馐,已是生平仅尝,竟出自徒弟之手?!不知吴掌柜亲手烹制之肴,又该是何等的美味!
耶律煜忍不住问:“不知吴掌柜几时归来?我等定要尝尝吴掌柜的手艺。”
“吴掌柜除日便归,然除日、正月初一及初二,吴记歇业,恐难遂使君之愿……”
按惯例,各国使团早则初四,迟则初七离京。初一有元旦大朝会,初三设南御苑射宴,唯初二得暇,怎奈吴记不开市。
耶律煜暗忖,他此番使宋是为求取南朝天子的御容画像,只要宋廷一日不给个准话,他便一日不启程回辽。
按宋廷以往的行事风格,须得争论一阵,想来短期内难有决断。
换言之,他或可久居东京。
当即道:“烦请王伴官替我等预订一席。”
“这……”
王伴官略感错愕,本想劝阻,转念一想:倘若辽使来不及赴宴,我大可约上三五好友,于吴记雅间一聚,岂不快哉?
遂点头应下。
不止辽使,各国使臣皆企盼离京前再访吴记。
众伴官商议片刻,遂唤来伙计,将此事告知,问道:“正月初二那日,可否请吴掌柜为众使烹制一席饯行宴?”
李二郎道一声“稍待”,转身回后厨询问。
其实只是走个过场,吴铭离去之前,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早有嘱咐。
掌柜的当真料事如神!
只不过,多数使君皆盼初二设宴,唯独辽使想订雅间,甚至不惜等到年后。掌柜的并未提及如何应对。
好在,灶王爷虽已上天言事,凡间仍有话事人。
李二郎立时前往仙家饭店,请灶王爷之父拿主意。
“可!”
吴建军毫不迟疑。
正所谓远到是客,辽使难得来一回,是稀客中的稀客,宾主尽欢,方为待客之道。
绝对不是因为贪图辽人的宝贝。
不多时,李二郎便掀帘而出,歉然道:“吴掌柜临行前特意交代过,年节歇业三日,非独小店如此,京中店肆大多如是,恐难破例。”
略一停顿,又道:“但小店可专为诸使备一些易于携带和耐储存的特色食馔,既可稍解旅途之苦,亦可携归故里,赠予亲朋。”
众伴官纷纷解释:“吴掌柜这是要为使君烹制非市售之肴,此类肴馔更胜过雅间所售,连我等都吃不着哩!”
众使闻言,虽觉惋惜,然年节歇业,确为人之常情,能携吴记美食而归,已是意外之喜。
皆颔首称善。
李二郎又行至辽使桌前,将预留雅间的时日告知。
四人喜不自禁。
听王伴官将吴记雅间的菜肴夸得天花乱坠,耶律煜忽然觉得,宋廷办事效率低下并非坏事,甚至盼其多争论一段时日,最好待他尝过吴掌柜的手艺再给准话。
当然,最高兴的当数王伴官,无论辽使赴不赴宴,他都可大饱口福!
立时付了订钱。
见各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李二郎替何、谢二人询问菜品是否合口。
众使自是赞不绝口,付讫饭钱,尽兴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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