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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嫲嫲对渟云骤然瞪大的瞳孔十分满意,就说在好东西面前,世人哪有不开眼的,无非有人藏蓄不漏,有人流于表象尔。可叫是今儿得的东西天底下寻不到几个,要叫菩萨跳台佛跳墙了。
论起来,打听到宋太夫人喜欢密瓷这一桩,根源也在渟云身上,当年谢府私塾里,几个小儿惹祸,谢老夫人想往后宅讨个人情,特费了不少心力问询。
那时礼没送出去,这一回总该能交了手吧。
谢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斜眼看屋里女使已经在走动传菜,自轻锤了两下酸胀腿根,念叨道:
“你耳朵支棱起听准些,宋家祖宗既喜欢这个,定是精于此道,不怕她辨不出优劣,就怕她兴头上问你几句。
到时候旁儿站着不知多少盛京有头有脸贵人,你要出了一分半分差池,咱们以后也别做人了,寻个杆儿挂了,做个鼓锣让敲着,给四方逗乐子去吧。”
话虽如此,她语间仅略带疲倦,并无往日凝重讥讽,更像个调笑。
曹嫲嫲笑接了话,“祖宗就放下八百个操劳心吧,我说的仔细着呢。”又冲着旁儿女使指挥道:“扶祖宗先去用着汤,一个个木头样站着做甚。”
谢老夫人对着上前的女使摆手示意不用,自个儿撑着椅子扶手起了身,转脸对渟云道:“你听,听你的,耽误不了你那一口。”
说罢人挪着腿往厅堂用膳处去,底下皆能看出老祖宗行走不似平常健朗,到底年近七十的人,折腾一天哪有不累的。
为首的女使偷眼看向曹嫲嫲,四目相接,曹嫲嫲轻摇了摇头,示意别上赶着去扶。
她最是清楚,主家年轻时,出入讲究个前呼后拥,巴不得手脚脖子都叫底下托着,以彰尊崇。
岁月渐晚,反喜欢亲力亲为,巴不得丫鬟女使离着三五步,免叫人看出年迈体衰力不从心。
近一年半载,宅中事格外多,若祖宗都不撑一撑,谁来替这一大家子撑?
她回转头要与渟云继续讲解,蓦地生出个荒唐念头:撑啥呢?
力不从心乃是生老病死规律尔,何必撑着怕让人知呢?
大抵是,失力则失势,失势则失权,底下孝敬归孝敬,孝敬虽好,哪有孝顺好?
越面临失权,越想抓稳些,花样百出的弄权。
她看渟云,暗自感叹蠢人有蠢福,今朝有酒今朝醉。
这个在宅中丁点权势地位也无,这么些年陶家小娘子、袁大娘子、观照道人走马花似得围着转,换个旁的不定怎么折腾,这个还肯老实站这对着一双净瓶大眼瞪小眼。
底下人都随主家喜怒,既谢老夫人没为难,她也没必要摆脸,曹嫲嫲指了指瓶子,郑重道:“姑娘记住了,这个是八棱净瓶。”
暮色还未浓,用不着烛火特意照明,说话间她把手上烛台搁了。
“净瓶。”渟云已从方才惊讶中回神,咧嘴勾出老大个笑,重复道:“八棱净瓶。”
净瓶好,净瓶听起来就像个道家物件,这瓶子也确实好看。
她对窑窖活计少有了解,猜其工艺,应该和釉下彩差不多,先涂底釉,干透后再涂表层的薄透明釉,这样就能烧得分色。
不过瓷以天青为稀,这种削雾青以前连听都没听过,更遑论淅出的那一层彩光是什么私传绝技,难为谢祖母肯让自个儿捧着作礼。
要以世俗论断,老祖母何其良苦用心。
曹嫲嫲续讲着瓶子相关,棱制器具一向得梁士大夫所喜爱,常见有盏碟之物用于书案香台,谓之圆中见棱,有棱而无角,恰如君子骨中有节,有节而无傲。
而净瓶更合后宅女眷摆放,她指着瓶口道:“葛藟延幽谷,绵绵瓜瓞生,求的是门楣吉祥兴旺、繁荣昌盛。”
“嗯。”渟云连连点头,早说这玩意儿是个瓜瓶。
一摊子俱细听了,曹嫲嫲再考问其中,渟云对答如流,无非是调侃两句传闻,恭贺两句吉祥,又不是要去挖泥调釉,原模原样给宋太夫人再烧一双出来。
那相桌子上也布齐了晚膳,丫鬟过来低声称请,渟云偏脸看往旁儿搁着的帛卷,曹嫲嫲低声道:“姑娘在咱们这就罢了,去了别处,眼皮子也放高些。”
话落又觉自个儿失言,多高的眼皮能视圣人赏赐为寻常呢,她找补道:“女眷修德修性,贪为大忌,我也是替姑娘着想。”
“嗯。”渟云再点头,转身随了女使往桌前坐下。
谢老夫人倦色愈重,用过小碗参汤后仅由着丫鬟添了几筷子时蔬便说吃不下,曹嫲嫲在旁左劝右劝,又劝进半碗软米饭,靠在椅子上乏的眼皮子直往下耷拉。
如此也撑不住多余叮嘱渟云,瞧见她也放下碗筷翘首要走,谢老夫人勉力抢道:“去吧去吧,你是个有主意的,我虚话多了反倒耽误。
咱们祖孙落到一处,现儿是连着骨头接着筋,你要还有二两重,我是不想往断了扯。
你要弄的自个儿蒲草轻,别怪我吹口气,你就得掉下去了。”
“嗯”。渟云忙起了身告安扑棱着往那一卷帛去。
她想好了,回去就立刻拆出两幅小六尺来,一画荣曜秋菊,一画华茂春松,赶着空闲,再画几株梅兰竹柏芝,也凑个四君子,三寒友。
“哎”。曹嫲嫲看她跑的急,张口要说教,喊罢一声,却转向朝着女使道:“快去替姑娘拿着。”
说完再看谢老夫人,老祖宗未有厌恶神色,曹嫲嫲便没作额外言语,低声劝慰道:“祖宗累了一天,也早些去歇着吧。”
谢老夫人这才抬了手,由曹嫲嫲搀着往里屋去,行走间长舒口气道:“得亏这圣意来的早,但凡再晚个一天,那瓶子还不一定能落手里。”
“是,要不说天佑咱们郎君呢。”曹嫲嫲附和道。
好东西大多有市无价,上一任主顾能收着,人也不差这千儿百八两的金,早先也备了一对绘松鹤延年的密瓷枕,但那个成色比这对净瓶次了些。
在行家眼里,次一些,就是次出十万八千里了。
“只是。”曹嫲嫲迟疑道:“咱们大郎君封了侯,宋府那边宋提司是尸山血海救的驾,必定比咱们这高出许多的。”
谢老夫人反来了精神,嗤声笑道:“他怎么高的,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
再说了,他高他的,我又不非要他屋里小子,能把这个说过去就行,不信宋府一家子拉不出来一个结亲的。”
只要进了宅,等过两年云儿再议媒,前问父亲是尚书兼宫观提举,母亲是诰命夫人,兄长双进士,连收养来的姐儿都嫁了满门功勋宋公处。
那云儿的婚事,大可往郡王挑,没准配个得势亲王也有。
“不过人前说合,还是要点着他家小子的名。”谢老夫人道:“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
她顿了顿,稍稍回眼往外门口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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