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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放下笔,走到窗边。雾气中,有个老妇蹲在街角,怀里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正用破碗接屋檐滴下的水,孩子的嘴唇干裂,哭都哭不出声。不远处的绸缎庄,伙计正将“今日售价:白银十两一尺”的木牌往外搬,昨天这牌子上还写着“三两”。街对面的药铺更过分,黄连的价格被红漆涂了又改,最后干脆挂出“售罄”的木牌,门却从里面锁得死死的。“大人,”贴身侍卫低声进来禀报,手里捧着一叠卷宗,“南方诸国的使者求见,说……说愿意分我们三成疆土,只要我们归顺。”卷宗上印着赤炎国的狼图腾,盖着烫金的国印,显得格外刺眼。
云逸没接卷宗,目光仍落在那老妇身上,她正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裹在孩子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告诉他们,”云逸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我云家的坟头,还轮不到他们来掘。”
侍卫刚要退下,又被叫住。“等等,”云逸指着舆图上的漕运路线,“让水师把住运河,断了他们的粮道。另外,打开皇家粮仓,按平价售粮,敢哄抬价格的,先摘了他的铺子招牌。”
烛火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是在与这乱世对峙。远处的鸡鸣声撕破晨雾,云逸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忽然想起兄长生前常说的话:“帝国这棵大树,得靠众人才撑得住,哪根枝桠烂了,都得及时砍了,不然整棵树都会烂透。”
此刻,议事厅外的石板路上,已有百姓扛着锄头往城外走——他们要去开垦那片被抛荒的皇田,云逸昨夜下了令,谁种谁收,赋税全免。晨光中,那些佝偻的背影移动着,像一粒粒倔强的种子,要在这贫瘠的土地上,重新扎下根来。
暮色像融化的墨汁,漫过帝国的宫墙。云逸站在观星台的青铜罗盘前,指尖划过刻着“农桑”“盐铁”“关税”的刻度,罗盘的铜针在“物价”二字上微微震颤,像条不安分的银蛇。
“你看这塔。”他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揉得有些沉。身旁的苏先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皇城中央的琉璃塔正在暮色中亮起灯火,九层塔身逐层晕染开暖黄的光,每一块砖缝里都嵌着工匠们刻下的年号,从开国到如今,密密麻麻,像一部写在砖石上的史书。
“当年建塔时,每块砖都要过秤,每道缝都要灌铅水。”云逸的指尖抚过罗盘上的纹路,“少一块砖,塔会歪;漏灌一勺铅,百年后就会裂。帝国也一样,物价是地基里的铅水,漏了,整座塔都会塌。”
苏先生看着罗盘上跳动的铜针,眉头紧锁:“北境的粮价三日涨了五成,南郡的盐商已经开始囤货,黑市上的银锭子,都按粒卖了。”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昨日一斗米,今日半两银,明日……”后面的字被泪水晕开了,看不清。
云逸接过那张纸,指尖触到纸上的湿痕,像触到了某个百姓的眼泪。他想起今早宫门口那个卖菜的老妇,篮子里的萝卜蔫得打卷,却还在跟人争执:“不是我要涨价,是种子贵了,肥料贵了,连挑担子的麻绳都涨了两文……”
“贸易战。”云逸的声音忽然定了下来,像铜针终于找到了方向,“他们不是想靠囤货掏空咱们的银库吗?那就让他们囤。”
他转身走向书案,铺开一张巨大的舆图,朱砂笔在北境与南郡之间画了条弧线:“爹的船队明日从东海出发,带三十船海盐,平价卖给北境的百姓。告诉那些盐商,咱们的盐,比他们的价低三成,管够。”
苏先生眼睛一亮:“可咱们的盐仓……”
“打开皇家盐库。”云逸打断他,笔尖在南郡的位置重重一点,“让西境的马场调五百匹快马,把咱们的铁器、布匹往南郡运,价格压到他们的一半。他们不是想垄断吗?那就让他们的货烂在仓库里。”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驿站标记。那些分布在帝国脉络上的站点,此刻仿佛都成了他的棋子。
“还有,让天刀盟的弟兄们盯紧黑市。”云逸的笔尖划过“黑市”二字,墨点溅在纸上,像滴落在棋盘上的血,“谁敢抬价,就查他的货源。是哪个世家在背后撑腰,一并揪出来。”
苏先生看着他在舆图上标注的一个个红点,忽然明白了——那些红点连成的线,像一张网,正悄悄收紧。既网住了哄抬物价的奸商,也网住了背后蠢蠢欲动的势力。天刀盟缺粮缺钱,可一旦把贸易的活水引过来,既能让百姓买到平价货,又能让盟里的库房充盈起来,这不正是一箭双雕吗?
夜风卷着塔铃的清响飘进来,云逸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忽然想起幼时听祖父说的话:“帝国的塔,是百姓一砖一瓦垒起来的。物价稳了,百姓的心才稳,塔才能立得住。”
他拿起朱笔,在舆图的角落写下“民生”二字,笔画遒劲,像在立下一个无声的誓言。远处的琉璃塔最高层亮起了灯,那光芒穿透夜色,仿佛在为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照亮前路。
烛火在雕花窗棂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云集坐在梨花木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釉色温润的杯壁映出他眼底的笑意。当云逸的计划刚说至一半,他便已了然——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欣慰的暖意填满,像冬日里晒透阳光的棉絮,松软而踏实。
“逸儿,你终于长大了啊。”他开口时,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却字字清晰,目光落在云逸身上,仿佛看到当年那个踩着他的脚印学步的孩童,忽然间就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模样。指尖的茶盏轻轻晃动,琥珀色的茶汤里,映出云逸挺拔的身影。
云逸的母亲从内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刚绣到一半的荷包,丝线在她指间灵活穿梭。闻言笑着瞥了云集一眼,语气里的调侃藏不住疼爱:“那可比你当年强多啦——想当年你为了争个商路,在边境跟人硬拼,最后还是带着伤回来的,哪有逸儿这般心思缜密?”
她走到云逸身边,抬手理了理他衣襟上的褶皱,指尖触到他紧绷的肩线时,微微一顿——这孩子,还是太紧张了。
云集被妻子戳破旧事,也不恼,反而朗声笑起来,笑声在堂屋里荡开,惊飞了梁上栖息的夜燕:“那是自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他放下茶盏,茶盖与杯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你当爹的当年是莽夫,可不能让我儿也学那套。”
云逸望着父亲眼中毫不掩饰的支持,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些许,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敢开口问道:“父亲,这么说您是答应孩儿的请求了?”他的指尖还攥着那份写满计划的羊皮卷,边角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
云集收起笑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为父自然会全力帮你。”他的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不过,”话锋微转,“慕容德性子稳,让他来细说也好,但你记住——”他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了些,“越是宏大的计划,越要在细节处扎根。让他把近三个月的物价波动、商路往来、甚至黑市的碎语都整理清楚,半点马虎不得。”
云逸重重点头,胸口的闷胀感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堂屋的烛火忽然“噼啪”爆了个灯花,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被拉长的画,既有长辈的期许,也有晚辈的坚定,在夜色里静静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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