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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晨曦来得迟滞。淡青色的天光勉强挣开夜的阴霾,斜斜洒在甘草城满是血痕与碎石的街巷上。
昨夜的厮杀余温未散,空气中依旧飘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与火油焚烧后的焦糊味,墙根下的残箭与断刃上凝着薄霜,被天光映出冷硬的光。
城中一处略显规整的府邸,是王雄临时设下的议事之地。
府邸正厅的门窗早已被拆下充作守城的擂木,四面墙壁斑驳,唯有正中一张残破的案几还算齐整。
王雄一身染血的盔甲未卸,肩头昨日留下的刀伤被粗布紧紧裹着,依旧有暗红的血珠缓缓渗出,将布帛浸得发黑。
他手持一封信笺,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屹立的长枪,站在案几之后,目光扫过厅中聚集的三百余名轮岗休息的守军,以及城中几位素有威望的青壮首领。
这些守军皆是经历了血战的精锐,虽面色疲惫,眼窝深陷,盔甲上的血渍干涸成痂,不少人身上还带着包扎的伤口,却无一人佝偻着身子,个个腰杆挺直,手中紧紧攥着兵器,眸中藏着未熄的战意。
几位青壮首领也皆是城中汉子,有开铁匠铺的壮汉,有守粮仓的老兵,还有乡中颇有威信的里正.....
他们虽无正规甲胄,或穿着粗布短打,或披着临时拼凑的皮甲,手中握着锄头、砍刀、长矛,神情却同样坚毅,望着王雄的目光中满是信任。
厅中静悄悄的,唯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院外偶尔传来的士兵巡城的脚步声,气氛肃穆得如同临战。
王雄抬手,将手中的信轻轻放在案几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穿透了厅中的寂静,落在每个人的耳中:“诸位,昨夜齐军趁夜遣人送来了这封劝降信......”
一句话落,厅中顿时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案几上那封素白的信笺上。
眸中闪过诧异、愤怒,却无半分怯意。骚动未久,便被一道冷硬的冷哼声打断。
人群前排,一名三十多岁的兵卒率先开口。
此人名叫周虎,原是边关军卒,因伤退伍归乡,甘草城遭围时第一个投军,生得虎背熊腰,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至下颌,更添几分悍勇。
他此刻握着腰间的长刀,刀鞘早已磨得发亮,闻言狠狠冷哼一声,嘴角撇向一边,眸中翻涌着浓烈的血性与坚定,紧接着厉声喝道:“呵!劝降?”
“老子都打到这个份上了,身上挂着彩,身边弟兄倒了一个又一个,现在让我投降?”
“门都没有!”
周虎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厅中炸响,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的怒火。
话音未落,周围的兵卒便纷纷附和,吼声此起彼伏,震得厅中残壁微微颤动:“就是!周兄弟说得对!”
“劝降?简直是痴心妄想!”
一名年轻的兵卒眼中满是恨意,双手攥得咯咯作响,咬牙切齿地嘶吼道:“别说老子降了,但凡心里有半分这个念头,都对不起那些昨日战死的弟兄们!”
“昨日城头,张老三为了推下云梯,被齐狗的箭矢射穿了胸膛,到死都死死抓着城垛。”
“李二叔拼尽最后一口气,抱着齐狗滚下城墙,同归于尽......”
“他们用命守着这城,我们要是降了,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的软骨头!”
他的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厅中众人皆是红了眼眶,昨日血战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那些倒下的兄弟,那些浴血的厮杀,一幕幕清晰如昨。
一名络腮胡兵卒接过话茬,声音铿锵,朗声道:“说的对!咱甘草城的汉子,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今日若是降了,日后到了黄泉,哪还有脸面去见那些战死的弟兄?”
“哪还有脸面对城中的老弱妇孺?”
众人纷纷点头,眼中的怒火更甚,不少人狠狠拍着自己的兵器,发出“哐哐”的声响,以示决心。
此时,人群中一位青壮开口了,此人名叫苏墨,原是城中教书先生,虽手无缚鸡之力,却颇有见识。
战时组织城中青壮运送滚石、火油,调度有方,深得众人敬重。
他目光如炬,扫过厅中众人,沉声道:“诸位兄弟,除了脸面,我们更要清楚,降,绝无生路!”
“咱们已经与城外齐军鏖战了不知多少日,杀了他们无数人,折了他们的云梯,毁了他们的攻城车,早已结下死仇!”
“一旦我们开城投降,齐军入城之后,恐怕头件事就是要屠城泄愤,以解他们攻城失利之恨!”
“到时候,不仅我们这些守兵活不成,城中的老人、孩子、妇人,一个也难逃厄运!”
苏墨的话字字诛心,如同冷水浇下,却让众人更加清醒。
是啊,齐军素来残暴,昨日攻城时,城下齐军对着受伤坠城的守军赶尽杀绝,手段狠戾,众人皆是看在眼里。
一旦投降,等待甘草城的,只会是鸡犬不留的屠城之祸。
厅中众人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愤怒渐渐化为决绝,几名兵卒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怒吼道:“没错!苏先生说得太对了!”
“我们已经没得选了,只能跟狗娘养的齐军拼到底,拼个你死我活!”
“就算是死,也要拉着齐狗垫背,守着城中的家人!”
“拼到底!拼个你死我活!”
“拉着齐狗垫背!”
怒吼声在厅中回荡,震耳欲聋,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着熊熊烈火,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是守护家园的执念。
一名身材瘦小的兵卒挤到前排,他名叫王二,是城中的货郎,年纪不大,却在昨日的战斗中射杀了三名齐军。
他握紧手中的短矛,矛尖早已卷刃,将拳头重重砸在自己的掌心,斩钉截铁地说:“干就完了!俺王二虽是个货郎,却也知道守土有责!”
“今日便与甘草城共存亡!”
“要是俺为这城捐躯了,还请活着的弟兄们行个方便,收个尸,找块薄地埋了,让俺入土为安,不至于曝尸荒野,被野狗啃食!”
说罢,朝着周围的众人深深抱了抱拳,神情恳切,眼中带着一丝坦然,却无半分惧色。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皆是心头一酸,随即又被一股悲壮的豪气填满。
一名老兵走上前,拍了拍王二的肩膀,沉声道:“兄弟放心!只要俺还有一口气在,定然为你收尸!”
“若是俺也走了,自有其他弟兄在,甘草城的汉子,从不丢下自己人!”
“对!绝不丢下自己人!”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坚定,厅中的气氛悲壮却又热烈,每个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誓与甘草城共存亡。
就在这股豪气直冲云霄之际,一道略显迟疑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厅中的热烈。人群后方,一名年长的兵卒缓步走出,此人名叫陈老根,年近五十,是军中的老卒,历经数场战事,素来沉稳,在兵卒中颇有威望。
他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目光落在王雄身上,带着一丝试探,又带着一丝不安,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等等!王司马!”
众人闻声,皆是转头看向陈老根,又纷纷将目光投向王雄,厅中的喧闹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雄身上,带着一丝疑惑。
陈老根迎着众人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王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性的询问:“王司马,你今日将我们所有人聚集在此,又将这封劝降信拿出来,当着大家的面说此事,不会是......”
“不会是你生了投降之心吧?”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厅中掀起轩然大波。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眸中闪过一丝惊疑,看向王雄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不确定。
是啊,王司马是甘草城的最高长官,他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整座城的生死。
若是真的生了投降之心,那甘草城便真的完了。
有人面露焦急,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低声议论,厅中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原本浓烈的豪气被一丝疑虑冲淡。
周虎攥紧长刀,向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王雄,沉声道:“王司马,陈老根的话虽是唐突,但也是我们所有人心中的疑惑,还请你给我们一个说法!”
苏墨也上前一步,对着王雄拱手道:“王司马,自齐军围城以来,你身先士卒,浴血奋战,我们都看在眼里,敬在心里。”
“只是此事关乎重大,还请你明示!”
三百余名守军,几位青壮首领,此刻都望着王雄,目光各异。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沉默间隙,一道沉雷般的呵斥声猛地炸响,震得厅中残梁上的积尘簌簌掉落:“住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黄时章大步从王雄身侧走出。
他那身厚重的玄铁盔甲上,昨日血战留下的凹痕与血渍交错,络腮胡上还挂着未擦净的血珠,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滚圆,死死盯住陈老根,语气凌厉如刀:“陈老根!你糊涂!王司马是什么样的人,这两日城头血战你没看见吗?”
“昨日齐军攻城最急时,是谁带头冲在最前面,硬生生砍断了三架云梯?”
“你竟敢怀疑他有投降之心,简直是瞎了你的狗眼!”
黄时章的吼声如同狂风过境,厅中众人皆是一凛。
陈老根被他骂得脸色涨红,嘴唇嗫嚅着,下意识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手中的长刀刀柄,指节泛白,半晌才憋出一句小声的嘀咕:“这......这不是怀疑吗?”
“事关全城人的性命,俺.....俺不得不问啊.....”
他的声音虽小,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厅中不少人脸上露出犹豫之色,是啊,此事太过重大,就算王司马往日再英勇,也容不得半分马虎。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再次摇摆之际,王雄突然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那笑声穿透了厅中的凝重,带着一股坦荡与豪迈,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哈哈哈哈!好一个不得不问!”
笑声戛然而止,王雄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凛然正色。
他向前两步,盔甲上的血渍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肩头的伤口被牵扯,却浑然不觉,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厅中众人,朗声反问:“诸位兄弟,本官乃甘草城的主事人,朝廷钦封的夏州司马,领着你们浴血奋战,将齐军挡在城下无数个日夜!”
“你们且好好想一想,倘若这甘草城破了,齐军杀进城来,第一个要杀谁来泄愤?”
这一问如同醍醐灌顶,厅中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纷纷低头思索。
昨日齐军攻城时的残暴模样历历在目,那些对着坠城伤兵赶尽杀绝的嘶吼,那些被火油焚烧时的狞笑,无一不昭示着这支军队的狠戾。
齐军久攻不下,心中早已积满怒火,一旦入城,必然要找一个最能泄愤的目标。
几乎就在王雄话音落下的瞬间,人群中一道清亮的声音脱口而出:“那当然是王司马你了!”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那位素有见识的青壮苏墨。
他目光坚定地看着王雄,沉声道:“齐军攻城受挫,折损了大量兵力,心中定然对守城主事者恨之入骨。”
“自古以来,破城之后,敌军泄愤,向来是从上往下杀,先诛守将,再屠兵卒,最后才是城中百姓。”
“王司马身为守将,自然是他们第一个要除的眼中钉!”
苏墨的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厅中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齐军恨王雄入骨,恨他以数千残兵挡住了数万大军,恨他让齐军颜面扫地,城破之后,王雄必然是第一个赴死的,而且绝不会有好下场。
王雄闻言,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看着苏墨,又转头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反问,又带着几分坦荡:“苏先生说得极是!”
“既然如此,本官投降的意义在哪儿呢?”
“齐军要杀我,无论我降与不降,城破之日,我都难逃一死。”
“不降,我还能战死沙场,落一个忠烈之名!”
“降了,只会被齐军羞辱致死,还要背负千古骂名。”
“诸位兄弟,你们觉得,我王雄是那种贪生怕死、愿受千古唾骂之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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