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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独孤凤带着财货来到王静渊面前时,王静渊是迷茫的。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他又想起了他那九成新的敏敏。只不过独孤凤是自己来的,连陪嫁萨满都没一个。
不过即便如此,也已像了故人三分。本来还准备拿乔的王静渊,当时就心头一软。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独孤凤已经趴在他的胸前画圈圈了。
进入贤者状态,脑子稍微清醒了点的王静渊,看向怀里的独孤凤:「对了,我刚才忘记问你了,你过来委身於我,是自愿的吗?」
画圈画得正起劲的独孤凤听闻此言,擡起头白了王静渊一眼:「生米煮成熟饭了才想着问这问题,是不是太晚了?」
独孤凤从王静渊的身上下来,躺在一边,掖了掖被子。但稍作停顿後,她还是答道:「没什麽後悔不後悔的,我这辈子终究是要嫁人,嫁谁不是嫁?至少,你是我见过最俊俏的。」
说到这里,独孤凤看着王静渊俊美的侧脸,舔了舔嘴唇:「我休息好了,再来一次。」
王静渊瞪大了眼睛:「你不是第一次吗?」
「我辈练武之人,这点小伤算得了什麽?」说罢,独孤凤就翻身骑了上去。她现在这幅模样,倒是像故人五分了。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王静渊难得起了个大早,不是因为他想早起,而是因为身边那个女人比他起得还早,早起不说,动静还贼大。
独孤凤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妆台前对镜理妆。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劲装,长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整个人英气勃勃,与昨晚那个画圈圈的女人判若两人。
「你这麽早起来做什麽?」王静渊靠在床柱上,懒洋洋地问。
「练剑。」独孤凤头也不回,将最後一缕发丝塞进簪子里:「武学一道,不进则退,一日不可荒废。」
王静渊挑了挑眉:「昨晚你折腾了一晚,还有力气练剑?」
独孤凤耳根泛起一丝红晕,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减慢:「我说了,练武之人,这点事不算什麽。」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王静渊一眼。
「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什麽?」
「我来之前,祖母就告诉我,只要我能嫁给你,就把阀主之位传给我。」
王静渊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传给谁?」
「我。」独孤凤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父亲那边,祖母已经说服了。独孤阀上下,没人反对。」
王静渊挠了挠头,有些意外,但又不太意外。独孤峰那个人,才干平平,能坐稳阀主之位全靠尤楚红在背後撑着。现在尤楚红被王静渊灌了药,跟宇文伤闹出那麽大的丑事,独孤阀的脸面丢尽了,即便余威还在,但也不如以往好使了。
这个时候,把阀主之位传给独孤凤,大概算是对外示强了。也是对内安抚,至少独孤阀,现在是和当今天下第一站在一边的。
「你祖母倒是舍得。」王静渊笑了笑:「她不怕你嫁了人,胳膊肘往外拐?」
独孤凤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祖母说,独孤阀的根基不在洛阳,在历阳,在我。」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王静渊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摩挲着下巴:「啧,这老太婆还真有几分魄力。」
东厢房,李秀宁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面色平静,但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白。
信是李渊写的。洋洋洒洒三大页,先是问候她的身体,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又说起太原的天气、李建成新纳的妾、李渊新得的一匹宝马。字里行间,满是慈父的关怀。
但在最後一段,话锋却一转。却是让李秀宁不要忘记,她是李阀的贵女。李渊是什麽意思,李秀宁心知肚明。
李秀宁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轻轻放在桌上。
她何尝不知道当初她是如何来的历阳,又是如何嫁给了王静渊的。说是李阀的贵女,但当她被人掳走之时,是自己的母族为了脸面,把自己往外推,并昭告天下,自己与王静渊私定终身,还背弃婚约私奔。
反倒是王静渊,不止将自己娶过门,还给了正妻的名分。既保全了李阀的脸面,也保全了自己的脸面。
父亲信里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让她「勿堕李阀威名」,而不是「李阀是你後盾」。
说得直白些,她李秀宁在李阀眼里,不过是一颗棋子。现在棋子已经落在了棋盘上,棋手便不会再管棋子的死活,只会关心棋子还能发挥多少作用。
「夫人。」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厨房问今日午膳摆在何处?」
李秀宁收起思绪,淡淡道:「摆在正厅。让人去请独孤姑娘,就说今日午膳一起用。」
「是。」
侍女脚步声远去,李秀宁站起身,开始在屋内踱步,琢磨着那个被独孤阀送来的贵女。她嫁过来作平妻,比自己矮了半头。
但是独孤阀的态度可和李阀不同,可想而知的,她接下来会受到独孤阀的全力襄助。
即便自己作为当家大妇,母族不只不能提供帮助,反而还————
李秀宁突然想起了李世民,那个从小待她最好的二哥,那个李阀唯一一个想要救她出历阳的人,那个被王静渊软禁在历阳城,至今无法回太原的二哥。
李秀宁心头稍定,二哥的才干她是清楚的,作为身处历阳唯一的娘家人,二哥未尝不能成为自己的助力。只不过眼下,还得先去会会那独孤凤,看看她对自己的这个大妇,是什麽态度。
历阳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李世民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书,面色平静。他的随从已经被调到了别处,说是「另有安排」,实际上是被分散关押,防止他们串联生事。
院门被推开,李秀宁走了进来。
李世民擡起头,看见是她,微微一怔,随即放下书站起身。
「秀宁?你怎麽来了?」
「来看看二哥。」李秀宁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二哥倒是胖了。」
李世民笑了笑:「胖了好,这不证明我没有受到苛待嘛。」
李秀宁没有笑,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
「二哥,你在这里住了这麽久,怨不怨我?」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笑着摇摇头:「怨你做什麽?再说了,在这里住着,有吃有喝,有人伺候,比在太原时还舒心。」
李秀宁咬了咬唇,在他对面坐下。
「二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想不想回太原?」
李世民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想不想的,有什麽区别?王经理不放人,我插翅也飞不出去。」
「若是有人放你呢?」李秀宁看着他,目光灼灼。
李世民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李秀宁看了很久,忽然道:「秀宁,难得你现在是历阳城的主母,可千万不要做傻事。
我是你的二哥,王经理不会对我怎麽样的。说不定有一天————有一天他就会放我离开。」
李秀宁心头一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想说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二哥,独孤阀已经把独孤凤送来了。平妻。尤楚红那个老太太,直接把阀主之位传给了独孤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意味着独孤阀全族的资源、人脉、兵力,全都绑在了夫君身上。」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见过独孤凤,虽然她性子憨直磊落,可是她终究代表着独孤阀。而我呢?」李秀宁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是正妻,可李阀给了我什麽?父亲把我嫁过来,是为了稳住夫君,不是为了给我撑腰。独孤凤背後是整个独孤阀,我背後什麽都没有。
二哥,你说,我这个正妻,坐得稳吗?」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秀宁,你想让我做什麽?」
「留下来。」李秀宁一字一顿:「不是被软禁在这里,而是真正留下来。替夫君做事,替历阳城做事。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收缩。
「独孤凤说了一句话,我很赞成。她说此世间,无一人威势能盖过夫君,只要能留在夫君身边,她就是独孤阀的根基。
二哥,你我现在身在历阳。我蒙夫君不弃,以正妻之位相待。你我又如何不能成为李阀的根基?父亲对历阳的态度你也是知道的,倘若有一天————至少我李阀还能传承下去。」
「你知道你在说什麽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是李阀的二公子,是阀主的儿子。你让我投靠王静渊?这不是让我背叛李阀?」
「背叛?」李秀宁摇了摇头:「二哥,你扪心自问,李阀对得起你吗?你替李阀打了多少仗?
立了多少功?可父亲给你的,不过是几句夸奖、几件赏赐。大哥呢?他在太原安安稳稳地坐着,什麽功劳都没有。但是只要没有战事,军政大权便是他的。」
说罢,李秀宁掏出了李渊寄来的信件,递给了李世民:「你被软禁於此,父亲有派人来救你吗?有派人来跟夫君交涉吗?没有。他连信里都不提你的名字,连让我求情的打算都没有。」
「二哥,太原已经回不去了。大哥即便现在能容你,但他终究有成为阀主的一天。你在这里,至少还有我。」
李世民沉默了。
「秀宁。」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你想让我帮王静渊做什麽?」
李秀宁的眼睛亮了起来。
「练兵,打仗。做你最擅长的。」她握住李世民的手:「夫君现在最缺的就是能领兵打仗的人。李靖一个人忙不过来,沈落雁只能谋划策略,寇仲和徐子陵还太年轻。二哥你打过仗,懂兵法,会练兵。只要你愿意,夫君不会亏待你。」
李世民看着自己的妹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野心,不是贪婪,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秀宁。」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变了。」
李秀宁微微一怔:「什麽?」
「你以前在太原,一心为着李阀。父亲让你嫁给柴绍,你就答应。父亲将你推给历阳,你也毫无怨言。可现在————」
李世民顿了顿,苦笑一声:「你开始争了。为了自己,你在争。」
李秀宁愣了愣,她知道二哥说得对。她以前确实什麽都不争,因为她觉得没有什麽值得争的。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是王静渊的正妻,是这个家的主母。若是她的位置不稳,不只是她自己,连她以後的孩子都会被人看不起。
她随波逐流无所谓,但是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像自己,像二哥一样,身不由己。只因体会过这种苦楚,才不愿让孩子再受一遍。
「二哥。」她擡起头,看着李世民的眼睛:「你帮不帮我?」
李世民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这个做兄长的,还能说不吗?」
李秀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握了握李世民的手:「多谢二哥。」
李世民站起身,拍了拍李秀宁的手:「你我兄妹二人,不必如此外道。走吧,带我去见王经理。」
王静渊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白清儿跪坐在他身侧,剥着荔枝往他嘴里送。
卫贞贞在一旁晾晒衣物,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眉眼间都是温顺的笑意。
李秀宁带着李世民走进院子时,王静渊正张嘴接住一颗荔枝,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白清儿连忙用手帕替他擦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哟,二凤来了?」王静渊坐起身,笑眯眯地看着李世民:「稀客啊。坐下说话?」
李世民站在院中,看着这个笑眯眯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在来的路上,李秀宁就给他更新了最新的情报。所以李世民很清楚,就是这个看似一个纨跨的人,在静念禅院用天雷劈死了宁道奇,抢了和氏璧。
「王经理。」李世民抱拳,声音平稳,「世民今日来,是想投效麾下。
王静渊挑了挑眉,看了看李秀宁,又看了看李世民,似乎明白了什麽。
「投效?」他歪着头:「你是李阀的二公子,来投效我?你爹知道吗?」
「家父知不知道,不重要。」李世民的声音平静:「重要的是,世民想找一个能施展抱负的地方。历阳虽小,但王经理志向不小。世民愿效犬马之劳。」
王静渊盯着他头顶看了看,忽然笑了:「二凤,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麽漂亮。施展抱负」、「效犬马之劳」,听着就让人舒坦。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容变得玩味:「我得先问问你,你投效的是我,还是李秀宁?」
李秀宁面色一白,李世民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王静渊的意思。
「投效的是王经理。」他抱拳,一字一顿:「但世民会尽心辅佐秀宁,让她坐稳正妻之位。这是世民对妹妹的承诺,也是世民对王经理的投名状。」
王静渊站起身,走到李世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收下你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在我这儿,没有特殊待遇。担多少责任,享多少待遇。升迁途径和速率,取决於工作成效。我这里,不讲裙带关系的。」
李世民抱拳:「世民明白。」
王静渊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躺椅,重新躺下。
「贞娘,给大舅哥倒茶。白清儿,去把李靖叫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卫贞贞应了一声,转身去倒茶。白清儿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李秀宁走到王静渊身边,低声道:「谢谢你。」
王静渊摆了摆手:「谢什麽?你是我老婆,你哥就是我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秀宁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知道王静渊不是在跟她客气,而是在告诉她:正妻的位置,他认。李世民能留下,是因为她。
其实她想多了,王静渊没想那麽复杂,纯粹就是肌肉记忆的场面话。
历阳城外,一望无际的田地。
金黄色的稻浪在秋风中翻滚,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稻秆,每一株都结得密密实实,像是有人把几十株稻子的产量塞进了一株里。
农夫们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金色的海洋,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这是种出来的?」一个老农蹲下身,捧起一株稻穗,手都在发抖,「老汉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稻子。一株上少说也有两百粒,比寻常稻子多了三四倍不止。」
「可不是嘛。」另一个中年汉子接话,声音发飘,「我家的地,往年一亩能收两石就算丰年了。今年————今年少说也有六石。」
「六石?」老农摇了摇头,「不止。你看这稻穗多沉,粒粒饱满。我估摸着,怎麽也得有七石。」
田埂上站满了人,都是历阳城周边的农户。他们起初还不信王静渊发下来的那些种子能有什麽特别的,以为是城里的大人们又在折腾什麽花样。可此刻,看着眼前这片金色的海洋,没有人再怀疑了。
「王大人说了,这叫占城稻」。」一个年轻人兴奋地说,「是从海外传来的种子,比咱们本地的稻种好得多。」
「海外?」老农挠了挠头,「海外还有这麽好的东西?」
「那可不。」年轻人挺起胸膛,「王大人什麽弄不到?东溟派、飞马牧场、宋阀,哪个不跟咱们做生意?那香皂你们用过没有?洗完澡浑身香喷喷的,听说在洛阳卖十两银子一块,还抢不到呢!」
田埂上议论纷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对於这些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农夫来说,没有什麽比丰收更让人高兴的事了。
寇仲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株稻穗,翻来覆去地看。
「爹,今年能收多少粮食?」他问。
王静渊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历阳周边开垦了五千亩地,平均亩产六石,那就是三万石。够咱们现在这些人吃三年的。」
「三万石?」寇仲瞪大了眼睛,「爹,你不是说咱们的肥料不行,只能种五百亩吗?」
「那是以前。」王静渊摆了摆手,「现在不一样了。鲁妙子那个老东西,虽然人长得不怎麽样,但确实有两把刷子。他设计了一种沤肥池,把城里所有人畜粪便都收集起来,加上草木灰、骨粉,肥力比以前强了好几倍。种五千亩没问题。」
寇仲挠了挠头:「爹,其他的倒好说,我们哪来的那麽多的骨粉?」
王静渊瞥了他一眼:「劝你别问,免得影响胃口。」
寇仲挠了挠头,虽然听不太懂,但他知道这是一件大好事。
「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扩军了?」他眼睛一亮。
王静渊看了他一眼:「扩军?扩什麽军?你先把现有的兵练好再说。兵贵精不贵多,两千人你要是能练成一支精兵,比两万乌合之众强多了。
寇仲讪讪地笑了笑,把稻穗放回田里。
远处的官道上,一队马车正缓缓驶来。马车上装着满满的麻袋,那是从东溟派运来的新一批军械。押车的是东溟派的老管事,他远远地看见王静渊站在田埂上,连忙翻身下马,小跑着过来。
「王经理,这是新一批的军械。夫人说,按您的吩咐,优先供应历阳。
王静渊点了点头:「辛苦了。回去替我谢谢单夫人。」
老管事连连点头,转身去安排卸货。
寇仲看着那一车车的军械,眼睛更亮了。有了粮食,有了军械,有了战马,他手里的兵就不再是之前那些穿着破衣、拿着烂刀、连饭都吃不饱的乌合之众了。
「爹。」他忽然开口,「现在杨广已死————」
王静渊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先打竟陵吧。」
竟陵,地处长江中游,是连接长江上下游的军事要塞。谁控制了竟陵,谁就控制了长江中游的水路。现在杨广死了,天下大乱,各路义军都在抢地盘。这个时候,谁先动手,谁就能占得先机。
王静渊收回目光:「不过等粮食收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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