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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云岭深处 第772章 东川世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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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公里外的山林深处。

    于锦乡突然抬起右手。

    打出一个停止前进的战术手势。

    七名全副武装的战士瞬间顿住脚步。

    脚底踩在枯枝上的断裂声戛然而止。

    刘清明跟在于锦乡身后。

    立刻停下动作。

    身前是一棵粗壮的樟树,他顺势半蹲,将身体隐藏在树干后方。

    山高林密。

    光线被茂密的树冠彻底遮挡。

    四周除了风刮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再没有任何响动。

    越往前走,地势越陡峭。

    于锦乡的行进速度明显放慢了。

    刘清明观察着他的举动。

    这名经验丰富的连长没有表现出追丢目标的焦躁。

    反而透着一种异乎寻常的谨慎。

    于锦乡压低身子。

    右手在战术背心上快速敲击了几下。

    那是战斗准备的手势。

    七名战士立刻散开,各自寻找粗大的树木或岩石作为掩体。

    就在刘清明以为前方有埋伏,准备拔枪时。

    于锦乡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退弹。

    换空包弹。

    刘清明蹲在原地。

    看着眼前的战士们动作利落地卸下装满实弹的弹匣。

    退出枪膛里的一发子弹。

    将带有红色标记的演习空包弹弹匣重新推入枪身。

    拉动枪栓。

    金属零件碰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在这幽暗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刘清明的大脑快速运转。

    前方如果有逃犯,换空包弹等同于缴械投降。

    于锦乡绝对不会犯这种致命错误。

    唯一的解释是,前方的目标不是穷凶极恶的歹徒。

    而是友军。

    且是正处于演习对抗状态的友军。

    刘清明没有出声询问。

    他只是把手从腰间的枪套上移开。

    静静地等待事情的发展。

    换弹完毕。

    于锦乡再次打出手势。

    队伍继续缓慢向前推进。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

    刘清明竖起耳朵。

    努力分辨周围的动静。

    除了鞋底摩擦泥土的轻微声响,什么都没有。

    几分钟后。

    于锦乡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树后停下。

    七名战士也迅速就位,枪口指向不同的方位。

    刘清明蹲在旁边。

    视线顺着于锦乡的头盔看过去。

    前方是一片视野相对开阔的缓坡。

    长满低矮的灌木丛和半人高的野草。

    左侧有几块巨大的青石板。

    表面布满青苔。

    看不出任何有人活动过的痕迹。

    于锦乡微微探出半个头。

    视线在灌木丛和巨石之间来回扫视。

    两秒钟后。

    他收回身体。

    嘴皮扯动,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紧接着,他双手拢在嘴边。

    冲着前方的空地大喊出声。

    “对面的哥们哪个单位的?”

    喊话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

    “我们是一三军一四九师的先头连。”

    “奉命配合地方执行抓捕任务。”

    “不要误会。”

    风穿过树林。

    前方那片灌木丛毫无动静。

    刘清明盯住那几块青石。

    依然只有风吹草低。

    几秒钟的死寂。

    正当刘清明以为于锦乡判断失误时。

    一道洪亮的回应从右前方的土沟里传出。

    “一五军四五师。”

    “你们不是红军吗?”

    对方的喊话透着浓浓的防备。

    于锦乡大声回话。

    “我们是红军。”

    “但现在不是演习,是实战。”

    “刚才有两个凶手逃进了这一带。”

    “你们没碰上?”

    对面的树丛晃动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嗓音再次响起。

    “是有两个群众被我们控制住了。”

    “不是你们的人在搞化装侦察?”

    红军和蓝军的对抗演习,双方为了获取情报,经常会装扮成当地村民或者其他身份。

    对方显然把逃犯当成了红军的侦察兵。

    于锦乡回头。

    看了刘清明一眼。

    递给他一个安心的动作。

    转过头继续对着前方喊。

    “这俩就是我们要抓捕的凶手。”

    “我带来了地方政府的领导。”

    “你们也可以直接与演习指挥部求证。”

    对方立刻给出了否定的答复。

    “等着。”

    于锦乡把枪口垂下。

    “那可以把人撤了吧。”

    “枪口指着我有点虚。”

    “不行。”

    对面的回复干脆利落。

    “谁知道你不是在诳俺们。”

    于锦乡摇了摇头。

    把手里的步枪直接靠在树干上。

    “怪累的。”

    “你们打电话吧。”

    “我们歇会儿。”

    “追了大半天,喝口水。”

    他完全不等对面的答复。

    直接冲着手底下的七名战士打出一个放松的手势。

    随后双手举过头顶。

    从树干后面大大方方地走出来。

    暴露在没有任何遮掩的空地上。

    这个动作展示了绝对的诚意。

    没有携带实弹,没有持枪。

    对面依然没有任何人现身。

    于锦乡满不在乎。

    走到一块稍微干燥的平地上。

    双腿交叉,一屁股盘腿坐下。

    刘清明也从树后走出来。

    学着于锦乡的样子,走到他身边坐下。

    泥土的湿气很快透过裤料沾染到皮肤上。

    于锦乡解开战术背心上的侧口袋。

    掏出一个绿色的长方形包装袋。

    用力撕开。

    递给刘清明。

    “给。”

    刘清明接过来。

    沉甸甸的,硬邦邦的。

    这是一整块军用压缩饼干。

    “我们被包围了?”刘清明问。

    于锦乡又掏出一包,咬住包装袋一角撕开。

    “嗯。”

    “完全没机会。”

    “他们估计是想活捉,不然早开火了。”

    刘清明转动脖子。

    视线扫过前方的一草一木。

    “没看到有人啊。”

    “在哪?”

    于锦乡把饼干塞进嘴里,用力咬下一角。

    “树、草丛、石头。”

    刘清明再次仔细观察。

    依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收回视线,不再多问。

    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饼干。

    牙齿碰触到饼干表面的瞬间,遇到极大的阻力。

    硬度堪比砖块。

    他稍微用上颚和牙齿配合,才艰难地掰下一小块。

    碎屑掉在衣服上。

    咀嚼起来极为费力。

    唾液很快被饼干吸干,吞咽时喉咙发紧。

    于锦乡拧开腰间的铝制军用水壶。

    灌了一大口水。

    鼓着腮帮子慢慢嚼。

    随后把水壶递给刘清明。

    刘清明接过来,对准壶嘴喝了一口。

    凉水滑过喉咙。

    把干涩的饼干碎屑带进胃里。

    体力在缓慢恢复。

    两人就这么坐在包围圈的正中心。

    一口饼干一口水。

    十分钟过去。

    正前方的灌木丛突然发出一阵窸窣的响动。

    刘清明之前观察过几十遍的那块区域。

    一丛半人高的野草猛地从中分开。

    一个人影从草堆里站了起来。

    紧接着,左侧的青石板后面。

    右侧粗大枯树的上方。

    七八个身披伪装网的人接连现身。

    他们身上的迷彩服与周围的植被完美融合在一起。

    刘清明甚至看到一个人就趴在离他们不到十米的浅坑里。

    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

    如果不是主动起身,直接踩上去都未必能发现。

    人数足有十五六个。

    呈半扇形将他们彻底包围。

    为首的一人迈开大步朝他们走来。

    手里端着上了膛的步枪。

    这人脸部涂满深绿和褐色的伪装油彩。

    完全看不清五官轮廓。

    只有两只眼睛透着精干的亮光。

    他走到距于锦乡两米的位置停下。

    把枪背到身后。

    “核实了。”

    “确有此事。”

    “认识一下。”

    他伸出右手。

    “一五军特战大队,孙强。”

    于锦乡伸出手,握住对方的掌心。

    借力从地上一跃而起。

    “一四九师445团一连连长,于锦乡。”

    说完,于锦乡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孙队。”

    孙强利落地回礼。

    视线立刻转到旁边刚刚站起身的刘清明身上。

    “于连长,这位就是地方上的同志吧。”

    刘清明拍掉裤子上的落叶和泥土碎屑。

    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这个县的县委书记。”

    “我叫刘清明。”

    孙强的身体明显停顿了一秒。

    视线在刘清明身上快速打量。

    眼前这人穿着普通的夹克衫,沾满泥巴。

    身形挺拔,面容年轻。

    看起来绝不超过三十岁。

    顶多是县公安局里的一个大队长,或者是哪个科室的科长。

    完全没想到,居然是一个县的一把手。

    一个县委书记,大半夜跟着部队在深山老林里抓逃犯。

    这份胆识和魄力,立刻赢得了特种兵的尊重。

    孙强的站姿变得更加笔挺。

    “刘书记,你好。”

    “我部奉命在你县辖境进行军事演习。”

    “给群众生产和生活造成的不便,请见谅。”

    “所有损失,我们都会一力承担。”

    这是标准的官方辞令。

    刘清明却十分清楚当下地方和军队的实际情况。

    茂水县是个穷得掉渣的贫困县。

    财政账户上根本挤不出几个钱。

    部队这些年的军费也一再紧缩。

    真要赔偿损失,对双方都是个大麻烦。

    刘清明语气诚恳。

    “不。”

    “支持部队的行动,是我们作为公民的义务。”

    “我县干部群众会全力配合部队。”

    “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请一定要提出来。”

    “我负责解决。”

    这番话没有丝毫打官腔的做作。

    全是大实话。

    孙强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听惯了地方官员的推诿扯皮。

    对刘清明的态度大为好感。

    “十分钟前,我们确实在附近抓获了两名可疑男子。”

    “我们本来以为,这是红军为了贴近实战,所实施的化装侦察。”

    “也就没有打算审问。”

    “想着继续伏击,没准能抓到更多的大鱼。”

    孙强指了指身后的林子。

    “没想到,会是这样。”

    刘清明立刻接上话茬。

    将案情全盘托出。

    “这两名犯罪分子,在离此不远的老熊窝三号矿井附近。”

    “组织人手围攻州里派下来的办案警察。”

    “打死一人。”

    “重伤两人。”

    “我们必须要将他们绳之以法。”

    刘清明指了指脚下的泥土。

    “所以顺着痕迹一路追踪。”

    “就怕他们跑掉了。”

    “还好你们出手。”

    “我想看看他们,可以吗?”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案件性质极其恶劣。

    孙强没有任何犹豫。

    身体向侧边侧开,打出一个战术手势。

    “请。”

    “这边。”

    刘清明和于锦乡跟在孙强身后。

    往林子深处走去。

    地势逐渐平缓,树木更加茂密。

    走出去大约两百米。

    在一处洼地的巨大榕树下。

    刘清明看到了被控制住的两名嫌疑人。

    两人双手被粗糙的战术绳索死死反绑在身后。

    由于挣扎过猛,手腕处已经勒出深深的血痕。

    他们垂头丧气地蹲在树根盘结的泥坑里。

    旁边站着一名持枪的特战队员,枪口斜指地面,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刘清明的大脑立刻启动推演机制。

    这两个人能在矿井下组织暴动,还能在山林里一路逃窜。

    心理素质绝对不差。

    如果直接审问,他们必定会死扛到底,甚至胡说八道拖延时间。

    万向荣在当地的势力,就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击碎他们的心理防线。

    制造囚徒困境,拉开信息差。

    刘清明停下脚步。

    盯着其中一个身材稍壮的男子。

    突然大吼一声。

    “万向杰!”

    那名稍壮的男子身体猛地一震。

    下意识地抬起头。

    脖子因为过度惊恐而僵硬。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击。

    刘清明仔细比对脑海中康景奎提供的通缉画像。

    脸型偏方,眉骨突出,左侧脸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

    完全一致。

    刘清明往前逼近一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万向杰,你被捕了。”

    那名男子愣了两秒。

    立刻反应过来,头摇得像拨浪鼓。

    惊愕地大喊大叫。

    “不!”

    “我不是!”

    “我不姓万!”

    “我不知道什么万向杰!”

    他拼命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榕树粗糙的树皮。

    试图拉开和刘清明的距离。

    刘清明发出一声极具压迫感的冷哼。

    “喔,你不是。”

    男子见状,以为对方信了,立刻顺杆往上爬。

    “对!”

    “我不是!”

    “我什么也不知道!”

    刘清明不再看他。

    直接转头看向身旁的孙强。

    “孙队。”

    “麻烦你,把他俩分开。”

    “隔远点。”

    孙强下巴微微一扬。

    站在旁边的特战队员立刻行动。

    他一把薅住那名男子的后衣领。

    手臂肌肉猛地发力。

    就像提留小鸡一样,将一百五十多斤的成年男人直接拽了起来。

    “走!”

    队员一脚踹在男子的腿弯处。

    男子大声抗议,拼命扭动身体。

    “你们干什么!”

    “放开我!”

    特战队员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喊。

    连拖带拽。

    将他强行拖向几十米外的一处灌木丛后方。

    直到视线完全被树木遮挡。

    另一名稍微瘦削的男子一直蹲在原地。

    惊恐地看着同伴被强行拖走。

    他不知道对方到底要干什么,身体不可控制地往后瑟缩。

    刘清明等那边的动静稍微小了一些。

    转过身。

    抬起右脚。

    一脚狠狠踢在剩下的这名男子的肩膀上。

    男子失去平衡,狼狈地倒在泥水里。

    挣扎着重新蹲好。

    刘清明俯下身子,死死锁住他的脸。

    “他说他不是万向杰。”

    “那就是你了。”

    男子彻底呆住。

    眼珠子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张了张嘴,似乎想顺势承认,又似乎想极力否认。

    最终半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刘清明直起身。

    继续施加心理压力。

    “你想清楚了。”

    “杀人。”

    “杀警察。”

    “这两项罪名加起来,够吃十回枪子了。”

    “你哥万向荣也保不住你。”

    听到“万向荣”三个字。

    男子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他依然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肯开口。

    刘清明扯了一下嘴角。

    抛出最致命的一击。

    “你猜。”

    “一会儿我去跟他说,你出卖了他。”

    “你指证他就是万向杰。”

    刘清明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万向荣会不会放过你?”

    这句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

    瞬间将男子的心理防线炸得粉碎。

    万向荣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一旦被认定为叛徒,死都是一种奢望。

    男子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破音。

    “你不能这么做!”

    “他会杀了我全家!”

    刘清明双手插进夹克的口袋。

    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喔。”

    “那他就犯了杀人罪。”

    “我们会抓住他,为你的家人报仇。”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让站在旁边的孙强和于锦乡都愣住了。

    两人快速对视了一眼。

    都没有说话。

    他们见过无数狠人,但像刘清明这样用最平静的态度,说出最诛心之言的,实属罕见。

    男子的身体抖得如同通电一般。

    心理防线彻底坍塌。

    他猛地往前一扑,跪倒在刘清明脚下。

    “求求你!”

    “不要这么做!”

    “我说!”

    “我什么都说!”

    刘清明收起戏谑。

    直切核心要害。

    “说吧。”

    “是谁向你们通风报信。”

    “出卖了老康他们的?”

    男子愣了一下,脑子明显没转过弯来。

    “谁是老康?”

    “就是被你们围攻的警察。”刘清明补充。

    男子咽了一口唾沫。

    没有任何犹豫地把底牌交了出来。

    “是派出所的老王。”

    内鬼浮出水面。

    刘清明没有继续追问细节。

    在这种野外环境下,极度缺乏安全感,嫌疑人的供词随时可能出现反复。

    必须找个封闭的环境,彻底扒光他。

    刘清明转头看向孙强。

    “孙队。”

    “我需要一个单独的地方。”

    孙强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

    “我们营地离这里不远。”

    “我带你们去。”

    说罢,孙强亲自上前。

    一把扯住男子的衣领,将他从泥坑里强行拖了起来。

    男子的脸惨白如纸。

    死死盯着刘清明。

    “我说了是不是就能立功!”

    “我的家人!”

    “你们要保证我的家人安全!”

    刘清明转过身,迈步跟上孙强的步伐。

    冷冷地扔下一句话。

    “那就要看你能说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

    蜀都省省会荣城。

    市中心商业区。

    荣昌大厦。

    东川集团总部。

    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楼下。

    这栋楼超过五十层。

    顶层占据了一整层空间,面积巨大。

    万向荣站在这里,能俯瞰大半个荣城。

    东川集团把总部从起家地搬到省城,还不到两年。

    这代表着企业做大了。

    小地方容不下万向荣的胃口。

    荣城,才是万向荣的荣城。

    这层楼一半以上的区域,是万向荣的私人领域。

    巨大的落地窗前是办公区。

    往里走,有休息室、茶室、室内高尔夫球场。

    再往里,甚至配有恒温游泳池和全套健身器械。

    这是万向荣招待贵客的地方。

    也是他享受权力带来的实体反馈的专属场所。

    茶室里。

    紫檀木雕花的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

    万向荣坐在黄花梨木椅上,手指捏着一枚黑子。

    坐在他对面的,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聂鸿途。

    四十七岁。

    黑色行政夹克,内搭白衬衫,系着一条深蓝色领带。

    黑色西裤笔挺,黑色皮鞋一尘不染。

    聂鸿途的视线停留在棋盘右下角的局部厮杀上。

    旁边,两名穿着高开叉旗袍的年轻女子恭敬地站着。

    旗袍下摆开到大腿根部,走动间露出白皙的腿部线条。

    一名女子端着紫砂壶,水线精准地落入聂鸿途手边的白瓷小杯中。

    茶水微烫,水汽升腾。

    局势焦灼。

    聂鸿途在寻找一处合适的劫材。

    手指在棋盒边缘轻轻敲击。

    “哒。哒。哒。”

    节奏很稳。

    茶室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

    聂鸿途的秘书走了进来。

    身穿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面笔记本。

    秘书进门后,脚步放轻。

    视线先落在万向荣身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

    “省长。”

    秘书站在距离棋盘一米的位置,轻声开口。

    聂鸿途没有抬头。

    视线依然钉在棋盘的网格上。

    “什么事?”

    秘书刚要汇报。

    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万向荣的私人助理大步跨进茶室。

    助理三十出头,留着寸头,西装下摆有些发皱。

    胸口微微起伏。

    助理走到万向荣侧后方,停下脚步。

    闭着嘴,一个字也没说。

    只是定定地看着万向荣的侧脸。

    这种反常的举动,立刻让室内的气氛发生变化。

    万向荣捏着黑子的手停在半空。

    万向荣放下棋子,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旗袍服务员。

    手掌在她挺翘的臀部上拍了一下。

    “你们先出去。”

    两名服务员一言不发,立刻放下手中的茶具,转身往外走。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走到门口。

    身材稍显娇小的那名服务员握住金属门把手。

    将门缓缓拉上。

    门缝即将合拢时,她停下脚步。

    没有离开走廊,而是退后半步,贴着墙根站定。

    双手交握在身前,低着头。

    随时等待里面的传唤。

    门彻底关上。

    茶室里只剩下四个人。

    万向荣身体向后靠,背部贴着椅背。

    看着对面的聂鸿途。

    “省长,要不我们打个赌?”

    聂鸿途从棋盒里摸出一枚白子。

    没有落下,拿在指尖把玩。

    头终于抬了起来。

    “喔,你想咋个赌?”

    万向荣指了指自己的助理,又指了指聂鸿途的秘书。

    “听听他们两个的事情。”

    “是不是一样。”

    “我赌差不多。”

    万向荣脑海中已经过了一遍各种可能性。

    助理平时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硬闯进来。

    除非发生他无法独自处理的突发事件。

    而聂鸿途的秘书也偏偏在这个时间点进来汇报。

    大概率是同一条线上崩出的火星。

    聂鸿途直起腰板。

    视线在自己秘书和万向荣助理的脸上扫过。

    “那就听听。”

    “我看不见得。”

    万向荣转头看向自己的助理。

    下巴微抬。

    “你先讲。”

    助理向前迈出半步。

    “通梁的矿上出了点事。”

    “矿工和演习的部队好像产生了一点误会。”

    “部队抓了我们的人。”

    一句话,信息量极大。

    万向荣手指在扶手上刮了一下。

    矿上出事,牵扯到部队。

    这是最麻烦的状况。

    地方上的公安他能压得住,部队的人他插不上手。

    聂鸿途听完,头偏向左侧。

    看着自己的秘书。

    “你呢?”

    秘书翻开手中的黑色笔记本。

    “省长,金川州上报。”

    “通梁镇发生群体事件。”

    “应该与部队有关。”

    “请省里的指示。”

    两份汇报,指向同一个地点,同一个事件。

    万向荣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

    “省长,你输了。”

    聂鸿途将手里的白子扔回棋盒。

    瓷子与瓷子碰撞,发出一阵脆响。

    “不,平手。”

    “具体的还不清楚呢。”

    聂鸿途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就像这局棋。”

    “省长手下留情,我也不能不投桃报李。”万向荣跟着站起身。

    聂鸿途理了理衣服下摆。

    “既然出事了,我先回省里。”

    “听听下面的汇报。”

    万向荣离开座位。

    落后聂鸿途半步,引着他往外走。

    “省长慢走。”

    两人走出茶室,穿过铺着长毛地毯的走廊。

    娇小的服务员立刻低头退到一旁,让出通道。

    聂鸿途目不斜视地经过。

    万向荣一路将聂鸿途送到专用电梯口。

    秘书按亮下行键。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聂鸿途迈步走进去。

    转过身,看着外面的万向荣。

    “如果这件事和你们有关。”

    “该处理的就处理掉。”

    “不要和部队冲突嘛。”

    这句话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万向荣微微低头,态度挑不出毛病。

    “省长放心,我也是这么想的。”

    聂鸿途点了一下头。

    没有再开口。

    电梯门缓缓合拢。

    切断了两人的视线交流。

    数字指示灯开始变动。

    50。49。48。

    电梯开始下行。

    原本挂在脸上的随和与恭敬,在门关上的一瞬间彻底消失。

    万向荣的下颚线崩得极紧。

    面部肌肉轻微抽动。

    转身,迈步。

    步伐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

    皮鞋踩在地毯上,依然能听出沉重的力道。

    “怎么回事?”

    万向荣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吐出四个字。

    助理紧跟在身后,语速飞快。

    “我们的内线报告。”

    “杰少被州里的警察盯上了。”

    万向荣的脚步猛地顿住。

    回过头,盯着助理。

    “万向杰?”

    “他怎么会被盯上?”

    万向荣的脑子里开始疯狂计算。

    弟弟万向杰一直是个惹祸精。

    但他惹的祸,通常都能在萌芽阶段被掐断。

    州里的警察平时拿了东川集团多少好处。

    怎么会突然对万向杰下死手?

    这不符合常理。

    “他们一路查到通梁。”

    “刚好县里因为来了一个部委的工作组。”

    “要在当地搞治安清理。”

    “所以,杰少的行踪就被警察找到了。”

    助理继续汇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万向荣转过身,继续往办公室走。

    推开厚重的双开木门。

    径直走到宽大的老板椅前,坐下。

    “工作组?”

    “治安清理?”

    “早不清理晚不清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万向荣手指用力抠住扶手边缘,骨节凸起。

    “怎么又和部队发生冲突了?”

    助理吞咽了一口唾沫。

    “本来部队演习并没有到通梁。”

    “我们想着,赶紧把警察打发走。”

    “再找个地方躲一躲。”

    “等演习结束就换个地方,或是出国避一避。”

    助理停顿了一下,观察万向荣的反应。

    万向荣敲了一下桌面。

    “继续说。”

    “可杰少的脾气您也清楚。”

    “他不想走。”

    “说咽不下这口气,非要弄死几个带头的警察。”

    “结果动作搞大了。”

    “这不就给堵进去了。”

    “正好撞上部队的人。”

    “蠢货。”

    万向荣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桌上的紫砂茶杯跳了一下。

    万向杰太狂妄了。

    真以为在蜀都省可以横着走。

    弄死警察?

    还是在部委工作组眼皮子底下。

    这是嫌命长。

    万向荣的呼吸频率变快。

    聂鸿途刚才那句话又在脑海中浮现。

    该处理的就处理掉。

    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切割的暗示。

    如果万向杰被抓,咬出东川集团的底牌。

    聂鸿途会第一个跳出来把东川集团踩死。

    上面那些拿钱办事的人,最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万向荣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助理。

    “找人。”

    “花多少钱都可以。”

    “一定要打听出,我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是被警察抓了,还是被部队扣了。”

    “是在县里,还是被带到了别的地方。”

    “我要准确的信息。”

    助理连连点头。

    “在想办法了。”

    “您放心,那边几条线都已经撒下去了。”

    万向荣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看着下方的车水马龙。

    车辆极小。

    不能坐在荣城等消息。

    距离太远,很多事情无法第一时间掌控。

    必须靠近通梁。

    但在部委工作组搞治安清理的敏感时期,他不能直接去通梁镇。

    那样目标太大,容易引起怀疑。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个能进入那个区域又名正言顺的理由。

    突然,万向荣想到了什么。

    开口说:“备车,我要去茂水,就说,参加希望小学捐赠开工仪式。”

    助理马上出门去办。

    门口,那个身材娇小的美女服务员依然低头站在那里 。

    只是低垂的眼帘,不经意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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