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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机修厂大操场。
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原本空旷的操场此时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穿着灰蓝色工装的汉子和妇女。
有的工人手里还拎着搪瓷缸子，有的身上还带着没擦净的机油味儿。
台上，一条横幅横贯东西。
“机修厂后勤副厂长任职大会”。
台下，大家伙儿交头接耳，声音汇聚成一股低沉的嗡鸣。
“好好的，怎么突然空降一个副厂长？”
“我们厂这么小，哪里用得了两个副厂长？
怕又是上面派来镀金的二世祖吧？”
“二世祖倒无所谓，就怕那些中饱私囊的主。
面上笑嘻嘻，背地里克扣咱们那点伙食。
这日子可就真没法过了。”
“不能吧！？眼看我们机修厂的日子稍微好过一些，可别出现这种事情呀！”
“哎……世道艰难，谁说得准呢？”
人群里，不信任的种子在悄然滋长。
就在这时，机修厂的一把书记吴刚走上了台。
他那有些谢顶的脑袋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啤酒肚挺得老高。
他敲了敲话筒，“滋啦”一声，电流音传遍全场。
“同志们，安静一下！”
嘈杂的操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台上。
吴刚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如钟。
“今天召集大家，是有一个重要的任命要宣布。”
“经上级有关部门批准，厂党委研究决定——”
他故意停顿了三秒，目光扫视全场。
“任命曹昆同志，为我厂后勤副厂长！”
在一片死寂中，曹昆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台。
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没有那种少年得志的狂妄，反而透着一股子沉稳大气。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我操！是小曹！”
刚才还在担忧的老张，猛然发出一声咆哮。
“这不是那个经常给咱们弄野猪肉、弄大肥羊的采购员小曹吗？”
旁边的工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张拍着大腿吼道：“可不就是他么！”
“哈哈哈……好！好！好！”
“要是小曹管后勤我举双手双脚赞成！以他的能耐，我们厂就不会缺肉吃了。”
“就是就是！就该小曹管后勤！他管，我服气！”
老张喝道：“别乱叫！以后得叫曹厂长！”
“对对对！曹厂长！”
“话说，曹厂长他才多大？”
“听说才十九岁！”
“天呐！十九岁的副厂长？”
“夭寿了！我闺女跟他同岁，还在家纳鞋底呢！”
“人跟人不能比，曹厂长有这样的本事，去哪里都不会差。”
……
吴刚看着台下这几乎要把天掀翻的热情，会心地笑了。
他侧身让开位置，压了压手。
“下面，请曹昆同志，跟大家伙说几句话。”
掌声更热烈了。
曹昆站在那老旧的话筒前，双手下压足足三分钟才停下来。
他没有拿稿子，两只手自然地撑在讲台上，目光深邃。
“工人同志们好。”
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稳的感觉。
“我这个人不喜欢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也不喜欢给你们画饼。”
台下屏息凝神，他微微前倾身体，
“我在这只向大家保证一件事——”
“你们尽管甩开膀子搞生产，为国家流汗做贡献！”
“我曹昆全力为你们保障后勤，别的厂子有的我们也会有。
别的厂子没有的，我也尽力给你们安排上。
福利要是比其他厂子差一分，我曹昆自己卷铺盖滚蛋！”
话音落下。
全场死寂了整整三秒。
紧接着，那掌声像是要把天棚给震塌了一样。
那是发自内心的狂欢。
在这个肚子永远填不满的年代，这种保证比任何口号都要动人。
“曹厂长好样的！”
“咱们机修厂一定拿出十五分的热情来为国家做贡献！”
“干了！为了这口肉，今年不拿先进老子名字倒着写！”
老张眼眶发红，手掌拍得又红又肿，嘴里嘟囔着。
……
人群后排。
丁秋楠穿着一身洁白的白大褂，俏生生地立在那里。
她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全是那个站在光芒中心的男人。
她紧紧攥着衣角，原本淡然的脸颊染上了一抹病态的红晕。
“这就是我的男人……”
“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顶天立地的男人。”
她抿了抿唇，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角落里。
周红梅紧紧搂着弟弟周红军。
姐弟俩的衣服有些补丁，但洗得极干净。
周红梅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河。
她看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背影，崇敬得无以复加。
“要是没曹厂长，我和弟弟早就饿死了……”
她握紧了拳头，暗暗发誓要好好学厨，给曹厂长争气。
将来给曹昆做很多很多的美食报答他的恩情。
周红军拽着姐姐的衣角，小声兴奋地叫着。
“姐姐，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也跟曹大哥一样厉害！”
周红梅宠溺的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叮嘱，语气严肃。
“曹大哥是我们的恩人，以后，咱们一定要好好报答曹大哥。”
周红军重重地点了点头。
“姐，我知道的。”
门卫室门口。
葛老头抽着旱烟，看着台上的曹昆。
他欣慰地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不愧是我看上的臭小子，没想到靠着自己就爬到了这一步。”
他原本还想着使用自己的关系给曹昆这小子谋个不错的职位。
结果倒好，这小子不声不响一步登天自己弄了一个副厂长。
他即使使用关系也不可能直接弄到副厂长去。
“再看看这霸气的话语，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够硬气，够实在。”
葛老头咧嘴笑得牙不见眼。
曹昆站在高台上。
看着那一双双因为希望而亮起来的眼睛。
心头一时间豪情万丈、
“有句话还真没说错，屁股决定脑袋。
我这种极度讨厌上班的人，被这么多人用崇拜的眼神盯着，
竟然都有种为他们奋不顾身向前冲的冲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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