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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庆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只觉眉心识海传来阵阵刺痛,这是神识消耗过度的表现。枪域虽强,对精神意志的负担却也极大。
“看来回去还要增强神识。”
他望向对面那道越发黯淡的祖师虚影。
祖师的身影已在缓缓消散,边缘处化作点点流萤紫光,但他那双眼眸,却依旧深邃。
他凝视着陈庆,良久,缓缓开口:“北苍……北苍……多少年过去了。”
声音带着一种沧桑与感慨。
“吾这一脉,总算是后继有人了。”祖师虚影的嘴角似乎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很好……比当年的我,走得还要扎实。”
“你的路,不该止步于此……你是有资格走出北苍,去往‘祖地’的人。”
走出北苍?祖地?
陈庆心头一震,这是他从未听闻过的词汇。
北苍燕国、金庭、西域诸国……在他认知中已是广袤天地。
祖师口中的祖地,又是何方?
似乎看出了陈庆眼中的疑惑与震动,祖师虚影的声音愈发飘渺:
“当年……我等受命前来北苍,目的,便是镇守‘夜族’。”
受命前来!?镇守夜族!?
这短短两句话,却仿佛惊雷般在陈庆脑海中炸响!
天宝上宗的创派祖师,并非北苍本土之人?
而是奉命前来?
所奉何命?来自何方?
镇守夜族……难道说,夜族的威胁,远非如今表现出来的这般简单?
这等密辛,恐怕连如今的宗主姜黎杉,甚至宗门最古老的典籍中都未必记载!
天宝上宗与夜族之间的纠葛,竟深远至此!
“夜族,诞生于极夜蛮荒之地。”祖师虚影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当年一战,夜族主力虽遭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他们再次蠢动,恐怕所图非小。”
“好在,北苍平静了这些年……至于外界,祖地如今是何光景,我也不知了,这道意念存留太久,早已与外界隔绝。”
信息量太大,陈庆一时难以消化。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凝神静听。
祖师虚影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透明,声音也微不可闻:
“好了……我这一缕残念,支撑到今日,终于算是完成了使命,多余的话,便不说了。祖地之事,等你实力足够,终有一天自会知晓,现在……”
他抬起近乎消散的手指,对着陈庆轻轻一点。
“我要告诉你的是,《太虚真经》,并非只有十三层。”
陈庆心神一凝。
“其上,还有第十四层的心法。”
祖师虚影缓缓道,“只是当年,我尝试冲击第十四次淬炼……功败垂成,最终只得在十三次巅峰时凝结金丹,因此,后世只知十三层。”
“真元境的淬炼,引动的是‘量’的积累与蜕变,但习武修行,终究要引动‘质’的飞跃,也就是突破大境界的桎梏。”
“我现在,便将这第十四次淬炼的法门,以及……真丹境打磨金丹的法门一并传你。”
“记住,莫要强求,十四次淬炼固然了得,但若事不可为,当以突破真丹境为第一要务,莫要因小失大,耽误了自身道途。”
话音落下,一点凝练到极致的紫色光点,自祖师虚影指尖飘出,没入陈庆眉心。
“轰!”
刹那间,海量信息如洪流般涌入陈庆的识海!
《太虚真经》第十四层心法运转图……还有诸多关于凝结武道金丹时如何塑造丹纹、如何稳固丹元、乃至如何在宗师境进一步淬炼金丹!
这些信息浩如烟海,精微玄奥,远超陈庆目前所能完全理解。
他只能先将它们牢牢刻印在记忆深处,留待日后修为渐长,再慢慢消化吸收。
“至于天宝塔……”
祖师虚影的声音已细若游丝,身影也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轮廓,“你既已击败我留下的考验,便有资格成为其暂时的主人,掌握它更多的威能。”
“天宝塔攻守兼备,但也正因如此,单论攻击或防御,都算不得同阶顶尖,不过,它有一项核心妙用,才是其真正价值所在——”
祖师虚影的最后一丝意念,印入陈庆心神:
“塔内自成空间,可提炼万物精华,化生玄黄之气!”
“此气至精至纯,对于真丹境修炼金丹、温养丹元有不可思议的裨益,即便是对元神境的修炼,亦有相当助益。”
“此外……天宝塔最顶层,藏有吾之一脉淬炼元神、凝结元神的根本法门。”
“此乃不传之秘,非本脉真传不可轻授,须待你踏入真丹境后,方可尝试登顶参悟。切记,切记……”
“未来……希望还有再见之日……”
余音袅袅,终不可闻。
那道承载了数千年时光的祖师意念虚影,彻底化作漫天紫色光点,纷纷扬扬,如星河倒卷,最终尽数消散。
只留下陈庆一人独立,心中波澜万丈,久久不能平息。
祖地……受命镇守夜族……第十四层心法……玄黄之气……元神法门……
每一个信息,都足以震动北苍。
而此刻,这些秘密交织在一起,为他揭开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为浩瀚、也更为沉重的世界。
许久,陈庆才回过神来。
无论前路如何,祖师留下的馈赠,无疑为他铺就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通天大道!
就在这时,那些祖师虚影消散后留下的最为精纯的紫色光点,缓缓汇聚,化作一道纤细而凝实的紫色流光,最终没入他的眉心正中。
“嗡——!”
陈庆浑身一震!
眉心识海深处,那道一直存在的紫光骤然爆发,与这新融入的流光完美交融!
紧接着,一股庞大的气息扩散开来,瞬间贯通全身,并与脚下这座巍峨的天宝塔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系!
他感受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刚刚建立起的感应。
一种掌控感油然而生。
仿佛这座屹立数千年的通天灵宝,成为了他肢体的延伸。
心念微动,天宝塔都随他的心意发生着极其细微的变化。
“这就是……认主?”
陈庆感受着这种奇妙而强大的联系。
他明白,自己现在只是初步获得了天宝塔的认可,建立了最基础的控制联系。
塔内还有一部分隐秘,需要他随着修为提升,逐步去解锁。
但即便如此,这也足够了!
拥有对天宝塔基础的掌控权,意味着他可以使用那最为核心的妙用,提炼玄黄之气!
“不能声张。”
陈庆瞬间冷静下来,眼中精光内敛。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天宝塔作为镇宗之宝,意义非凡。
自己真元境的修为,若此刻暴露已能初步掌控天宝塔,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莫说外界,便是宗门内部,恐怕也会引发难以预料的波澜。
他将刚刚建立起的联系深深隐藏,周身气息收敛,看上去与进入塔前并无二致。
“当务之急,是验证这‘玄黄之气’,并尝试冲击十四次淬炼!”
陈庆压下立刻探索塔内其他奥秘的冲动,决定先办最紧要之事。
他盘膝坐下,心神沉入与天宝塔的联系之中,按照祖师意念留下的指引,将注意力集中于塔身内部某个特定的阵法节点。
那是一个位于塔内虚空中的无形‘熔炉’,是天宝塔化生玄黄之气的核心所在。
“先试试效果。”
陈庆没有贸然动用华云峰所赠的百年宝药,而是从周天万象图中,取出一株约莫十年份的赤阳草。
此草蕴含精纯火元,是真元境常用的辅助药材。
心念引动,通过天宝塔的掌控联系,将那株赤阳草送入了那座无形熔炉之中。
无声无息。
熔炉之内仿佛自成天地,赤阳草迅速消融,被一股玄奥的力量分解、提炼、纯化……
约莫过了盏茶功夫。
一缕细如发丝、呈现混沌玄黄之色自虚空中缓缓渗出,悬浮在陈庆面前。
玄黄之气!
尽管只有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但陈庆仅仅吸上一口其散逸出的气息,便觉得丹田真元微微雀跃,精神都为之一振!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一丝玄黄之气引导至鼻端,轻轻吸入。
“轰!”
气流入体,瞬间散入四肢百骸!
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地融入他的气血、真元、乃至骨骼脏腑之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真元在这一丝玄黄之气的滋养下,似乎变得更加凝练了一丝,运转起来也顺畅了半分。
效果之好,远超直接服用这株十年赤阳草!
“果然神奇!”陈庆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但紧接着,他眉头微蹙。
“效果虽好,但这一丝玄黄之气,相对于我十三次淬炼的根基和冲击十四次的需求,无异于杯水车薪,提炼效率似乎也与材料本身品质有关……”
他不再犹豫,取出了那株九窍参。
百年九窍参,莹白如玉,九窍生烟,药香沁人心脾。
陈庆将九窍参一截送入了天宝塔的熔炉之中。
这一次,熔炉运转的时间明显更长。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一缕凝实如小指、色泽更加深沉厚重的玄黄之气,缓缓浮现!
陈庆立刻将其吸入体内。
磅礴却温和的精纯力量轰然化开!
这一次的感觉更为明显。
玄黄之气滋养着他的肉身与真元,推动着《太虚真经》第十三层心法自动加速运转,熟练度竟开始飞速增长!
“好!有此玄黄之气辅助,修炼效率何止倍增!”
陈庆很快便冷静下来。
“不够,冲击十四次淬炼,即便将手头所有资源全部提炼,恐怕也远远不够,更不用说十五次……”
资源!还是资源!
拥有了天宝塔这尊可以‘点石成金’的熔炉,但‘石头’从何而来?
陈庆沉思片刻,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他缓缓站起身,走了出去。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天宝塔一层。
守塔执事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态度依旧恭敬。
“陈峰主频繁闯塔,怕是心有不甘,想要寻找突破蚀道瘴的契机吧?真是可惜了……”
陈庆面色平静,对执事微微颔首,便大步离开了天宝塔,径直返回万法峰。
回到峰顶书房。
陈庆于书案前坐下。
窗外,暮色渐沉,山风掠过松林,发出阵阵涛声。
他提起笔,笔尖悬于纸面之上,凝神片刻,眼神锐利如枪。
“看来……只能‘借’一借了。”
既然有了快速将普通资源转化为顶级资粮“玄黄之气”的途径,那么,获取大量基础修炼资源,便成了当前最关键的一步。
低调行事,闷声发财。
以他如今的身份、声望、以及“身中蚀道瘴”的由头,向各方势力、好友故交“借贷”资源,合情合理,不易引人怀疑。
毕竟,一个急于突破困境的天才,四处筹措资源,再正常不过。
至于日后如何偿还……待他修为有成,自有无尽手段。
念及此处,陈庆不再犹豫,笔下生风。
一封封信件书写完毕,陈庆仔细检查。
他将信件一一封好,唤来朱羽与平伯,低声吩咐,命他们通过可靠渠道,尽快送出。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星斗满天。
……
夜色渐深,天宝上宗主峰的天枢阁侧殿内却灯火通明。
殿内设了五个蒲团,除上首的宗主姜黎杉外,李玉君、韩古稀、柯天纵、苏慕云、华云峰五位天枢位的宗师高手尽数在座。
殿内的氛围凝重肃穆。
“这次叫你们前来,是有一些事情与你们商议。”
姜黎杉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五人,声音沉稳地开口道:“近来北境局势波谲云诡,夜族与金庭勾结,动作频频,各宗摩擦加剧,太一上宗姜拓又新晋宗师……值此多事之秋,我天宝上宗下一代顶尖战力必须尽快成长起来,以应对未来可能的风暴。”
他顿了顿,继续道:“宗门秘库之中,尚存有不少宝药、灵材,我的意思是,不必再吝啬库存,可以酌情取出,分配给最有希望的弟子,助他们一臂之力,争取早日破关。”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神色各异,但大多微微颔首。
“宗主所言甚是。”
韩古稀捋了捋须,率先开口道:“外部压力日增,我宗年轻一辈若能多出一两位宗师,无论是对外震慑,还是对内凝聚人心,都大有裨益,是该下些本钱了。”
柯天纵与苏慕云对视一眼,也缓缓点头。
柯天纵道:“资源放着也是放着,用在刀刃上才是正理。”
“只是这分配,须得公允,更须考量实际成效。”
李玉君眸光微闪,静待下文。
就在这时,姜黎杉从袖中取出一枚信笺,道:“适才收到陈庆差人送来的信函,他在信中言明,闭关到了紧要关头,急需一批提升修为的宝药辅助,列出了清单,希望宗门能够拨付。”
殿内安静了一瞬。
韩古稀几乎是立刻接口,“陈庆乃我宗真传之首,更是万法峰峰主,身份尊贵,潜力毋庸置疑。”
“他既言闭关到了紧要关头,宗门理应支持。”
然而,柯天纵和苏慕云却没有立刻附和。
柯天纵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苏慕云轻咳一声,“陈峰主天纵之资,我等待之甚厚,此前,宗门已拨付不少资源,我等私下亦有所馈赠,只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却十分清楚。
蚀道瘴近乎无解。
陈庆闭关多时,外界虽不知详情,但其境况恐难见转机。
宗门供给资源也是有限,若持续倾注却不见成效,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李玉君见时机已到,这才开口:“我脉南卓然,如今十一此淬炼圆满,底蕴扎实,心境稳固,正处突破宗师的关键门槛前,他所欠缺的,正是临门一脚的助力。”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既然要动用秘库资源扶持晚辈,我以为,不妨将这部分资源分作两份。”
“一份予陈峰主,助他继续寻求化解瘴毒、突破桎梏之法,另一份,则给予卓然,助他凝聚金丹,踏出那最后一步。”
“毕竟,太一姜拓已领先一步,其他各宗也在全力培养火种,我天宝上宗,不能再将希望完全寄托于一人身上。”
她的话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苏慕云闻言,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李脉主此言,老成谋国,平均分润,都可兼顾。”
他身为玉宸一脉之主,与九霄、真武皆无太深瓜葛,此议在他看来较为公允。
柯天纵看了看面色沉静的韩古稀,又看了看李玉君,选择沉默。
他心中也觉得李玉君和苏慕云所言,在宗门利益考量上,似乎更占理些。
只是念及陈庆眼前困境,又有些不忍,故而踌躇。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转向了端坐上首的姜黎杉,等待他的决断。
姜黎杉似在权衡。
就在这时,一声冷哼骤然响起,打破了殿内微妙的平衡。
“老夫不同意!”
一直闭目似在养神的华云峰,骤然睁开了双眼。
“宗门自有规矩法度!陈庆乃真传序列之首,万法峰一峰之主!按宗门常例,倾力培养、资源优先,此乃天经地义!何来‘平均’之说?”
“他身遭暗算,非战之罪,宗门更应竭力扶持,助其渡过难关,岂能因一时困境,便行那趋利避害、分散投资之举?此例一开,日后宗门弟子若遇挫折,是否人人皆可被轻易舍弃?”
他直指核心,毫不留情。
李玉君面色不变,似乎早料到华云峰会有此反应,只是淡淡道:“华师兄言重了,非是舍弃,而是统筹。”
“资源并未克扣陈峰主应得之份,只是鉴于实际情况,将部分资源用于同样急需且希望更大的弟子身上,何错之有?莫非华峰主认为,将所有宝押在一处,才是对宗门负责?”
苏慕云也接口道:“华师兄,非是我等不愿助陈峰主。该给他的,绝不会少。”
“只是如今局势紧迫,卓然亦是我宗栋梁,且突破在即,多予一份资源,或可早成宗师。”
“大局?什么大局!?”
华云峰看了苏慕云一眼,淡淡的道:“今日若定要分润,陈庆必须拿大头!这是规矩,也是道理!”
韩古稀见状,也沉声开口:“华师兄所言,不无道理。”
两位真武一脉的宗师接连表态,且华云峰态度如此强硬,殿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李玉君眼帘低垂。
苏慕云眉头紧锁,不再言语。
柯天纵则有些坐立不安。
端坐上首的姜黎杉,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华云峰的强势与坚持,固然是出于对陈庆的回护,但此刻如此咄咄逼人,让他这位宗主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不悦。
宗门资源分配,终究需要平衡各脉,考量整体效益,而非全凭个人喜恶。
姜黎杉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露出一丝缓和的笑容。
“都是为了宗门未来,拳拳之心,本座知晓。”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艰难权衡,最终缓缓道:“这样吧,秘库资源开启,大头依旧给予陈庆,助其全力冲击,宗门绝不放弃任何一位天才,至于南卓然那边……”
他看向李玉君:“可从中划出一部分,作为对其突破的额外支持,诸位以为如何?”
这个方案,明显是偏向了华云峰和韩古稀的诉求,陈庆得到了大头,只是在绝对优势中分出了一小部分给南卓然。
李玉君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这已是宗主在权衡之后能给出最有利的结果了。
再争下去,徒惹宗主不悦,且华云峰态度坚决,难以撼动。
她微微躬身:“宗主明鉴,如此安排,玉君没有异议。”
华云峰见状,倒也未再出言反对。
韩古稀也点了点头。
“既无异议,此事便如此定了。”姜黎杉一锤定音,结束了这场暗流涌动的会议。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
离开侧殿,步入清冷的夜色中。
苏慕云与柯天纵并肩而行,远离了其他人。
柯天纵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叹道:“唉,陈庆那小子……真是可惜了……”
苏慕云抬头望着夜空稀疏的星辰,缓缓道:“天妒英才,莫过于此,只是宗门资源有限,北境局势又紧,希望他……”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两人都知道这希望越来越渺茫了。
……
天宝巨城,王家府邸。
夜色初临,府内廊下已次第挂起明角灯笼。
正厅之内,灯火通明。
王家家主王瀚之端坐主位,三缕长须修剪得整齐,一身藏青锦袍。
客位之上,阮家家主阮弘毅面色略显沉凝。
两人面前的紫檀小几上,各摆着一盏热气袅袅的灵雾茶,清香四溢,却无人有心思品鉴。
厅内侍立的仆从早已屏退,只余两人对坐。
最终还是王瀚之打破了沉默。
他抬眼看向阮弘毅,“今日请阮兄过来,是想问一问……陈峰主那封‘借药’的信笺,阮家可也收到了?”
阮弘毅端起茶盏,才缓缓点头:“收到了,午后时分,由万法峰一名执事亲自送至府上。”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复杂:“不仅我阮家,据我所知,顾家、李家……恐怕巨城内稍有头脸的世家,这几日都陆陆续续收到了类似的信函。”
王瀚之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
“阮兄如何看待此事?”
“如何看待?”
阮弘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王家主何必明知故问,陈庆……陈峰主如今是何境况,你我心知肚明,宗门内风声鹤唳,连太一上宗姜拓破境宗师的消息都已传遍燕国……他此刻大肆索要宝药,除了是病急乱投医,还能有何解?”
“陈庆虽突破无望,但万法峰峰主之位是实打实的,背后更有华云峰那尊杀神全力支持。”
“我等世家,仰天宝上宗鼻息而存,岂敢明着驳他颜面?”
“这便是了。”王瀚之点点头道:“所以,借,是一定要借的,关键在于,借多少?如何借?”
阮弘毅眼中精光一闪,“王家主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觉得,此事需把握分寸。”
王瀚之摇摇头,目光看向厅外摇曳的灯影,“借少了,可能得罪人,借多了……若陈庆终究未能突破,这些投入便打了水漂,于家族亦是损失。”
“况且,如今宗门内,李脉主正大力扶持南卓然,资源之争暗流涌动,我们这些依附的世家,表态也需谨慎。”
他看向阮弘毅:“我听说,顾家那边,顾明德亲自批示,调拨了库中三株八十年份的地脉紫叶,外加一瓶玉髓金丹,已然派人送去了万法峰。”
阮弘毅闻言,冷哼一声:“顾家倒是舍得下本钱!他们本就与陈庆交好,此次更是趁机加深关系,自然不遗余力。我阮家……岂能与他相比?”
他沉吟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抬眼道:“依我之见,你我两家,不若……各出两株五十年份左右的宝药,再搭配一些辅助淬体的寻常药材,派人送去,王家主意下如何?”
王瀚之仔细品味着阮弘毅的话,片刻后,缓缓点头:“两株五十年份宝药,价值不菲,足以显示诚意,又不算核心珍藏,进退皆宜,便依阮兄所言。”
阮弘毅见王瀚之同意,神色稍松,举杯示意:“如此,你我两家便统一口径,各自准备。”
“明日我便让府中管事备齐药物,差人送往万法峰。”
王瀚之也举起茶盏,两人虚碰一下,各自饮了一口。
事情议定,厅内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又闲聊了几句近来巨城内的杂事,阮弘毅便起身告辞。
王瀚之亲自将阮弘毅送至厅外廊下,看着他在仆从引导下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转身回到厅内,并未立刻离开。
“父亲。”一个相貌与王瀚之有五六分相似、气质更为精明的男子从侧门走了进来,正是王瀚之的长子王景云。
他方才一直在隔壁静室,显然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景云,都听到了?”王瀚之并不意外。
“是。”王景云走了过来,道:“父亲,我现在就去准备。”
王瀚之抬手止住正欲转身的儿子:“且慢。”
王景云脚步一顿,不解地望向父亲:“爹,还有吩咐?”
昏黄灯火下,王瀚之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方才与阮家主所议,是台面上的说法,你私下准备时,多加一株——凑足三株五十年份的宝药,明日一并送去万法峰。”
“三株?!”
王景云闻言,惊疑不定地瞪大眼睛,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爹!这……阮家主不是说了,两家各出两株便可吗?咱们王家虽有些底蕴,但五十年份的宝药也不是地里的大白菜,库中存货亦是有数的!”
“三株,是不是太多了?”
他话语中透着浓浓的不解与一丝肉疼。
作为家族实际经营庶务的长子,王景云太清楚一株五十年份宝药的价值了。
王瀚之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儿子焦急的脸,淡淡道:“景云,你看事,还是只看了一层皮。”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道:“是,陈庆身中蚀道瘴,前途渺茫,太一姜拓破境宗师,风头无两,相比之下,他这昔日的天骄,确有日落西山之象。”
“但你想过没有,他陈庆,至今仍是万法峰峰主,宗门真传序列之首!宗主虽在资源分配上略有调整,但明面上,可曾削减过他半分待遇?可曾收回过他半点权柄?”
王景云一怔,迟疑道:“这……似乎没有,可那是因为华云峰……”
“正是华云峰!”王瀚之放下茶盏,语气加重,“华云峰是什么人?天宝上宗现存最顶尖的杀神之一,剑下亡魂不知凡几,他对陈庆的回护之心,今日侧殿议事你也听闻了,那是寸步不让,甚至不惜与李玉君脉主、苏脉主正面硬顶!”
“陈庆或许前途未卜,但华云峰这尊大佛,可是实实在在、如日中天!只要华云峰一日不倒,陈庆在天宝上宗的地位,就无人能真正动摇。”
“我们多送一株,是不是完全和阮家等完全不同了?”
王景云听完父亲这一番剖析,脸上的惊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与钦佩。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儿子愚钝,多谢父亲点拨!这三株宝药,送得值!”
王景云再无犹豫,转身快步离去。
这一夜,天宝巨城内暗流涌动。
相似的剧情,在城中各大世家的高墙深院间接连上演。
成批的宝药被悄然送向万法峰,无论心甘情愿,或是迫于形势,每一家都交出了数量惊人的珍藏。
……
三日后,玉京城,皇城深处。
靖武卫副都督唐太玄手持一份密封的加急信函,步履匆匆地穿过一道道宫门。
养心斋外,两名内侍静立门侧,见唐太玄到来,其中一人微微躬身:“唐都督,陛下正在批阅奏章,容奴婢通传。”
“有劳公公。”唐太玄拱手。
内侍轻步入门,片刻后返回,低声道:“陛下宣都督进见。”
唐太玄整理衣冠,迈步踏入养心斋。
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
燕皇徐胤并未坐在龙案后,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臣唐太玄,参见陛下。”唐太玄躬身行礼。
“平身。”徐胤转过身,目光落在唐太玄手中那封信函上,“这么晚进宫,有何急事?”
“回陛下,天宝上宗加急送来的信函,指明呈送陛下亲阅。”唐太玄上前两步,双手将信函呈上。
徐胤接过信函,抽出信纸展开。
他目光快速扫过,起初神色平静,甚至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期待。
但当他看到落款处“陈庆敬上”四个字时,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陈庆?”
徐胤抬眼看向唐太玄,语气中带着一丝诧异,“他送来急报干什么?”
这个小子……
徐胤对陈庆的印象颇为复杂。
此子天资卓绝,玉京城一战力挫阙教商聿铭,确实为燕国挣了脸面,他也曾赐下侯爵金牌,赏赐宝药,以示恩宠。
但那些赏赐,多半是出于利益考量。
至于陈庆本人……徐胤谈不上喜欢。
唐太玄察言观色,小心答道:“信中言明,陈庆闭关修炼到了紧要关头,急需一批宝药辅助,故斗胆上书,恳请陛下恩赐。”
“闭关修炼?”徐胤嗤笑一声,将信纸随手丢在龙案上,“他身中蚀道瘴,闭关能有什么进展?不过是徒耗光阴罢了。”
“朕此前已赐过他宝药,宗门想必也倾力支持,如今他公然上书索要,还是头一回……看来是黔驴技穷,孤注一掷了。”
唐太玄垂首不语。
徐胤继续道:“陈庆天资再高,终究是血肉之躯,被困于真元境,突破无望,心中焦躁也是常情。”
“但如此大规模索要宝药,分明是赌气之举,妄想以资源堆砌强行冲关……这般心性,一旦失败,只怕道心都要受损。”
他摇了摇头,“若他未曾遭此暗算,假以时日,必成宗师,如今……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唐太玄等了片刻,见徐胤不再言语,才低声问道:“那……陛下之意是?”
徐胤抬眼看他,目光深邃。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选几样宫中珍藏的宝药,派人送去天宝上宗,交给陈庆。”
唐太玄微微一怔。
徐胤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朕赏赐宝药,是告诉天下英才,朝廷不会忘记有功之臣,即便他遭逢厄运,皇室依旧会施以援手,彰显恩德。”
“这是做给天宝上宗看的,也是做给六大上宗、给江湖世家、给所有为朝廷效力之人看的。”
徐胤语气平静,“千金买马骨,要的就是这个姿态。”
唐太玄恍然,躬身道:“陛下圣明。臣明白了。”
“去吧。”徐胤挥了挥手,“附上一道手谕,勉励他潜心修炼,早日破关。”
“是,臣遵旨。”唐太玄行礼退下。
走出养心斋,夜风拂面,带来几分凉意。
唐太玄回头望了一眼殿内明亮的烛火,心中暗叹。
陛下此举,看似恩宠,实则是给外界看的戏码。
陈庆啊陈庆……
唐太玄摇了摇头,快步离去。
他还要去宫中秘库挑选宝药,安排信使,此事须得尽快办妥。
……
万法峰静室之内,陈庆盘膝而坐,面前的地面上琳琅满目堆满了各式玉盒、玉瓶、锦囊。
这些都是他发出信函后,各大家族、朝廷乃至宗门内部“借”来的宝药与珍材。
陈庆目光扫过这堆积如小山般的资源,心念一动,眉心深处那缕与天宝塔紧密相连的紫光微微闪烁。
因为距离天宝塔十分接近,他可以通过紫光直接将宝药传入熔炉当中。
“开始了。”
他首先将那些年份较低、数量庞大的辅助药材,成批送入那无形的熔炉之中。
熔炉无声运转,仿佛一张无形巨口,将投入的药材尽数吞没。
没有火光,没有声响,只有一股玄奥的波动在虚空中荡漾。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第一缕玄黄之气自虚空中渗出。
呈现一种淡金色,静室中便弥漫开一股令人心神宁静、真元雀跃的感觉。
陈庆张口一吸,将这缕玄黄之气纳入体内。
“轰!”
气流入腹,瞬间化为温润却磅礴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
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股至精至纯的气息。
《太虚真经》第十三层心法自动加速运转,丹田内那片真元之海微微荡漾,海面之下,仿佛有潜流在酝酿。
他没有停歇,继续投入资源。
龙血藤、地心元乳、七宝淬元丹……一批批宝药丹丸,被毫不吝惜地送入熔炉。
更多的玄黄之气被提炼出来,丝丝缕缕,逐渐汇聚成一小股淡金色的气流,在陈庆面前盘旋。
陈庆心念沉静,如同老僧入定,只保留一丝神识引导玄黄之气入体,其余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对《太虚真经》第十四层心法的参悟与运转之中。
祖师所传的第十四层心法,远比前十三层复杂玄奥。
玄黄之气入体后,并未直接转化为真元,而是如同最灵巧的工匠,渗透进陈庆的真元固海之中,滋养着每一粒已然晶化的真元微粒。
时间在无声的修炼中悄然流逝。
修炼无日月,但陈庆能清晰感受到自身的变化。
真元固海在玄黄之气的滋养下,愈发沉重凝实。
当那些寻常宝药消耗近半时,陈庆终于将目光投向了那两株百年宝药。
他先取出了九窍参。
莹白如玉的参体,九窍之中氤氲着乳白色的灵雾,仅仅是拿在手中,便能感到周身毛孔舒张。
将九窍参送入熔炉。
这一次,熔炉运转的时间格外漫长。
整整半个时辰后,一股拇指粗细淡金色的玄黄之气,缓缓飘出!
陈庆深吸一口气,将这缕紫金玄黄之气引入体内。
“嗡——!”
仿佛洪钟大吕在体内敲响!
玄黄之气所过之处,经脉被进一步拓宽加固,气血奔流如大江咆哮。
更重要的是,这缕气直接作用于丹田固海!
陈庆浑身剧震,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但他心神稳固,全力引导着这股力量。
接着,是天心莲。
三色莲花瓣层层绽放,莲心七窍中凝聚的露珠如同星辰。
玄黄之气入体,丹田内那金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陈庆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将剩余的所有宝药资源,不管年份高低,尽数投入熔炉!
海量的玄黄之气被提炼出来,在静室中几乎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淡金色云雾。
陈庆如同长鲸吸水,将这片玄黄气云尽数纳入体内!
“轰隆隆——!!!”
这一次,是真正的天翻地覆!
丹田之内,那片浩瀚的暗金色真元固海彻底沸腾!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太虚真经第十四层】
成了!
十四次淬炼!
就在这行文字浮现的刹那——
陈庆丹田内,那个凝聚了海量玄黄之气与陈庆全部修为底蕴的原点,轰然扩张!
它没有扩大真元固海的面积,而是在固海的深度与质量上,完成了终极一跃!
原本真元固海,颜色骤然深邃。
海中不再是简单的固化晶粒,而是每一缕真元都内蕴无穷生机与力量。
真元的密度、精纯度、活性,相较于十三次淬炼,又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陈庆周身的气息陡然收敛,仿佛化为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片刻之后,一切异象内敛。
陈庆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无喜无悲,只有一片平静。
十四次淬炼,真元归墟!
这是真正超越创派祖师的极致境界!
其威能、其潜力、其与天地元气的亲和度,已完全不可与十三次淬炼同日而语。
“十四次淬炼,终于成了。”
陈庆低声自语。
他感受着体内那浩瀚的真元,心中一片澄明。
十四次淬炼已成,那么接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最后一个玉盒上。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丹药,逆命星璇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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