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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爷没接话,只是看着崔正德,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不太熟悉的旧物。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走动声,规律得让人心慌。
过了好一会儿,八爷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
“老崔,以前的教训还是没能让你长记性!”
八爷伸手,握住裹着布条的刀柄,缓缓把刀从厚重的实木茶几面里拔出来。
刀身和木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木屑簌簌落下。
崔正德眼神一凝,身体微微绷紧。
站在客厅角落阴影里的两个黑衣汉子,也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手垂在身侧,保持着随时可以动作的姿态。
八爷像没看见,把刀拿在手里,掂了掂,刀锋反射着灯光,在他脸上划过一道冷痕。
“刀不错,钢口好。”
他称赞了一句,然后转头将刀递给了林阳。
林阳接过刀,声音冰冷。
“刀虽然不同,可惜,用刀的人,心思不正,刀也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说完,林阳一手握刀柄,另一手握刀背,手臂肌肉骤然发力——
百炼金刚打造的好刀,被林阳轻而易举的扭成麻花。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
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当啷!”
刀落在地上的声音,惊醒在场所有人。
“崔叔,”林阳开口,声音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茶洒了。”
这句话,在这死寂的客厅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比刚才那声碎裂更让人心惊。
是提醒,更是无形的压迫。
崔正德抬头对上林阳的眼眸,感觉仿佛是蓄势待发的猛兽,他脑子里“嗡”地一声,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这一手,不是什么江湖把式,是实打实的硬功夫!
那隐而不发的气势,仿佛随时都会化为噬人猛虎。
是示威,赤裸裸,不加掩饰的示威!
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他,别玩那些虚头巴脑的,来硬的,你也不是对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脸上肌肉抖动了几下,重新挤出笑容,但那笑容僵硬得像糊了一层浆糊。
“小兄弟,好身手。真是……深藏不露。不知……怎么称呼?”
他拱了拱手,语气带着明显的干涩。
“林阳!”
林阳回答得简单干脆。
“林阳……好,好名字。”
崔正德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林阳和稳坐沙发的八爷之间来回扫视,心思电转。
他现在彻底看明白了。
八爷今天来,不光是兴师问罪,更是来“亮肌肉”的。
而且看八爷对他的态度,不是对待一般子侄的随意,而是隐隐带着倚重和放任。
这意味着什么?
“八爷,您这位侄子……不简单啊!真是英雄出少年。”
崔正德干笑着,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
之前他所做的事情,只是想给八爷一个警告,并未想着争的不死不休,他也怕八爷鱼死网破。
所以在八爷和林阳到来之时,就已经做好了应对。
但却没想到,碰上了林阳这个硬茬子。
八爷这才慢悠悠开口,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味道:
“我这侄子,是实在人。人不犯他,他不犯人。”
“可谁要是不开眼,觉得他年轻好拿捏,想动他家里人……”
八爷笑了笑,没往下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崔正德只感觉喉咙发干,心中想起关于林阳的信息,他之前让人调查过,但也只是查到林阳的家庭背景普通。
莲花村的普通农户,父亲林大海是退伍老兵,腿有残疾,母亲赵桂香是家庭妇女。
林阳本人,之前一直在村里务农,最近才似乎跟着八爷走动。
可越是这样“简单”,在发生了那天的事情后,就显得越是“不简单”。
一个普通的农村青年,能有那样一手硬功夫?
能有那样沉稳如山,狠辣果决的心性?
能让八爷那种老狐狸如此看重,甚至带在身边来跟自己摊牌?
崔正德不信。
他混迹黑白边缘这么多年,深知一个道理,越是看起来普通无害的,底下可能越是有深不见底的漩涡。
林阳就像一口古井,水面平静无波,往下看却幽深黑暗,不知道藏着什么。
崔正德想起之前隐约听到的风声,说莲花村前段时间,好像真有吉普车进出,还是挂着不常见的牌照。
当时他没在意,一个小山村,能有什么大人物?
现在把这些碎片拼起来……
崔正德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心里更加忐忑。
这种过于平静的态度,往往意味着对方有恃无恐。
他努力压下心绪,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容,甚至带着点谦卑,快步走过去,却没有立刻坐下。
“八爷,林……林先生。”
他先朝八爷躬了躬身,又转向林阳的方向,客气地打招呼。
林阳平静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崔正德也不觉得尴尬,腰杆下弯,姿态放得极低。
“八爷,林先生,之前的事,是我崔正德糊涂,管教不严,手下人自作主张,冒犯了两位。”
“我刚才越想越觉得对不起八爷多年前的照拂,更对不起林先生。今天我向二位赔罪。”
说着,他立刻招呼手下,拿来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双手恭敬地放在石桌上,推到八爷面前。
“这是一点小小的补偿,给林先生压惊,也给八爷添麻烦了。数目不多,是我的一片心意,务必请收下。”
八爷没看那信封,拎起小泥壶,给自己续了杯茶,又给崔正德也倒了一杯。
“老崔啊,”八爷吹了吹茶沫,声音不紧不慢,“咱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八爷的为人,你清楚。”
“我侄子阳子的性子,你现在也该摸着点了。”
“我们爷俩,不爱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钱,是好东西,但有些事,不是钱能抹平的。”
崔正德心里一紧,连忙道:
“八爷教训的是。我知道,这次是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不该眼红山货的生意,更不该纵容手下用那种下作手段。”
“八爷,林先生,你们划下道来,我崔正德绝无二话,一定照办!”
“只求两位能给个机会,往后我一定规规矩矩,绝不再碰山货生意半根指头。”
“也绝对管好手下的人,离莲花村、离八爷的兄弟们远远的。”
他这番表态,可以说是把姿态放到了泥土里。
对一个在县城里有头有脸、暗中掌控着不少灰色行当的人来说,近乎耻辱。
况且今日还是在他自己的地盘上。
但崔正德忍了。
他混到今天,靠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能屈能伸,是敏锐的嗅觉。
他嗅到了危险,巨大的危险。
八爷抿了口茶,看向林阳:
“阳子,你怎么说?这事儿,说到底你是苦主。”
林阳平静的目光落在崔正德脸上。
崔正德不由自主地坐得更直了些,仿佛被老师注视的学生。
“崔叔,”林阳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山货生意,是十里八乡很多人家指望着过冬、给孩子交学费、给老人抓药的活路。”
“八爷做这生意,价格公道,从不坑蒙拐骗,挣的是辛苦钱,维系的是人情信义。”
“这生意看着不大,但牵扯的人多,牵扯的心也重。断了这条活路,可能就断了一家人一年的指望。”
“咱们这行当,有些事见不得光,我懂。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地下有地下的活法。”
“但做人,得有底线。丧良心、断人活路的事,不能干,干了,夜里睡觉都不安稳。”
崔正德脸上有些发烫,连连点头:“是,林先生说得对,是我之前猪油蒙了心,只看到利,没看到这些。”
林阳没接他的话,继续道:“八爷的生意,干干净净。所以这么多年,没人找麻烦。”
“不是因为八爷势力多大,而是因为八爷行得端,坐得正,大家服气。”
“可你呢,崔叔?”林阳目光如炬,看着崔正德,“你想插手,用的是什幺手段?”
“安插眼线,挑拨离间,甚至想拿家里人威胁。这条路,走歪了。”
崔正德额角冒出细汗,急忙想要辩解:
“林先生,我……”
林阳摆摆手,打断他:
“过去的事,八爷说了,翻篇。我今天提这些,不是要跟你算旧账。”
“是想告诉你,也告诉所有可能动类似心思的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山货生意,八爷不会放。以后,谁也别打主意。想吃饭,可以,自己找别的路子。”
“规矩以内的竞争,我们欢迎。规矩以外的黑手,来一次,剁一次!”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凛冽的杀气。
配合着林阳那张年轻却过分平静的脸,让崔正德心底那点因为服软而升起的不甘和怨怼,瞬间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凛然。
“我明白,我明白!”崔正德赶紧表态,“从今往后,我的人绝不靠近山货生意半步!”
“我也保证,会约束手下,绝不再打扰林先生的家人,还有八爷手下的任何一位兄弟!”
“如有违背,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发誓赌咒,在江湖上并不少见。
但此刻从崔正德嘴里说出来,却显得格外郑重。
林阳看了他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然后才缓缓点头。
“好,崔叔是明白人。”林阳语气缓和了些,“既然话说开了,那咱们就按新规矩来。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我听说,崔叔门路广,尤其是南边来的稀罕东西,颇有办法?”
崔正德心里一动,立刻明白了林阳的意思。
这是要给自己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也是要看看自己的“诚意”和“价值”。
他精神一振,连忙道:
“不敢说门路广,只是认识几个南边来的朋友,偶尔能捎带点那边的新鲜水果、茶叶什么的。”
“林先生要是需要,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
林阳和八爷对视一眼,八爷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阳这才对崔正德道:
“不瞒崔叔,我和八爷正在筹划罐头厂的事,需要稳定的、品质好的水果货源。”
“尤其是南方的柑橘、菠萝这些。量要大,品质要鲜。”
“钱,我们按市价给,一分不会少。”
“就看崔叔这边,方不方便牵个线,搭个桥?”
崔正德脑子飞快转动。
南边水果运过来,路途遥远,损耗大,风险高,利润也厚。
之前他都是小批量弄点,自己享用或者送人情。
如果真要大规模供应罐头厂……
这里头的利润和关系运作,可就复杂了。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重新和八爷,尤其是和林阳建立联系的机会。
哪怕只是生意上的联系。
“方便!当然方便!”崔正德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拍胸脯,“林先生,八爷,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我回头就联系南边的朋友,一定想办法,把这货源给两位落实了!”
“价钱好商量,保证是最优惠的!”
他的态度积极得近乎殷勤。
林阳心里头也忍不住赞了一声,不愧是老江湖,就这能屈能伸的本事就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他笑了笑:“那就有劳崔叔了。具体需要什么品种,大概要多少,回头我让八爷跟您细谈。”
“好,好!随时恭候!”
崔正德连连应承。
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杯茶,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客气话,林阳和八爷起身告辞。
临走前,崔正德硬是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了八爷手中。
回到家后,八爷拿起信封掂了掂,拆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大团结”,粗略一看,差不多是一千块。
在这年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小子,倒是舍得下本钱。”八爷哼了一声,把钱递给林阳,“收着吧,算是他赔给你爹娘压惊的。”
林阳也没推辞,接过来随手放进怀里,实则收进空间。
他知道,这钱不是白拿的。
收了,某种程度上也意味着接受了崔正德的“赔罪”,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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