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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清冷,把露台积水的地面照得像面破碎的镜子。迪奥侧过头,视线穿透了那扇被雨水冲刷得透亮的落地窗。
一墙之隔。
警局办公大厅里灯火通明,嘈杂无比。值班警员端着廉价咖啡穿梭在工位间,有人对着电话听筒咆哮,有人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还有人正把咬了一半的三明治塞进抽屉。
他们忙碌,焦躁,鲜活。
却对露台上刚刚差点把整座城市抹去的能量风暴视若无睹。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帷幕,将数千平米的办公区切割到了另一个维度。在那里,这里只是一处空荡荡、洒满月光的露台。
迪奥收回视线,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位。
刚才还不可一世、恨不得用绿色神力把地球钻个对穿的复仇之灵,此刻正跪在湿漉漉的地砖上。
幽灵的身体蜷缩着,总是缭绕周身、象徵上帝之怒的绿色灵焰,此刻温顺得像根快燃尽的火柴,仅仅贴着他的皮肤表面维持着微弱的呼吸。
他低垂着头颅,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虔诚与。
而在他旁边。
纸...魅影陌客,据父亲所说,游离於宇宙之外、总是以旁观者姿态俯瞰众生的神秘客,此刻也没了那份闲庭信步的从容。
他没有跪,但腰弯得极深,旧礼帽被他摘下扣在胸前。
迪奥看得真切。
一滴晶莹的液体,顺着陌客那总是藏在阴影里的下巴尖滑落,啪嗒一声摔碎在水泥地上。
冷汗。
这滴汗水比刚才漫天的神力风暴更具说服力。
迪奥挑了挑眉,最後看向那个让这两位神级存在卑微至此的源头。
一只犬。
它蹲坐在月光最好的位置,後腿乖巧地盘着,前爪直立。滑稽的黑色微型礼帽歪在毛茸茸的脑袋上,随着它歪头的动作晃了晃。
黑豆般的眼睛里,倒映着哥谭的夜色,透着一股与其外表完全不符的...
慈爱。
是的...
就是慈爱。
一只狗充满慈爱地盯着三个人。
它甚至还在轻快地摇着那根短尾巴。
扫在积水里,发出细微的哗哗声。
「……」
迪奥嘴角狂傲的弧度僵了一下,随即化作一种极度荒谬的玩味。
他没像另外两位那样行礼,「世界」依旧悬浮在他身後,只是收敛了极具侵略性的三色光芒。
金发青年双手插兜,打量着这只正在用眼神慈爱地看着他们的小狗。
答案不需要猜测,它就写在那顶可笑的小帽子上。
上帝。
「呵……」
他看着那只狗,那只狗也适时地转过头,黑眼珠子定定地看向他。
一人,一狗,对视。
「所以……」
迪奥打破了沉默,「这算是微服私访?」
「可为什麽要扮演人类最忠诚的朋友?一只...」
月光在露台积水上铺开,小狗向前迈了一步,肉垫踩在水洼里,激起细微的涟漪。
它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狡黠而温和的笑意。
「准确来说,是一只苏格兰梗犬。」
「毕竟我活在、呼吸於每一个创造之物中。我通过每一粒尘埃的飞舞感知存在,通过每一场即将发生的悲剧而方在。我为何不能是一只狗?一头牛?一只振翅的昆虫?或者……」小狗停下动作,头上的微型礼帽随着呼吸颤动,尾巴轻快地拍打在积水上,溅起几颗晶莹的水珠,「或者,你们中的每一个。」
「不过,监於你们三位今晚在哥谭警局的『精彩』表现,我想我会继续选择这只狗。毕竟,它比一个咆哮的灵、一个内疚的罪人,或者一个傲慢的篡位者,都要讨人喜欢得多。」
「而且...」
(你们不觉得这种短腿的小家夥,配上这顶帽子,很有趣吗?)
祂的嗓音再次在众人脑海中响起,带着老唱片特有的磨损感,磁性且松弛,可它却擡起後腿,旁若无人地挠了挠耳後的软毛,小礼帽随之滑稽地偏向一侧。
「……」
天台上陷入了一种足以窒息的沉默。
魅影陌客依旧维持着鞠躬的姿态,他摘下的礼帽边缘微微颤抖,汗水打湿了他的鬓角,却连头都不敢擡。
一旁的幽灵悄悄擡头看了一眼低头的陌客,最後撑着膝盖,缓慢地站起身。
「伟大的父……」幽灵低声道,「您为何而来?在这哥谭的肮脏角落,是为了这个凡人的狂言?」
他指向迪奥。
小狗停止了挠痒,前爪端正地并拢,重新蹲坐好。
「为你而来,幽灵。」
它转过头,视线落在幽灵身上。那一瞬,幽灵感觉自己仿佛被整个宇宙的重量压中,却又感受到一种如春阳般的暖意。
「身为我的怒火,你最近太烫了。」
它轻巧地晃了晃尾巴,「你需要冷却,幽灵。」
(冷却。)
小狗不再开口,可上帝的声音却在众人脑海中回荡,如同从云端垂下的沉重钟声,激荡着空气中的每一个原子。
(我出於不同的目的创造了你们。在这永恒的剧场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席位。可我创造『幽灵』,赋予你审判的权能,却并不是为了让你变成我愤怒与审判的投影。)
幽灵的身躯剧烈震颤,绿色的辉光忽明忽暗。
(科里根。)
祂呼唤他的名字,语气肃穆。
(重点是正义,是我对『正义』的渴望。愤怒只是修剪花园的剪刀,而正义才是那朵花。你却迷失在剪刀的锋利里,忘了花的样子。)
它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幽灵脚边,仰起头。
(别忘了,『蚀』的下场。)
「没错。祂根本配不上正义。」迪奥讥讽道,「在一场关於地狱的游戏里谈正义?在你的『怒火』宿主借酒浇愁、旁观一个孩子被撕碎的时候谈正义?」
「如果他真的渴望正义,当初就不该让那柄剑落在我的手里。」迪奥伸出手,「最後,是我用我的正义。用它封印了天蚀。你的『怒火』在发抖的时候,我的意志在燃烧。」
陌客感觉自己呼吸停滞了。
他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该现在就准备给哥谭...
不,他得叫孩子他爸来,这孩子需要一顿毒打,不然到时候就要给整个宇宙收屍了。
幸好...
苏格兰梗犬只是张开嘴,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鼻尖。
它笑得更开心了。
「你很有活力,孩子。」它踏着水,慢悠悠地走到迪奥脚边,嗅了嗅他的裤脚,「爱与正义有时不显山露水。它藏在一个父亲的巴掌里,藏在一个孩子归还力量的抉择里,也藏在一个哥哥半夜跑到警局天台,为一个不公而向神灵发起的挑衅里。」
它轻快地汪了一声,黑色小礼帽竟在半空中自动盘旋了一圈,最後稳稳落回它头上。
迪奥扯了扯嘴角。
「所以……」
他垂下眼帘,看着脚边那只正在舔爪子的苏格兰梗犬,「您大费周章降临这里,只是为了扮演一只短腿的...?这听起来比披着斗篷在哥谭抓小偷的家夥还要疯狂。」
「据说梵蒂冈地窖里的一些密室,号称涂了能屏蔽您视线的链金涂料。穿着红袍子的家夥在里面纵慾、受贿、交换灵魂。他们觉得您看不见。」迪奥嗤笑一声,「但很显然,他们和您一样幽默。」
「……」
三个人影子在月光下凝固。
幽灵真想给旁边的人一个巴掌。
陌客手指微微颤抖,风衣都被他抓出了深刻的褶皱。
上帝打了个哈欠,身体舒展,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
它看向缩成一团的幽灵。
(科里根,燃烧的『愤怒』该去冰库里待一会儿了。好好反省。)
说罢,苏格兰梗犬的身形便开始飘忽起来。
「等等!」
陌客他向前迈了半步,灰色的袍子在风中掠过一丝慌乱。
「天国之王……我的命运。这无尽的流浪,这看不到终点的偿还。难道至今不足以换取一个答案吗?」
小狗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帽檐下的黑眼睛里闪过慈悲,可更多的则是戏谑。
天启之声顿了顿,带着令陌客崩溃的幽默感。
(陌客,我无法向你阐明你的命运。就像拿撒勒人在晚餐桌上,也没想到你会为了那点银币背叛唯一的挚友。)
「同样,也没人想到你会在千百万年後的一个深夜,突发奇想给一个农场主捏出一个取之不尽的纸尿裤。这是比背叛更让我意外的情节。」
「……」
陌客脸上一僵。
一旁的幽灵转过头,燃烧着审判之火的眼眶里,流露出丁点怜悯。
上帝坐在原地,尾巴扫过地上的泥点。
它转头看向始终沉默不语、眉头紧锁的迪奥。
「?」
迪奥不解。
「既然他们都问了,你不问吗?」小狗歪了歪头。
沉默片刻,迪奥看着这只充满神性的梗犬,看着它身後那片广袤而虚无的星空,缓缓开口:
「我的道路。」
小礼帽在夜风中稳稳不动。
「天上的星辰坠落於地,无花果自风中飘落。」
祂留下这句话,苏格兰梗犬便走向露台边缘的阴影。走进了黑暗里,消失得理所当然。
站在天台上,迪奥强压下的情绪渐渐平息。
他咀嚼着那个词。
「无花果?」
因为他开启了那个魔盒?还是因为他体内正在躁动、来自黑钻石的古老力量?
嘴角上扬,迪奥没听懂,可既然上帝留下了箴言,是不是代表祂老人家认同了自己的道路?
「把你的力量交出来。」
迪奥开口。月光尚未完全隐去,将他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拉得极长,一直蔓延到幽灵那双半透明的靴子旁。
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割让要求。
他那双猩红如血的眸子里,贪婪与野心在神谕的加持下几乎凝成实质。
世界在他身後震颤,胸口的三色宝石核心不怀好意地闪烁着。
幽灵垂着头,周身的绿光此时微弱得近乎熄灭。
科里根饱经沧桑的面孔在灵体中若隐若现,他看着迪奥,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缄默。
「上帝选中了你。」幽灵沉声道,「从这点来看,我或许注定要寄宿在你这种怪物的影子里。这是趋同性。」
「但很可惜,迪奥·肯特。这股力量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诅咒。除了上帝,没人能将其从我的体内完整剥夺。哪怕是你,也不过是想用你那贪婪的灯火,去尝试舔舐这永远无法熄灭的余烬。」
「时机未至。」
「啧。」
迪奥发出一声不悦的轻响。
幽灵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身形在大雨停歇後的微风中变得虚幻。
「我去反省了,在这个时代的阴影里。直到下一次...审判来临。」
他推开露台厚重的玻璃门,重新化为科里根的模样,步履蹒跚地走进警局走廊的阴影中,消失在凡人的咖啡味与纸张摩擦声里。
「……」
天台上只剩下迪奥和陌客。
陌客戴好了他的高顶礼帽,帽檐下的阴影依旧深邃,但这层阴影在经历过上帝的戏谑後,显得不再那麽高不可攀。
「听懂箴言了吗?」
陌客开口。
迪奥斜睨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陌客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腕上。
「解释一下。」
「这是你的老手艺了,不是吗?」
「......」
陌客压下心中的一点羞耻感,「祂让我们去找潘多拉。」
「?」男人微微皱眉,「你是说,魔盒?」
「是人。」他擡起头,月光照亮了他下半张惨白的脸,「一个女人。」
「她的名字刻在起源墙的裂缝里,也刻在每一个新纪元的诞生礼单上。」
「……」
迪奥眯起眼,他视线压在陌客那顶略显歪斜的帽檐上。
「你怎麽听出来的?」他平静道,「在神顾着摇尾巴和讲冷笑话的时候,你从哪一段频率里捕捉到了『性别』和『人』这种具体的属性?」
「我没听懂,但我看得到。在神性褪去的波纹里,时间流发生了坍缩。」陌客擡起头,「我看到了哥谭,看到了战争。无尽的灰雾,残破的旗帜,还有被锁链束缚的女人。」
「三位一体。命定的聚首。你,你的两个弟弟。我,还有另一个背负罪孽的无名影子。我们就站在潘多拉身旁。」
「战争?」迪奥冷笑一声,「就我们这几个人互相取暖?」
「不...」陌客的目光越过迪奥的肩膀,落在露台最暗的那个角落里,「还有……」
「谁?」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绝对的阴影中渗了出来。
黑影蠕动。
蝙蝠侠从警局巨大的水箱阴影下走了出来,胸口的蝙蝠标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悄无声息地站在这里。
「听起来,你们正在商量一些会把世界拖进泥潭的私事。」布鲁斯走向前。
看着这个满身伤疤的凡人陌客,眼中的怜悯一闪而逝。
「还有他。」陌客对迪奥说道,语调里透着一股宿命论的颓丧,「蝙蝠侠。他在战争的中心,是手持火炬、却拒绝照亮前路的引路人。」
听着身後那个沉稳的脚步声,迪奥眼中的红光微微跳动。
「真慢啊,蝙蝠侠。」迪奥嘲讽道,「我都已经和神谈完了生意,你才舍得从那个阴冷的水箱後面爬出来?」
「我在等另一个不走门的家夥离开。」布鲁斯停在迪奥身侧,视线撞上陌客,「解释清楚。潘多拉是谁?『战争』的日期是什麽时候?还有,为什麽你们这种人的名单里,总要带上哥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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