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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五芒星阵在旧金山总统套房的羊毛地毯上点燃。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人渣神探手脚并用地从魔法余烬里爬了起来。
刚一擡头,驱散眩晕的便是一片纯粹且温暖的光晕。
堪萨斯农场特产的阳光笑脸,正居高临下地对着他。圣光特有的安神效用顺着毛孔钻进皮肤,安抚着他因粗暴传送而翻江倒海的胃酸。
「萨拉菲尔?」
康斯坦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地拍打着风衣上的灰尘。他站起身,大咧咧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虽然不知道你这小鬼用了什麽手段,但你这次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我的专属天使。」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自诩迷人的混蛋笑容。
反手从内兜摸出那盒皱巴巴的丝卡香菸,咬出一根点燃。
他甚至没正眼去瞧旁边那个气场冷厉的金发皮衣女郎,就这麽迈着闲庭信步的步子,越过尼禄,大摇大摆地晃到了套房的落地窗前。
「小少爷,你是不知道哥谭那鬼地方有多离谱。我撞见了你穿格子衬衫的梦魇超人哥哥。还有脾气臭得要死、随时准备喷火的梦魇恶龙弟弟。老天作证,我和他们大战了三百……」
夹着香菸的手僵在半空。
肺里的烟雾卡在喉管,再也吐不出来半丝。
顺着落地窗洁净的玻璃倒影,康斯坦丁看清了自己身後这间宽敞到离谱的总统套房里,到底塞满了什麽玩意儿。
恶魔。
数以十计的高阶恶魔。
更要命的是,这里面还站着好几个他化成灰都认识的老熟人。
就比如曾被他用契约骗走三百年魔力的愤怒之环公爵,此刻正推着金丝眼镜,冲着他的背影咧开一个撕裂到耳根的狞笑。
看看,地狱九圈九环这年头居然还召开这种不可名状的联谊会,且场地恰好选在了旧金山的五星级酒店。
康斯坦丁有点想笑。
这到底是哪个精神失常的疯子做的噩梦?
真是神人啊。
好吧~这还需要想吗?
伟大的约翰·康斯坦丁,伟大的地狱神探。
现在的你肯定是在脱衣舞俱乐部里沉沉睡去,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你的梦境罢了。
他用力嘬了一口烟,用尼古丁的辛辣强行镇压住情绪。
「……回合,与他们大谈特谈关於农场防卫建设理论!」他面不改色地接上刚才断掉的句子,语气激昂,随後立马借着转身的惯性,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撞向足以俯瞰整个旧金山海湾的落地玻璃。
看上去是企图用跳楼的方式终结这场噩梦!
「咚——嗡!」
沉闷的撞击声交织着魔法结界的爆鸣。
防爆玻璃外层,暗金色的符文屏障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毫不留情地将这个企图越狱的英国佬原路弹了回去。
康斯坦丁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出,在羊毛地毯上连滚了三圈。
额角重重磕在茶几的黄铜包边上。
温热的鲜血顺着眉骨流下,糊住了他的左眼。
「嘶……」
康斯坦丁捂着流血的额头,背靠着倾倒的茶几瘫坐在地。
包围圈再度缩小。
几十头形态各异的地狱领主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自投罗网的猎物。
「........」
吐出口混着血沫的烟圈。
康斯坦丁先生彻底放弃了抵抗,四肢摊开,摆出一个大字型。
「来吧,夥计们。」他咬着带血的菸蒂,自暴自弃地扯开衬衫领口,「我知道你们饥渴已久。排好队,一个个来。先说好,谁要是敢碰我的脸,我做鬼也去刨了你们的祖坟。」
不过预想中的开膛破肚并没有发生。
恶魔们齐刷刷地冷哼一声。
看向他的眼神里除了轻蔑,甚至还带着某种诡异的嫌弃。这帮怪物们竟纷纷往後退了半步。
「我主!」
斯文败类般的愤怒公爵率先转身,面向站在不远处的黑发少年。
「您看看这人渣刚才那副轻车熟路的逃跑姿态!这家夥满嘴谎言,连灵魂都刻着欺诈的烙印。他绝对不值得您浪费宝贵的信任!」
「公爵说得对!」
背部长满骨刺的屠夫附和,手里甚至凭空变出把沾着碎肉的生锈砍刀,「为了确保情报的绝对真实性,恳请您下达神圣的指令!让属下把他这身皮完整地扒下来,抽出他的灵魂放在地狱冥火上炙烤七七四十九天,以此提炼他的记忆!」
「滚开!你那把破刀会污染记忆的纯净度!」多目魔挤上前来,「让我用魔眼直接读取他的脑皮层!」
「都滚开!他欠我三百年的魔力!这混蛋的初次审问权必须归我!」
话题开始朝着血腥与变态的方向一路狂奔。
地狱领主们为了争夺某位存在,就这麽在人类的高级套房里吵得唾沫横飞。炎魔头顶的火苗因为兴奋而窜起半米高,险些点燃了天花板的消防喷淋系统。
就在这场争夺战即将再度演变成第二次地狱大战时。
「都给我闭嘴。」
不耐烦的冷哼炸开。
翠绿色的魔力顺着羊毛地毯游走,散发着致命的麻痹感。金发女恶魔双手抱胸,湛蓝眼眸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沸反盈天的恶魔们噤若寒蝉。
「......」
康斯坦丁靠着茶几,用手指抹去眼角的血迹。
他眯起左眼,视线在这群画风诡异的怪物身上来回扫视。
有意思。
看来这个由梦魇萨拉菲尔统治的噩梦军团,内部管理存在着严重的派系斗争和职场霸淩。
他目光落在气场全开、身材火辣穿着露脐装的金发女郎身上。
话说回来,这个尼禄难道也是自己潜意识里具象化出来的梦魇?又或者,是某位大男孩在睡梦中具现的产物?
毕竟像尼禄这样的高阶恶魔,不可能轻易出现在梦境国度,只有同位阶的高等存在於梦中幻想过,这才能在梦境国度中创造出对应的实体。以作为梦魇入侵任何人的梦境。
哼哼...
果然,就算是长着天使面孔的肯特家人,脑子里装的废料也和普通青春期男孩没什麽两样。
不过就当康斯坦丁在脑子里盘算着如何利用这帮怪物的内部矛盾来一场绝地反杀时。
他正好对上了清澈如初的眼眸。
萨拉菲尔站在原地,看着这位脑子不知道又转到哪个平行宇宙的英国佬,无奈地摇了摇头。
少年没有理会周遭恶魔渴望的目光,迈开脚步。
宛若瞬间移动般来到了康斯坦丁身前。
下意识地绷紧身上肌肉。
可迎面落下...
并非致命的黑风或利刃。
萨拉菲尔半蹲下身,右手覆盖悬停在康斯坦丁流血的额头上方。
圣光犹如破晓的晨曦,在这间乌烟瘴气的套房内毫无保留地绽放。
皮肉翻卷的伤口在圣光的照拂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结痂、直至恢复如初,连一丝浅淡的白痕都没留下。
连带着康斯坦丁长期熬夜抽菸受损的肺部和衰竭的肝脏,都再度感受到了一股久旱逢甘霖的生机。
「暴殄天物啊!」
「不!我的眼睛!为什麽要把这等神圣的恩赐浪费在一个卑劣的人渣身上!」
「我主!他连您的一滴洗脚水都不配得到啊!」
围观的地狱领主们发出痛心疾首的哀嚎。
几头深渊恶魔甚至夸张地捶胸顿足,仿佛萨拉菲尔刚才治癒的不是康斯坦丁的伤口,而是硬生生剜走了它们心头的肥肉。
在一片堪比丧礼现场的恶魔哭嚎声中。
萨拉菲尔收起掌心的圣光。
他看着一脸呆滞、甚至连嘴里的菸蒂掉在地毯上都没发觉的黑魔法师,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虽然不知道您的脑子里又在编排什麽离奇的剧情,康斯坦丁先生。」少年捡起地毯上还在冒烟的菸蒂,将其掷入远处的垃圾桶。
「但我想,我是货真价实的。」
光洁如新。
康斯坦丁擡用力在额角按压了两下。
连常年盘踞在脑门上的神经性偏头痛,都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他现在有些理解那些恶魔为什麽天天缠着要牛奶喝了......
这劲也太大了。
他放下手,视线定格在眼前乾净得仿佛连毛孔都在散发光晕的黑发少年身上。
短暂的错愕後,黑魔法师陷入沉思。
自己这具被修复的千疮百孔躯壳骗不了人,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舒适感太过真实。
可这恰恰是最大的破绽。
地狱里哪来的圣光?
梦境国度里又怎麽会有如此毫无保留的治癒?
康斯坦丁恍然大悟。
糖衣炮弹。
眼前这个梦魇萨拉菲尔,显然比只会挥舞着爪子喊打喊杀的低级恶魔要高明得多。对方深知肉体折磨对他这种滚刀肉毫无意义,於是反其道而行之,试图用伪善的仁慈和虚假的熟悉感,来瓦解他的心理防线,让他心甘情愿地吐出秘密。
他承认,这招很管用。
差点连他这个老骗子都着了道。
但他可是约翰·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微微眯眼。
眼底闪过一丝属於赌徒的狡黠。
既然对方喜欢演这出红脸白脸的戏码,那他完全可以顺着对方给的台阶,舒舒服服地走下来。
「慷慨的恩赐。」
人渣神探拍了拍卡其色风衣的下摆,夸张地抚胸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英式绅士礼。
「那麽,有什麽是我能为您服务的呢?」他擡起头,冲着萨拉菲尔挤出一个笑意盈盈的讨好表情,「我至高无上的天使小哥?」
周遭的恶魔们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乾呕声。
显然,一头浑身散发着人渣味的人类在这里阿谀奉承,严重引发了这群地狱领主的生理不适。
萨拉菲尔并未在意康斯坦丁那浮夸的演技。
少年只是眨了眨那双清澈的眼睛,开门见山:「康斯坦丁先生。您有得到过一个沙袋吗?」
图穷匕见。
康斯坦丁在心底冷笑。
果然是为了这东西。
他故作惊讶地挑起半边眉毛,脸上的笑容褪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懊恼表情。
「沙袋?您是说那个装满灰色砂砾、看起来连十美分都不值的破布袋?」康斯坦丁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老天作证!我曾经确实拥有过它。我把它当成护身符一样贴身保管!」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悲愤交加。
「可就在几个小时前!在哥谭!那座连空气都透着发霉铜臭味的城市!」
康斯坦丁声情并茂地控诉着。
「我正坐在上东区的酒吧里喝酒,一群不讲武德的混蛋毫无徵兆地砸穿了天花板。您根本无法想像我经历了什麽!」
他指向站在一旁的尼禄,又指向萨拉菲尔。
「偷走我沙袋的暴徒,召唤出了梦魇超人,甚至还召唤出了梦魇版的你那位脾气暴躁的龙王弟弟!太可怕了!那群怪物把整栋楼都拆了,就为了从我这个可怜的魔法师手里抢走那个不值钱的沙袋!」
康斯坦丁义愤填膺地控诉。
绝对没有恶魔能想到,真正的沙袋,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喜马拉雅山脉、那位清心寡欲的至高者坎伯兰的膝盖上。
他,约翰·康斯坦丁,再一次兵不血刃地拯救了自己。
「一派胡言!」
愤怒之环的公爵跨前一步,金丝眼镜後的竖瞳死死盯着康斯坦丁。
「我主!这个人类的灵魂里正在往外渗着欺诈的酸臭味!他在说谎!」公爵咬牙切齿,「拙劣的藉口连最低级的劣魔都骗不过!恳请您下达指令,让我把他的皮剥下来,用硫磺火提炼他的记忆!我保证让他把几岁尿床的事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别跟他废话!直接抽魂!」石像鬼在天花板上咆哮。
「对!把他那张骗人的嘴撕烂!」
群魔激愤,纷纷摩拳擦掌。
各种极具想像力的地狱酷刑在套房内被大声探讨。
「......」
康斯坦丁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强装镇定。
好吧,这群家夥似乎有了长进,比以前还更难骗一点。
「好了。」
萨拉菲尔温和的声音压住了所有的喧嚣。
「康斯坦丁先生。」男孩看着眼前还强装镇定的黑魔法师,眼神里透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责备,「你太不小心了。」
少年叹了口气。
「这种危险的物品,您怎麽能轻易让它落入他人手中呢?」
康斯坦丁愣住。
什麽意思?
这梦魇怎麽还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了?
「呃……可能是我实在没有还手之力。」
康斯坦丁乾巴巴地附和。
「事不宜迟。」
萨拉菲尔没有再理会康斯坦丁的辩解。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靠在墙边看戏的金发女郎。
「尼禄,麻烦你开道去哥谭的传送门。我们要把沙袋拿回来。」
尼禄冷哼一声,打了个响指。
魔力撕裂空间,一道通往哥谭的翠绿色传送门轰然洞开。
「走吧,先生们。」萨拉菲尔对着还盯着康斯坦丁流口水的恶魔们下达了指令,「我们去哥谭。」
恶魔们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一步三回头地排队走入传送门。
光芒闪烁。
短短几秒钟,拥挤不堪的总统套房变得空空荡荡。
只剩下满地被踩坏的家具,以及呼啸灌入的旧金山冷风。
康斯坦丁站在一片狼藉中。
他维持着警惕的姿势,足足站了一个小时。
确认周围确实连一丝魔力残留都没有後,这才松了口气。
「这就算过关了?」
「为什麽我还没醒?」
他低声嘟囔着,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像是一场三流喜剧。
这群大动干戈的梦魇军团,就这麽被他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给骗去了哥谭?
康斯坦丁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户。
冷雨夹杂着海盐的咸腥味,劈头盖脸地拍在他的脸上。
他点燃火机。
火苗在狂风中摇曳,好不容易才点燃了嘴里的香菸。
就这麽靠着玻璃框架,深深吸了一口,视线越过被雨幕笼罩的城市,投向远处漆黑一片的海平线。
海浪的轰鸣声似乎比平时沉闷了许多。
康斯坦丁夹着烟的手指一顿。
他盯着远处的金门大桥。
两座标志性的红色钢塔,底部本该露出海面的大片基座,此刻竟然完全消失在翻滚的黑色海水中。不仅如此,水位线似乎正一点点舔舐着大桥下方的悬索。
海岸线...
是不是高得有些离谱了?
冰冷的雨水顺着康斯坦丁的下巴滴落。
他突然打了个寒颤。
额头被治癒的温热感,恶魔们身上真实的硫磺味,还有眼前这违背常理、正在吞没城市的黑色大洋。
这真的是梦麽?
如果这是梦,那未免也太真实、太符合逻辑了。
可如果这不是梦……
那个长着萨拉菲尔面孔、带着群货真价实地狱领主满世界找沙袋的少年,真的是梦魇吗?
如果他不是梦魇。
那自己刚才告诉他,沙袋在哥谭...
而真正的沙袋,明明在喜马拉雅山脉的坎伯兰那里。
康斯坦丁的脑子彻底搅成了一团乱麻。
他看着正在逼近海岸线的滔天巨浪,又想起那个带着恶魔军团杀向哥谭的少年。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在他的认知里彻底崩塌。
「分不清……」
康斯坦丁夹着烟,手指插进淩乱的头发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
「我真的分不清啊!!!」
狂风倒灌进房间,吹散了他歇斯底里的崩溃。
良久。
他抽完最後一口烟,将菸蒂弹出窗外,看着它坠入下方的雨夜。
康斯坦丁转过身。
看着这间满目疮痍、却依然温暖避风的套房。
事已至此。
管它是梦境崩溃,还是世界末日。
管它是地狱入侵,还是海水倒灌。
他约翰·康斯坦丁,已经多少年没有合过眼了?
拖着沉重的步伐,男人走到张唯一没有被恶魔踩坏的长条沙发前。连沾满泥水和血迹的风衣都没脱,就这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後背接触到柔软皮面的那一刻。
黑魔法师闭上了眼睛。
几乎是同一时间,沉重而均匀的鼾声在旧金山的雨夜里响起。
守护了沙袋多年的地狱神探。
终於迎来了阔别多年、真正意义上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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