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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享乐与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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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比斯城外。

    阿波罗的神殿隐匿在一片荒草凄凄的山坡背风处。

    三人站在剥落了金漆的木门前。

    赫拉克勒斯伸出手。粗壮的手臂肌肉轻轻鼓起,发力干分谨慎,仿佛生怕惊扰了某种沉睡的阴魂。

    沉重的木门被轻手轻脚地推开一条缝隙。

    阳光顺着缝隙切入大殿。

    没有神官的迎接,没有信徒的祈祷声。

    映入眼帘的,只有东倒西歪的青铜祭器、碎裂的太阳神雕像,以及爬满白色大理石柱的暗绿色藤蔓。

    三人鱼贯而入。

    盲杖点在满是裂纹的地砖上,发出空洞的笃笃声。

    荷马抽动鼻子。

    「嘎吱」

    「泉水————」男孩停下脚步,仰起头,「还在流吗?」

    大殿内只有风穿过破洞屋顶的呼啸声。

    奎托斯的视线越过乾涸龟裂的水槽,看到槽底堆积的厚厚一层乾枯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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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默片刻,给出残酷的答案。

    「没有。」

    荷马的肩膀垮了下来。

    盲童叹了口气。

    瞎掉的眼睛在这座废弃的圣所里找不到半点奇蹟的痕迹。

    他偏过头,面向赫拉克勒斯的方向。

    「所以————」

    男孩的语气带着一丝孩童的直白,「这就是你被赶出来的原因?」

    「我纠正一下。」

    赫拉克勒斯的视线避开了一块刻着太阳纹饰的碎石,「是我自己走的。」

    他走向神殿的角落,在一截断裂的石柱上坐下,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魁梧的身躯在此刻显得有些佝偻。

    「他打了我。」

    半神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带着苦涩,「他拿戒尺敲我的头,很用力。我当时只觉得愤怒,觉得委屈。」

    「然後呢?」荷马追问。

    「然後,我拿起了那把里拉琴,砸了回去。」赫拉克勒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掌,「接着,就没有然後了。」

    「法庭判我无罪。他们说那是出於自卫的意外。但我父亲觉得我留在那太危险了,他让我滚来乡下,说让我冷静冷静」。」

    大殿里陷入沉默。

    阳光在地砖上的轨迹缓慢推移。

    「你後悔吗?」荷马突然问。

    「每天晚上。」半神轻声开口。

    夜幕降临。

    神殿角落。一堆篝火重新被点燃。

    火光碟机散了神殿里的寒气,在残破的神像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赫拉克勒斯用木棍串着几块乾瘪的牛肉,在火苗上翻烤。他盯着跳跃的火星,像尊雕塑般一动不动。

    直到沉重的脚步声靠近。

    奎托斯从大殿外走进来,带着一身寒冽的夜风。

    赫拉克勒斯下意识地举起双手,做出防御的姿态。

    「喂喂喂。」他苦笑,「我现在可没心情打架。」

    奎托斯没有停下。

    他走到赫拉克勒斯面前,伸出了右手。灰白色的手掌摊开。

    赫拉克勒斯愣住了,湛蓝的眼睛里写满不解。

    奎托斯五指松开。

    「咚。」

    一个东西落在半神宽大的手心里。

    粗糙的陶瓷小罐。

    捏得很随意,红泥烧制的边缘甚至还带着明显的指纹印。

    「不要後悔。」

    奎托斯盯着跳动的火堆,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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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摩挲着手里轻薄得似乎一用力就会碎掉的小罐。

    赫拉克勒斯正想开口。

    「後悔不会让死人活过来。」奎托斯转过身,走向大殿门口,「记住就够了。记住那股感觉,然後,控制自己的力量。」

    大殿外,夜风穿过平原的麦浪,发出沙沙的声响。

    半神沉默片刻。

    「这也是————」赫拉克勒斯擡起头,「你的农夫父亲教你的?」

    奎托斯停下脚步,半个身子隐没在门外的黑暗中。

    「他教我用红泥陶罐吃饭。」

    「一捏就碎的那种。」奎托斯的声音夹在风里,「每顿饭,我都要学着控制手指的力道,否则就会饿肚子。」

    「他是一个伟大的父亲。」

    赫拉克勒斯看着手里的陶罐,由衷地感叹。

    门外没有回音,灰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吃过晚饭,奎托斯依然没有回来。

    荷马坐在火堆旁,熟练地整理着盲杖和泥板。

    「他去巡逻了。」男孩说。

    赫拉克勒斯往火堆里添了一把乾柴。

    「巡逻?」未来的大英雄撇撇嘴,「我看那家夥就是手痒了,想跑进深山里找什麽东

    西打一架。这混蛋,打架居然不带我!」

    他发出了严厉的谴责。

    荷马没搭理他,只是摸索着怀里的里拉琴,轻轻划过琴弦。

    「你接下来打算怎麽办?」男孩问,「就一直在这儿放牛?」

    赫拉克勒斯仰面倒在石板上,双手枕在脑後,透过屋顶的破洞看着漫天繁星。

    「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我的力气大到能一巴掌砸死自己的老师,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麽。当英雄?去干那些流血的勾当?当个占山为王的暴徒?还是夹着尾巴滚回底比斯跪在广场上道歉?」

    他自嘲地笑了笑,「或者————就这样,在这个鬼地方放一辈子的牛?」

    荷马的手指停在泥板的刻痕上。

    「这就是为什麽你是农夫了。」男孩语气老成,「奎托斯是英雄,因为他知道自己想做什麽。」

    赫拉克勒斯翻了个身,侧头看着瞎眼男孩。

    「是吗?」他有些不屑,「我可没看出来。他那副样子,紧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他不像是想做什麽事的人,他看起来像是一条被什麽恐怖东西追着咬,不得不拼命往前跑的野狗。」

    「不一样。」

    荷马安静了一会儿。

    「他不是在被追。」男孩将泥板紧紧抱在胸口,「他是在找。」

    「找什麽?」

    「找一个理由。嗯————」荷马歪着脑袋,「或许是一个,能让他心安理得地站在外面,而不被他那可怕的父亲逮回乡下种地的理由。」

    赫拉克勒斯惊愕地张大嘴巴。

    「他的农夫父亲...如此强大?」

    「并没有。」

    荷马摇了摇头,「奎托斯比他父亲强大得多。」

    「为什麽这麽说?」

    「因为奎托斯愿意去握住那把流血的刀,去做他父亲不愿意做的事。他父亲只想保护那几亩麦田,而奎托斯想保护的,比麦田大得多。」

    赫拉克勒斯盯着星空,沉默良久。

    「————你一个瞎子,看得倒挺清楚。」他释然地吁出一口气。

    荷马咧开嘴笑了。

    「你说过的。有时候看得见的人,反而更蠢。」

    赫拉克勒斯再次翻身,宽阔的脊背对准了火堆。

    「那我呢?」

    半神的声音闷在粗壮的手臂里,「你听得出,我在找什麽吗?」

    荷马认真地偏过头,侧耳倾听火堆啪作响的频率。

    「你在找————原谅。」

    赫拉克勒斯的背影猛地僵住。

    「不是别人原谅你。」

    「是你,原谅你自己。」

    赫拉克勒斯闭上了眼睛。

    这个瞎眼的孩子....居然真看的最为清楚..

    「可惜了,荷马。」

    「你不应该去做什麽吟游诗人。」赫拉克勒斯低声感叹,「你应该去德尔斐神庙,当个宣读神谕的先知才对。」

    荷马摸索着抓起里拉琴,用力丢向半神的後背。

    「哎!」

    赫拉克勒斯一把接住砸过来的木琴。

    「你也不应该去做什麽见鬼的英雄。」男孩拍了拍手,「去当个四处卖唱的吟游诗人,比你在麦田里种地强多了。」

    赫拉克勒斯看着怀里的里拉琴。

    半晌,他大笑起来。

    笑声震落了石柱上的几片灰尘。

    他盘腿坐起,粗大的手指再次覆上琴弦。

    让悠扬的音乐重新在破败的太阳神殿里流淌。

    深夜。

    奎托斯带着一身露水与未散的肃杀之气踏入神殿。

    混沌之刃的锁链在手臂上勒出深深的红痕。

    赫拉克勒斯停下演奏,放下里拉琴。

    「打痛快了?」半神挑了挑眉。

    「活动一下筋骨。」奎托斯走到火堆旁坐下。

    「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赫拉克勒斯问。

    「寻找下一座阿波罗的神殿。」荷马在火光边缘回答,「总有一处泉水没干。」

    赫拉克勒斯沉默了片刻。

    火光映着他刚毅的下颌。

    「我知道还有个太阳神殿在哪。」他直视奎托斯,「我可以带你们去。但————」

    「但?」荷马竖起耳朵。

    「奎托斯。」

    赫拉克勒斯目光灼灼,战意在湛蓝色的眼底重新点燃,「传说在色萨利平原附近,喀泰戎山的峡谷里,盘踞着一头凶狠的狮子。」

    「它伤害了不少过路的旅人和牧民,是当地的一大祸害。时不时还会跑出峡谷,来平原上狩猎野牛。」

    半神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灰白青年。

    「请你和我去。宰了那头畜生。」

    「好。」

    没有任何迟疑,奎托斯给出了答覆。

    赫拉克勒斯刚刚鼓起的胸膛瞬间瘪了下去,到嘴边的一大套说辞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啊?」

    半神诧异地瞪大眼睛,「你就这样答应了?我还没说那头狮子有多大,皮有多厚,它————」

    「我为什麽不答应?」奎托斯反问,眼神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赫拉克勒斯。

    赫拉克勒斯愣了愣。

    「哈哈哈哈哈哈!」

    震耳欲聋的大笑声再次在神殿里炸响,几乎要掀翻残破的屋顶。

    荷马抱紧了膝盖上的泥板。

    盲童的手指在泥板空白处飞速滑动。

    他要将这段关於两个傻子相遇的夜晚..

    一字不落地刻进他的泥板里。

    喀泰戎山,横亘在底比斯与雅典交界处的一道天堑。

    这座连绵的山脉拒绝一切文明开垦。

    浓雾常年锁死主峰。

    山脚下,深邃峡谷如利刃割裂大地。黑松林形如倒竖的铁刺,紮满陡峭的石崖。

    牧羊人宁愿绕行百里,绝不让羊群靠近这片终年透不进阳光的土地。

    这里是野兽的温床,亦是神明降罚的刑场。

    岩石锋利,冷风凄厉。

    正午。

    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

    三人踩着枯枝败叶,步入喀泰戎山的外围。

    前方不远处,赫然是一个形如巨兽咽喉的岔路口。

    「等揪出那头狮子,我要先拔掉它的鬃毛。」

    赫拉克勒斯扛着一根临时拔来的粗壮松木当做拐杖,大步走在最前方,「皮剥下来给你做个褥子,瞎眼小鬼。狮子肉肯定很柴,虽然我这辈子还没吃过。」

    荷马走在中间,盲杖笃笃敲击着碎石。

    「狮子肉不好吃。」盲童信誓旦旦,「商队的人说,狮子肉发酸,塞牙。」

    「那是他们不会烤!」赫拉克勒斯拔高音量,震得头顶树叶簌簌掉落,「我烤肉的技术,整个底比斯找不出第二个!」

    走在最後面的奎托斯扫了一眼半神宽阔的脊背。

    「你昨天把牛肉烤成了木炭。」青年毫不留情地揭穿真相。

    赫拉克勒斯挠了挠乱糟糟的卷发,强行辩解:「那是个失误。风向不对,火太大了。」

    荷马咧开嘴笑出声。

    盲杖戳进一个泥坑,他熟练地拔出来甩干,继续絮絮叨叨:「到时候分我半张狮子皮怎麽样?这样我就能拿去城里换一把好点儿的里拉琴。这把弦太松了,声音太闷...这才让我演奏不出我的真实水...」

    前方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奎托斯停在原地。

    两道淩厉的眉毛紧紧拧起。

    他攥紧自然下垂的双手,一个拳头覆上腰间的伐木斧木柄。赤红色的眼睛穿过峡谷弥漫的薄雾,锁住正前方的岔路。

    赫拉克勒斯在同一时间停顿。

    他随手丢掉肩上的原木。

    沉闷的撞击声扬起一片尘土。挂在脸上的轻松大笑荡然无存,半神魁梧的躯体前倾,肌肉线条根根凸起。

    荷马毫无察觉,盲杖继续在地上一搭一搭地敲着。

    「换了新琴,我就能————」

    盲童的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腾空而起。

    赫拉克勒斯探出粗壮的左臂,一把揪住荷马的後衣领,将男孩结结实实地夹在腋下。

    「喂喂!快放我下来!」

    荷马双脚悬空乱蹬,举起手里的盲杖,恼怒地抽打半神坚硬的侧腰。木棍敲在肌肉上,发出沉闷的闷响,毫无杀伤力。

    赫拉克勒斯没理会这份不痛不痒的抗议。

    他挺直脊背,死盯前方。

    喀泰戎山的荒芜在岔路口发生了断层。

    土路、岩壁、枯树,尽数消退。

    竟是有两片截然不同的天地被塞入了这凡人的深山。

    左侧。

    阳光化作鎏金,倾泻在一座奢华的花园里。

    枝头挂满熟透的无花果与紫葡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枝条。白玉雕砌的喷泉没有活水,涌出的是醇厚的红葡萄酒。

    醇酒混合着蜂蜜与肉桂的甜腻气味,顺着微风,直扑鼻腔。

    繁花盛开的锦榻上,斜倚着一个女人。

    她披着半透明的薄纱,肌肤白皙,散发着月光般的幽芒。曲线丰满,眼波流转间透着勾人夺魄的娇媚。

    右侧。

    一条布满尖锐碎石的陡峭窄路,歪歪扭扭地延伸,直通云端之上的风雪寒峰。罡风呼啸着刮过岩壁。

    两侧青灰色的陡崖上,密密麻麻刻满无名战士的墓志铭,字迹刀刀见骨,透着铁与血的肃杀。

    凛冽风雪的交界处,站着另一个女人。

    她身披满是兵刃划痕的青铜重甲,红色披风受罡风撕扯,猎猎作响。目光锐利,双目如鹰,手中战枪直指苍穹。

    赫拉克勒斯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神威浩荡。

    是神。

    享乐女神,卡奇亚。

    美德女神,阿蕾忒。

    两位对立的奥林匹斯正神,降临在这泥泞的岔路口,拦住了三人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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