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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痴开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个赌局真正的赌注不是那三枚骨骰,也不是言午四十年的赌局记录。
这局赌的是——
父亲四十年托付的“看看”,够不够重。
何生把左手覆在骰子上,没有握,只是覆着。枯瘦的五指像一蓬垂老的树根,把那三枚透骨生光的骨骰拢进掌心投下的阴影里。
“你方才在想,”何生说,“若论听风辨器,盲者的耳力远胜常人。我抛出骰子那一瞬,你甚至不必看,单凭骰身破空的气流、旋向、落点回响,便能将点数听个七七八八。”
花痴开没有否认。
“你还想,”何生继续道,“即便我听不出,以你千手观音的造诣,虚空换骰、袖里乾坤、甚至以煞气凝丝牵动骰子落定后的翻转,都是动念可成的事。这局赌的是我出几点,不是你接几点——你只需记我抛出的点数,不必碰骰。”
他顿了顿。
“你甚至想过,我会不会在这三枚骰子上动手脚。毕竟它们是骨骰,骨质疏松,四十年前的血渍渗透处便是脆点。若我在某枚骰子内部灌铅或凿空,它落桌时的音色、震颤、滚动圈数,都与我念出的点数不同。你会不会信我?”
花痴开没有回答。
何生没有等他的回答。
“你方才在算的,”他说,“不是我何生这个人。你在算的,是花千手的儿子应不应该信一个盲了四十年的老人。”
他把覆着骰子的手缓缓收回。
三枚骨骰重新暴露在星月光辉下。
“现在,”何生说,“你算完了吗?”
花痴开看着那三枚骨骰。
他看着那道嵌进骨质深处的暗红血渍。那是他师父夜郎破军的左眼。那是他父亲花千手二十三岁那年跪在这张赌桌前还过的债。那是眼前这个叫何生的盲老人锁进自己眼眶又亲手挖出、磨成骰子、握了四十年的另一只眼。
他忽然开口。
“何先生。”
何生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晚辈入赌坛十五年,”花痴开说,“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任何时候都不要信任何人。”
何生没有接话。
“第二件事,”花痴开说,“是任何时候都不要信自己。”
夜风拂过山谷,远处黛色山峦的轮廓在星辉下渐渐模糊。他坐在父亲坐过的位置,面对父亲面对过的对手,说父亲说过的话。
“我师父夜郎七说,赌是人与人的事。你信对手一分,就要留一分后手。你信自己十分,就要留十分余地。因为赌局之上,没有不变的人,没有不败的自己。”
何生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夜郎七那个老东西,”他说,“四十年了,说教人的腔调还是没变。”
花痴开没有笑。
“所以,”他说,“晚辈不算了。”
何生静了片刻。
“不算了?”
“不算。”花痴开说,“您抛出几点,晚辈记几点。您若灌铅,晚辈认。您若诈晚辈,晚辈也认。这是父亲四十年前替师父还完债之后,留给您的问题。”
他顿了顿。
“不是赌局的问题。是——何先生,我儿子走到您面前那天,您愿不愿替我看看他。”
何生没有说话。
山谷里只有风。
风从山峦缺口处来,穿过阔场上青石板缝生着的细密苔痕,绕过赌桌四腿那三道捆了四十年的麻绳,把何生披散的灰白发丝拂起几缕,又落下去。
良久。
何生把三枚骨骰拢回掌心。
“夜郎破军被囚三年,”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像从地层深处渗出来的水,“病死前托狱卒带话给我。狱卒收了死人钱,把话带到了,也把那碗眼珠子带到了。”
他的拇指摩挲着那枚带血渍的骨骰。
“狱卒说,夜郎破军死前三天,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让狱卒扶着他,在地上用手指画了一张图。”
“什么图?”
“夜郎七的宅院图。”何生说,“正堂、东西厢、后园、水井、柴房。柴房后面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埋着一只陶瓮。”
花痴开的手指蜷紧。
“陶瓮里是什么?”
何生没有回答。
他把那枚带血渍的骨骰拈起来,举到眼前——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夜郎破军说,那只陶瓮是他师弟夜郎七这辈子最怕人知道的东西。他说,你把这碗眼珠子磨成骰子,拿去和言午赌,赢也好输也罢,赌完之后,去那棵枣树下把陶瓮挖出来。陶瓮里的东西,足够你把眼睛赢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
“我没去。”
花痴开喉间发紧。
“为什么?”
何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山谷上空的星子都向西挪了几分,久到远山边缘那钩淡月攀得更高、更孤清。
“夜郎破军叛出天局那年,”何生说,“是我接的追捕令。刑部六十四人,从南海追到燕城,从燕城追到漠北。第三个月,我们在玉门关外把他堵住了。”
他的拇指仍然摩挲着那枚骨骰。
“他那时已经油尽灯枯。三个月逃亡,身上十七处刀伤,两处箭创,左肋的旧创化脓,走路都打晃。六十四人围住废塔,他说:何生,让他们退后三十丈,我跟你单独说话。”
何生顿了一下。
“我让他们退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何生的声音轻如齑粉,“夜郎七的《千手观音》残卷,是他偷出来,不是他师弟给的。他说他师弟这辈子只做错一件事,就是把残卷烧了,没亲手交到天局刑部案上。”
花痴开没有说话。
“他说他徒弟花千手不知道残卷来路,更不知道师父和师叔之间的这笔烂账。他说你要追,追我。你要杀,杀我。那孩子十九岁,在燕城四海楼当跑堂,一个月挣三钱银子,攒了半年给他师叔买了一双新靴子——他师叔的靴底磨穿了,雨天漏进水来。”
何生的声音停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
“我这一辈子,办过四百多桩案子,追过两百多个叛徒,亲手锁进死牢的不下七十人。没有一桩,让我从玉门关回南海的一路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把那枚带血渍的骨骰放回桌面。
“所以那只陶瓮,”他说,“我不挖。”
他的声音很低。
“我赢不赢回眼睛,不要紧。夜郎七那老东西这辈子最怕人知道的东西,就让它永远埋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他欠他师兄的,他自己去还。我不替他挖。”
花痴开沉默地坐着。
他想起夜郎七的宅院。
他想起柴房后面那棵歪脖子枣树。
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枣子熟落的季节,他爬上去够最顶端那簇红透的果实,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树下新翻的泥土里。夜郎七从正堂冲出来,脸都白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师父失态。
不是因为他摔疼了。
是因为他摔进的那个坑,是师父昨夜新挖的。
坑里空空如也。
而此刻,四十年后,南海赌岛地底深处的这片山谷里,一个盲了四十年的老人告诉他:那坑底下曾经埋过一只陶瓮。陶瓮里装着夜郎七这辈子最怕人知道的东西。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
何生也没有说。
山谷寂静。
何生把三枚骨骰并排摆在自己面前,像摆一副旧棋盘。
“赌局,”他说,“你还赌不赌?”
花痴开看着那三枚骰子。
“赌。”
何生的嘴角终于微微扬起。
不是四十年第一次有人问他“赌什么”时嘴唇本能的牵动,是一个垂暮的老人,在这一刻,终于等到了一句他等了四十年的回答。
“那便赌。”他说。
他把三枚骨骰拢回掌心。
“规则很简单。你闭眼,我抛骰。骰子落定,你睁眼,告诉我三点各是几。答对,你赢。答错——”
他没有说输。
花痴开闭上眼睛。
这是入赌坛十五年来,他第一次在赌局尚未开始时就闭上双眼。
他听不见骰子破空的声音。
他听不见骰子撞击桌面的声音。
他听不见骰子滚动、震颤、落定的声音。
他听见的,只有何生抛出骰子那一瞬间,喉咙里压着的一声——
极轻。
极深。
像四十年前玉门关废塔顶端,夜郎破军跪在塔沿,说“何生,我这一脉赌术自此断绝,你满意吗”时的那个停顿。
也像二十三岁的父亲坐在这张赌桌前,把三枚带血的骨骰推还给他,说“何先生,我师父欠你的眼,我还不了。我能还的,只有这一局”时的那个沉默。
花痴开睁开眼。
三枚骨骰静静躺在榆木桌面上。
第一枚,一点。
第二枚,三点。
第三枚,六点。
他说:“一、三、六。”
何生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他只是伸出左手,覆在那三枚骨骰上。枯瘦的五指把它们拢进掌心,像拢住四十年前那碗粗陶碗里盛着的、尚带余温的眼珠。
“花千手的儿子,”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花痴开说:“花痴开。”
何生点了点头。
“痴开。”他把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滚了一遍,像品一盅陈了四十年的酒,“你爹给你取的名?”
“是。”
“痴开痴开,”何生说,“痴儿开眼。”
他顿了顿。
“你方才闭着眼,看见骰子了。”
花痴开没有说话。
何生也没有追问。
他慢慢站起身。
四十年。
他的膝盖早已撑不起这副老迈的躯壳。他扶着桌沿,扶着桌腿那三道捆了四十年的麻绳,扶着桌角包了四十年的铜皮,一寸一寸,把自己从那张旧榆木椅子上拔起来。
站直的那一刻,他面朝花痴开。
他仍是盲的。
他仍是那个四十年前被言午赢走眼睛、又被言午关在这地底山谷里的何生。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言午的赌局记录,”他说,“在桌底。”
花痴开低头。
榆木桌底面,以刀刻着一行行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从桌沿排到桌心,从桌心排到另一侧桌沿。那不是一年两年的记录,是四十年、一千四百余局、每一局言午的骰路、手法、心诀、变招。
何生没有让他看。
何生说:“你记性如何?”
花痴开说:“过目不忘。”
“那便现在记。”
花痴开没有问为什么。
他蹲下身,借着星月清辉,一行一行,把桌底四十年的光阴刻进脑海。
何生站在他身后。
风从山峦缺口来,拂动他灰白披散的发。
“言午是孤儿,”何生忽然开口,“四岁被天局前任首座从雪地里捡回来,养在膝下,传他赌术,教他杀人。他二十八岁那年,前任首座病危,把他召到榻前,说:言午,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花痴开没有抬头。
何生继续说。
“言午说:师父,弟子不知。”
“前任首座说:言者,语也。午者,日中也。日中则昃,盛极必衰。我给你取名言午,是要你记住——赌徒的话,午时的日头,都不可信。”
花痴开的指尖轻轻触着桌底一行刀刻的“甲辰年七月十五,司马空局,骰路用‘逆水行舟’,破之在第三跳”。
何生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淡。
“言午信了他师父这句话,信了四十年。”
他顿了顿。
“直到四十年前那夜,他把我的眼睛放在这桌面上,说:何生,我不是为了天局赢你。我是为了自己赢你——我想知道,把我养大的人说的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然后呢?”
“然后他赢了。”何生说,“他赢走我眼睛的那一刻,应该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停了一下。
“但他在知道答案的那一刻,把自己关进了这地底山谷,再没有出去过。”
花痴开的手指顿住了。
他抬起头。
何生面朝南方,那里是山峦缺口的方向,星辉铺洒如碎银。
“言者语也,午者日中也。”何生说,“他信了他师父四十年——赌徒的话不可信,午时的日头不可信。所以他这辈子没有信过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信过他。”
“但他赢了我眼睛那夜,”何生说,“他问我:何生,你方才抛出骰子时,闭眼了吗?”
花痴开静默。
“我说,我是盲人,睁眼闭眼何异?”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何生,你信我会把眼睛还你吗?”
何生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我没有回答。他把我的眼睛放进那只粗陶碗里,起身,走出了这间山谷。第二天,有人送来了这张赌桌、这把椅子、这三枚骨骰,和一碗饭、一壶水。”
“然后他就再没来过。”
花痴开望着桌底四十年密密麻麻的刀刻。
每一笔都是言午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空无一人的赌桌,自己与自己的对局。
他赢了一千四百余场。
他输给同一个人。
他自己。
花痴开把最后一笔刻痕收入眼底,站起身。
何生仍面朝南方。
“花痴开,”他说,“你见过言午吗?”
花痴开说:“还没有。”
何生点了点头。
“那便去见。”
他从袖中取出那三枚骨骰,放进花痴开掌心。
骨骰沉甸甸的,还带着他四十年体温。
“带着它们去。”何生说,“见到言午,告诉他——”
他顿了顿。
“何生这四十年,每天都睁着眼。”
花痴开把三枚骨骰收进贴身内袋。
他跪下,端端正正,向何生叩了三个头。
何生没有避。
他仍面朝南方。
花痴开起身,往山谷来路走去。
走出十余步,身后传来何生的声音:
“你爹那夜,也叩了三个头。”
花痴开脚步一顿。
“他说了什么?”
何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何先生,若我日后有个孩子,那孩子走到您面前时,请您告诉他——”
夜风拂过山谷。
星月清辉落满青石阔场。
“——他爹这辈子赌赢的最大一局,不是天局,不是司马空,不是屠万仞。”
“是他。”
花痴开没有回头。
他走入那条来时的甬道,走入地层深处的黑暗。
掌心里,三枚骨骰透出微光,冷白中带一丝极淡的青。
像深海里的磷。
像四十年前玉门关外废塔顶端,夜郎破军跪在塔沿,把最后一点力气用来在地上画那张图时,透过残破塔顶望见的、天边将明未明的第一线曙色。
甬道尽头,骰声又响。
一下。
又一下。
近在咫尺。
远在天边。
(第49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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