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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志开门见山，直接问起了沈戎要求见面的目的。「既然赵大哥如此快人快语，那小弟也就不卖关子了。」沈戎正色道：「我这次就是为了满爷的旧仇而来，这件事已经拖了很久了，现在时机成熟，也是时候该做个了结了。」
「正该如此。」
赵天志对此表示理解，「那老弟你需要我们灭庙军做些什麽？尽管开口。」
「大哥的心意我领了，不过这是私仇，况且现在大哥你们正是关键时期，不应该再为小弟的事情分心他顾。」
沈戎说道：「我这次来，主要是想向赵大哥你打听一些事情。」
赵天志闻言也不逞强，擡手示意：「但问无妨。」
「我想了解一下，黎土的弟马家族和祖宗庙之间，到底是如何分钱的？」
分钱？
赵天志脸上表情一僵，似乎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说法，毕竞在地道命途内，可很少有人会提这个事，更不会用这个词来形容弟马家族对祖宗庙的孝敬。
「在地道命途中，有一个「提留统筹』的说法，应该就是老弟你问的分钱。」
赵天志思索了片刻後，说道：「弟马家族的主要气数来源，是通过给领地内的保民充当保家仙，签订命契、立下香根，为课民消灾解难，从而获取气数。其次便是弟马开堂之後自己做买卖，再按照家族内的规矩上缴收益。最後极少的一部分，是通过弟马家族的内斗或者和其他命途的外战中获取。」「以我曾经所在的黄家为例，弟马赚取到的气数往往只能自留四成，作为养堂的开支。其他六成则上缴给家族，家族再从中留下不超过两成的份额，其余的全数提给祖宗庙。」
赵天志说道：「祖宗庙方面则根据弟马家族的功过表现，来进行奖惩，不过根据我自身的经历，惩罚居多，奖励很少。」
「剥削的够厉害啊。」沈戎抿了抿嘴：「那充当保家仙的那部分呢？」
「也是同理。」
「那这麽说，这大头主要是集中在祖宗庙的手里了？」
赵天志点头道：「没错。」
「就剩下区区四成，够弟马养活自己？」
「这就是地道命途的特殊之处了。」
赵天志解释道：「弟马在建成堂口之後，便能够沟通【虚空法界】，借用山上的力量来温养堂口，维持仙家的状态。说的直白一点，那就是仙家的吃喝拉撒不用弟马出钱，但出兵打仗的损耗就需要弟马自己花钱了，因此很多弟马不愿意跟别人动手，宁愿受委屈，也要把气数存起来培养仙家，以求晋升命位。」沈戎听着这番话，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
这不就相当於是祖宗庙把仙家寄养在弟马体内？他们只需要保证仙家饿不死，剩下的全部交给弟马来负等弟马呕心沥血、耗尽家财将仙家培养起来後，祖宗庙再把仙家收回去，如此循环。
最终弟马操劳一生别无所获，祖宗庙则日益强大，统治稳固。
这他娘的简直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所以胡家才会千方百计去谋求升仙之法，否则按照现如今地道命途的情况，弟马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一代代人都得为祖宗庙卖命效力。」
赵天志似乎看到了沈戎心中所想，下一刻，他话锋一转：「不过这并不代表弟马家族就是穷鬼。」「此话怎讲？」
「弟马家族的收益在经过一番提留之後，看似剩下的不多，可架不住量大啊。整个东北道上有名有号的弟马家族就那麽几个，除了内五家之外，就是豕、狼、黑、鹰、犬等大家族，分摊下来，一个家族控制的保民至少也是小几百万，每一年到手的气数可不是一笔小数字。」
赵天志说道：「而且东北道承平多年，哪怕是当年那场致使黎廷衰败的大战，弟马家族也没有受到多少波及。历次的八主之争，东北道也是赢多输少。因此即便提上去的多，留下来的还是不少。说他们是有钱人，那是一点也不为过。」
祖宗庙，或者说这群假仙家虽然将弟马压榨的极惨，但他们也不是一件人事儿也没干，在历次黎土剧变之中始终老老实实守着东北道当缩头乌龟。
纵然其他地区打得热火朝天，这里依旧是风平浪静。
没有战火的影响，东北道的保民数量远多於其他道，有将近八千万之众，而且平均寿数也要长於其他地区，因此从天地气数循环之中得到的气数自然也就更多。
正是基於这几个原因，方才让东北道成为了整个黎土气数最为「富庶』的地区。
直到近两百年内，才逐渐因为人道命途的崛起，而被正南道所取代。
积少成多，水滴石穿。
弟马家族长期盘踞於此，自然个个家底殷实。
沈戎若有所思：「那看来黎土狼家应该也是富户了？」「黎土狼家现如今的情况大不如前，主要原因是冲击「内五家』失败，遭到了极其严酷的清算，丢了大量的地盘，可能是大家族当中最穷的一个。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山上的狼仙族特意开恩，极大的放宽了提留的标准，帮助黎土内狼家休养生息，恢复元气。」
赵天志微微一笑；「而且弟马家族的穷，跟咱们的穷不是一个概念，这笔财富要是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足以用「泼天』二字来形容。」
「有老哥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沈戎笑道：「杀人取命，破门抢钱，这两件事要是能一并做了，那是最好的。」
「不过老弟你还是千万要小心。」赵天志提醒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狼仙本就性情彪悍，黎土狼家同样也不是易於之辈，如果战事危急，山上很可能会派人下来助战。」
「赵大哥放心，我可没有自大到要跟黎土狼家正面冲突。」沈戎笑道：「况且以现阶段东北道的局势，只要我能从狼家身上放点血出来，怕有的是人会出手帮我们扒了他们的皮。」
现在东北道已成山雨欲来之势，面上祖宗庙、灭庙军、弟马家族三方僵持对峙，实际上暗流涌动，大战一触即发。
特别是部分毛夷部族逃入东北道之後，更是让当下的平衡变得更加脆弱。
在这种情况下，谁也看不清最後的胜负如何，所以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尽可能壮大自身的实力。只要自己的拳头够硬，那不管胜负的天平倒向哪一边，都有谈判要价、保全自身的能力。
因此只要沈戎能狠狠咬上黎土狼家一口，那跟着就会有其他人从暗处伸出刀来，从黎土狼家身上切肉吃赵天志意味深长的看了沈戎一眼：「看来老弟你对东北道的形势很了解啊。」
「毕竟这里可是我的老家啊。」沈戎笑了笑：「就是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光明正大的衣锦还乡。」赵天志表情认真道：「会有那麽一天的。」
「那可就要托大哥你的福了。」沈戎问道：「你们灭庙军接下来有什麽打算？」
赵天志并没有细说具体的安排，只是表示灭庙军绝不会选择坐以待毙。哪怕真到了事不可为的那天，灭庙军也会化整为零，保留火种，继续反抗祖宗庙的压迫。
「人教现在虽然还远远称不上强，毛道部族也处於百废待兴的时候，但只要赵大哥你开口，我必定竭力相助，绝不推辞。」
「多谢。」
沈戎向赵天志拱手行礼，随後起身告辞。
赵天志目送他们两人朝着北方走去，等沈戎和叶炳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风雪之中，他却依旧一动不动，怔怔出神。
「老大，您在想什麽？」
刘余安在一旁轻声问道。
「我在想他刚才最後的那句话。」赵天志缓缓道：「如果灭庙军真到了生死存亡的那天，我要是向他求援，他当真会竭力相助吗？」
刘余安回答得十分果断。
「为什麽？」赵天志疑惑问道：「难道就因为你们之前有过交情，所以就对他这麽有信心？」「不是因为我和他的交情，因为从我认识沈戎的那天起，他好像就特别看不惯有人骑在别人的脑袋上作威作福。」
刘余安皱着眉头，眼神忽闪不定：「我也不知道具体该怎麽说，但我觉得在沈戎的眼里，人可以因为自己懒惰或者无能而穷，但不能因为别人的欺凌和压迫而穷。」
赵天志恍然：「所以只要我们还在造祖宗庙的反，他就一定会帮我们？」刘余安没有出声，重重点头。
「哈哈哈哈」
赵天志忽然放声大笑，擡手拍了拍刘余安的肩膀：「余安，你这看人的本领，还得再练啊。」「老大，您这话是什麽意思？」
刘余安一头雾水。
赵天志擡手指向沈戎离开的方向，笑道：「这位沈爷，哪里是什麽普通人？他心里分明揣着一片烈火啊」
「戎子，你觉得赵天志这人咋样？」
在走出数里地之後，憋了一路的叶炳欢方才开口问道。
沈戎笑着反问：「欢哥你是不是在担心赵天志是胡家特意安排的人？」
「这种可能性不小啊，毕竟从人道盟的情报里看，赵天志在叛出黄家之後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再现身之时已经晋升了地道三位不说，并且堂口里的仙家还全部销了帐，这要是【虚空法界】内没人帮他，靠他自己怎麽可能办到？」
「那你是怎麽觉得的？」
「我要是看的明白，就不会问你了。」
叶炳欢没好气道：「他要是个女人，我一打眼就能猜出她上次接触男人是多久之前的事情，要是再让我上上手，甚至还能精确到天。但你要让我看他，我除了能确定他没我帅之外，其他的啥也看不出来。」沈戎哑然失笑，摇头道：「他要是有问题，人道盟就不会帮他了。」「人道盟难道就不会看走眼？」
「如果他能骗过人道盟，那咱们瞎猜也没有任何意义。」
叶炳欢沉吟片刻，说道：「我是担心他阴咱们一手，回头就把咱们要动狼家的事情泄露出去。」沈戎笑了笑：「这你大可放心，赵天志绝对不会这麽干。」
「为什麽？」
「现在灭庙军正处於最关键的时期，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就算有其他的心思，也绝对不会暴露出来。」「那以後呢？」
「以後？」沈戎想了想，语气平淡道：「他要是继续跟祖宗庙干，那我尊称他一声赵将军、赵大哥。如果他最後只是一个软骨头，那我不介意拿他的命数铺我的命途。」
「这世道还真是复杂，谁是人、谁是鬼，光靠眼睛根本就看不清楚。」
叶炳欢将双手拢在袖中，呼出一口雾气，擡眼望向远处高耸入云的雪山。
「话说，咱哥俩就这麽徒步翻山进东北道？」
「没有封镇界桩作为信标，以我现在的能力，还无法精准控制跳转的落点，要是一头扎进哪个弟马家族之中，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那就慢慢爬吧，要是能在这深山老林里碰上一个迷途的小姑娘，那就更好了，欢哥我还从来没有在这种地方谈情说爱过」
叶炳欢自顾自的念叨着，嘴里话音忽然一停，皱着眉头深思了片刻，最後改口道：「算了，小姑娘还是太可怜了，来一个阅尽风尘却依旧风韵犹存的夫人吧，这样我和她能有更多的话题。」一旁的沈戎闻言，无奈的叹了口气。
在这种冰天雪地、鸟不拉屎的地方，连兽影都看不到半条，居然还挑上姑娘和妇人起来了
真要是出现一个，沈戎感觉自己大概率会一刀抡上去，看看对方到底是山精，还是妖怪。
「戎子你叹什麽气？噢，我知道了，那就来俩吧，咱们一人一个，免得你寂寞难耐。不过以你这副尊容，我担心对方把你当坏人啊.」
叶炳欢话未说完，沈戎脚步忽然一顿。
「咋的，真来人了？！」
叶炳欢霎时瞪大双眼，兴奋地左顾右盼，右手中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剔骨尖刀。
沈戎没有理会他，而是凝神去听脑海中郑沧海的报告，是关於灶王组神战的结果。
按照沈戎的要求，潜入金菊教民神道灶王组的王松加快了进度，成功在灶王组道场内掀起了一场异信叛乱。
人教教军全体出动，「全真公』陈恩宁为此战统帅，南闽派两大神只吴陆和林眷海辅佐，在王松的接引下跳转进入了灶王组道场。
战事进展得很是顺利，灶王组的主神被吴陆斩杀，其他从神也尽数陨落，俘虏上位神官超过两百人，缴获各类物资和气数总价超过八万两。
龙门派负责殿後，依旧动手沉了灶王组的道场，连同其中信徒一起埋进了地疆。唯一可惜的地方，就是灶王组并未获得黎土信仰位次，不然人教此战之後还能再诞生一名神道四位的神祗。
「关於弁财组那边，也按照老爷您的吩咐，把人先撤了出来，不过李耀宗不愿意放弃前期已经策反的弁财组信徒，执意要求继续潜伏在里面。」
「人教没有少爷，既然他愿意冒险，那就随他吧。」
沈戎的话音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能撒手不管：「让吴陆盯着点，要是有意外发生，立刻把人接出来正事谈完，沈戎刚刚迈开脚步，就听见旁边的叶炳欢发出一声惊呼。
「戎子，你看看，老子刚才许的愿好像成真了...」
黎土正西道，满廷皇城。
这片建筑群看着紧凑，但麻雀虽小却是五脏俱全，一应规制皆是按照当初黎廷皇宫复刻而来，没有任何变改。
一列车队此刻正从东华门驶出，土贤坐在中间一辆车的后座上，两眼微阖，脑海中正在回忆着方才觐见满廷小皇帝时的场景。
「居然能从黎主血脉中找出如此一个血脉纯正，却又痴傻天真的人，这位老佛爷还真是煞费苦心啊。」土贤在心头感叹了一句，随即便将小皇帝的身影从脑中彻底扔出，转头看向车窗外掠过的风景，盘算起了国神道自己的事务。
如今他已经成为了国神道的主事之人，虽然八紘还未正式退位，但已经没有了反抗能力。
更有消息称，八紘已经在准备向大日鸣尊请辞，以普通信徒的身份回归金菊教道场高天院。这无疑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尽管如此一来，八紘自身的命位必然跌落，甚至可能会影响定数，但至少能够保全他的性命。毕竟他这一退，土贤就算真有斩草除根的想法，也不好继续咄咄逼人，落得一个难听的名声。「等本尊继承「大国主』的尊号之後，第一要务便是着手清理八紘的旧部，拆了他们的教派，分赏给其他忠臣。其次，便是完成满廷交代的任务. ..」在登基大典之後，国神道已经正式成为了满廷的官教，接受了皇帝罗溥统的封敕，得到了一块位於正西道五环的大教区。
这份赏赐的分量可不轻。
昔日四大旧教的总道场都挤在一座【只乡】之中，在落地黎土之後，又全部聚集在内陆中央，跟术济会和鳞夷九族相互争夺地盘，根本就施展不开。
满廷给的这片教区虽然傈民不多，但国神道在地疆内有的是信徒，直接迁移过来就行。
并且随着黎土封镇的破碎，现在各环陆之间的命位上限已经消失，能够让国神道的成员自由出入。至於自然环境恶劣的问题，那更是不用担心。
只要能够进入天地气数循环，那国神道的神眷体系所面临的压力就会骤然减轻，可以挪出大量的资金用於教区建设和教军装备提升。
假以时日，便能对神社和民神两道形成碾压之势，在金菊教内一枝独秀。
而作为国神道大国主的土贤，在教内的地位也会随之水涨船高，甚至成为大日鸣尊之下的第一从神。不过拿了好处，自然就要做事。
满廷给国神道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在正西和西北两道的保民中宣传满廷的正面形象，将满廷包装成为秉承天命而生，旨在结束这场黎土动乱。
同时还要从教义的方面，进一步厘清满廷和黎廷之间的关系，为後续彻底斩断新旧两朝做好准备。借屍还魂只是满廷计划中的第一步，重获新生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至於在这个过程之中，到底是以小皇帝罗溥统为主，还是以老佛爷那贞为关键人物，自然不用多说。「以人道命途，凝聚神道信仰，那贞倒是做成了百行山那群废物梦寐以求的事情啊 .」
车队缓缓穿过新建的京城，最後停在城外一处面积庞大的庄园门口。这里便是土贤在京城的临时住所，被他取名为「满国园』，意为满廷与国神道共存共荣。
车辆停稳，立刻便有仆人上前开门。
土贤刚刚下车，便有一名随行神官匆匆上前。
「尊上，出事了。」
对方沉声道：「刚刚得到的消息，民神道灶王组被袭，道场破碎，教派覆灭，无人逃脱。」土贤脸色陡然一沉：「谁干的？」
「人教，沈戎。」
土贤怒极而笑：「又是他，这位人君还真够活跃的，看来他真是把咱们金菊教当成软柿子来捏了？」这名下属没敢接话，继续禀报导：「民神道方面来了消息，希望您能出面说服满廷，让满廷帮忙寻找人教道场在地疆中的具体位置。」
「异想天开。」
土贤面露不屑道：「国神道自己都才刚刚拿到官教的身份，还没有立下半分功勳，拿什麽去说服满廷？就算能说服，咱们的面子凭什麽给他民神道用？」
「那怎麽回复民神道？」
土贤略作沉吟：「告诉他们，国神道会尽力交涉，但能不能成功，本尊无法保证。」
「不过这个沈戎倒的确是个麻烦，一直被他这麽盯着，也不是办法。」土贤犹豫了片刻，然後吩咐道：「你去约见一下摄政王手下的大臣，就说本尊有要事要与摄政王殿下商议，让他们安排一下会面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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