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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铁嘴的算命摊子就摆在湘江边最热闹的一段。两棵老槐树撑开一片荫凉,树下一张褪了漆的木桌,铺着深蓝色桌布,布上绣着八卦图。
桌边插一面布幡,白底黑字,上面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大字。
齐铁嘴今日生意极好。
从早上摆摊到现在,桌前就没断过人。
有问姻缘的少女,有求财的商人,有问子嗣的中年妇人,还有几个读书人模样的青年……
齐铁嘴应对自如。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却已在这长沙城里混出了名号。
齐铁嘴的摊子前始终排着长队。
有熟客,也有慕名而来的新人。
有人信他,自然也有人嗤之以鼻,但奇的是,他算的事十有八九都应验了。
久而久之,“齐铁嘴”三个字在长沙城里便有了分量。
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在西边渐渐沉下去。
齐铁嘴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
他长舒一口气,往后靠在竹椅上,只觉得腰酸背痛,口干舌燥。
整整五个时辰,他几乎没离开过这张椅子,连午饭都是啃了两个烧饼解决的。
齐铁嘴自言自语:“今天可累坏了,得好好犒劳犒劳自个儿。”
他盘算着收摊后去哪家馆子。
正当他准备收起桌上的八卦桌布时,一片阴影落在了桌面上。
有人来了。
齐铁嘴头都没抬,手上动作不停:“对不住,今日小摊已经准备收摊了。您要想算命,明儿请早,依旧是这个地点不变。”
他说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那人没走。
桌布上的阴影还在。
他能看见来人的衣角,青色的,料子看着不像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
齐铁嘴皱了皱眉。
他在这江边摆摊一年,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
有听完命赖账的,有算完不满意要退钱的,有醉醺醺来捣乱的,也有疑神疑鬼反复追问的。
但像这样明说了收摊还不走的,倒是不多。
“这位客官,”他声音抬高了些,依旧没抬头,“我说了,今儿不算了。您请回吧。”
阴影还是没动。
齐铁嘴心里起了几分火气。
忙了一整天,这会儿又累又饿,哪还有耐心应付这种不识趣的主顾?
他猛地抬起头,正要张口说几句不客气的。
话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齐铁嘴愣住了。
他算命一年,看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达官贵人,贩夫走卒,俊的丑的,老的少的,什么面相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人……
该怎么形容呢?
“敢问,”他清了清嗓子,“您叫什么名字?”
“赫连。”
那人回答得干脆。
“赫连……”
齐铁嘴重复了一遍,脑子里飞快地搜索。
这个姓氏不多见,至少在长沙城里,他没听说过有姓赫连的大户人家。
看来是外地来的。
“那么,能否告知您的生辰八字?”
这是算命最基本的。
有了八字,才能排盘,才能推算流年大运,才能断吉凶祸福。
赫连又笑了:“我没有生辰八字。”
【……石头生的,石头养的,哪儿来的生辰八字?】
【真要算生辰八字的话,那得追溯到多少年前了?】
齐铁嘴瞪大了眼睛:“您……您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生辰八字。”
赫连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齐铁嘴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没有生辰八字?
这怎么可能?
只要是人,从娘胎里出来,就有出生的年月日时。
年月日时为四柱,每柱两个字,合起来就是八字。
这是一个人来到这世上的印记,是命理的根基。
没有八字,就像树没有根,水没有源,根本无从算起。
除非……
齐铁嘴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除非,不是人。
齐铁嘴的脸色白了。
他盯着赫连,盯着那张完美得不真实的脸。
“没……没有生辰八字,”他的声音发颤,“那我给您算不了。”
“这样啊,”赫连说,语气依旧平淡,“那你就是徒有虚名了。”
齐铁嘴腿肚子都在打颤,心里已经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
观音菩萨、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城隍爷……
不管哪路神仙,保佑他今天能平安离开这江边。
眼前这人好看是真的好看。
好看得就像庙里壁画上的神仙,或是志怪小说里写的山精狐妖。
但齐铁嘴愣住,不仅仅是因为这人的长相。
他是算命先生,看人先看相。
一个人的富贵贫贱,吉凶祸福,乃至性格秉性,多少都能从面相上看出些端倪。
这是他吃饭的本事,也是他在长沙城立足的根本。
可眼前这张脸——
齐铁嘴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下意识地调动起这些年积累的所有相术知识。
从三庭五眼到十二宫位,从气色骨相到神态举止。
他试图在这张脸上找到一点可以解读的信息。
什么都没有。
是的,什么都没有。
这张脸就像一个完美的面具。
所有的相理特征都模糊不清,所有的气色变化都无从捕捉。
这太诡异了。
齐铁嘴从业以来,从未遇见过这样的情况。
再复杂的命格,他至少能看出点毛头。
可这个人,就像一张白纸,一片虚无。
“你……”
齐铁嘴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是……”
人吗?
“齐先生,”赫连开口,“能帮我算上一命吗?”
齐铁嘴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低头看了看已经收拾了一半的摊子,又抬头看了看这个绿发金眼的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理智告诉他,这人不对劲,很不对劲。
“我……我真的算不了,”他几乎是在哀求了,“您……您另请高明吧。”
赫连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齐铁嘴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江面上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既然你算不出来,”赫连说,“那我就不强求你算了。”
齐铁嘴一口气刚松到一半,就听见赫连接着说:“我来给你算一命吧。”
什么?
齐铁嘴懵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赫连已经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他耳朵里:
“五天后,你离开长沙。”
“在外面待个十天半个月再回来。”
“这样,你可以躲过血光之灾。”
说完,赫连转身。
他的身影融入渐浓的夜色,几步之后,便再也看不见了。
齐铁嘴呆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
他愣愣地看着赫连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一片混乱。
什么意思?
血光之灾?
他齐铁嘴在长沙城一向与人为善,算命也只说七分,留三分余地,从不轻易得罪人。
谁会找他麻烦?
该信吗?
齐铁嘴不知道。
他浑浑噩噩地收拾完摊子,回到住处,他连灯都懒得点,直接进了后院。
肚子饿得咕咕叫,可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傍晚那一幕。
他点起油灯,坐在桌前,铺开纸笔,试图把赫连的面相画下来。
可笔提起,又放下。
画不出来。
那张脸明明就在眼前,可当他想用笔去勾勒时,所有的细节都变得模糊。
只有那一头绿发,一双金眼。
接下来的四天,齐铁嘴过得魂不守舍。
白天照样出摊,可心思根本不在算命上。
第三天晚上,他做了个决定。
不管那三句话是真是假,他决定信一次。
出去躲几天,总比整天提心吊胆强。
第四天一早,齐铁嘴去了火车站。
“就十天半个月,”他对自己说,“很快就回来了。”
火车轰鸣着驶离站台。
一个月后的清晨,齐铁嘴终于踏上了回长沙的火车。
当熟悉的站台出现在眼前时,他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出了车站,他直奔自己的堂口。
堂口还是老样子,临街的门板紧闭着。
齐铁嘴掏出钥匙,正要开门,隔壁布庄的门开了。
“齐大师?”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隔壁布庄的王大婶。
五十来岁的妇人,圆脸,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可今天,她脸上没有笑,反而带着一种惊魂未定的神情。
“王大婶,好久不见。”
齐铁嘴打招呼。
“哎哟,可真是好久不见!”
王大婶几步走过来,压低声音,眼睛还左右瞟了瞟:
“齐大师,你这走得可真及时,简直是逃过一劫啊!”
齐铁嘴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说?”
王大婶把他拉到布庄门口,声音压得更低:“你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伙人来找你麻烦!凶神恶煞的!”
齐铁嘴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什么人?”
“东洋人!”
王大婶吐出这三个字,脸上露出愤恨的表情:
“十来个呢,穿着那种……那种东洋人的衣服,腰里还别着刀!”
“他们在你堂口里没找到你,就把气撒在街坊身上,挨家挨户地盘问你去哪了。”
“我们家老掌柜多说了一句不知道,就被扇了两个耳光!”
齐铁嘴的腿有些发软,他扶住门框:“东洋人找我做什么?”
“谁知道呢!”
王大婶摇摇头:“那些东洋人这几年在长沙城里越来越嚣张,强占商铺,欺压百姓,官府也不敢管。”
齐铁嘴的喉咙发干:“那后来呢?”
“多亏了张大佛爷!”
王大婶说到这里,脸色才稍微好了些:
“佛爷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事,带着人来了。”
“你是没看见,佛爷那气势……往那一站,那些东洋人都不敢动了。”
王大婶叹了口气:“街坊们都说,多亏了佛爷,也多亏了你走得及时,你要是那天在,恐怕……”
后面的话,王大婶没说完,但齐铁嘴已经明白了。
血光之灾。
原来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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