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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攥着的残页边缘已经发皱,粗糙的纸纤维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口那阵尖锐的寒意。苏云袖背对着窗边的念儿,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她怕自己的声音会泄露一丝一毫的恐慌,更怕念儿那双澄澈的眼睛,看到她此刻近乎崩溃的模样。方才残页上的字迹还在眼前晃:“陈恐已不可信”“速离”。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破了她这几日强装的平静。她想起陈掌柜每次提及沈诺时那讳莫如深的眼神,想起深夜里他穿着夜行衣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想起书房多宝架上那枚本该属于沈诺的铁八卦——原来从一开始,这里就不是什么避风港,而是另一处精心布置的陷阱。
那封指引她们来泉州的“决别信”,究竟是谁写的?是沈诺真的在险境中托付,却不知陈掌柜早已叛变?还是陈掌柜伪造了笔迹,故意将她们引到这里,等着用她们当筹码要挟沈诺?甚至……沈诺的“身陷囹圄”,本就和陈掌柜脱不了干系?
无数个疑问像乱麻般缠在心头,越想越心惊。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的衣袋,里面还藏着沈诺送她的茉莉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肌肤,却再也无法给她半分安慰。那玉佩是沈诺在一次月夜下亲手交给她的,他说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希望它能像他一样,永远守护着她。每当她感到孤独或害怕时,她都会抚摸着那块玉佩,感受着沈诺的温暖和力量。但现在,那玉佩的冰凉似乎在提醒她,沈诺可能已经不在了,或者至少,他不再是可以依靠的港湾。
苏云袖的心中充满了迷茫和无助。她曾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信赖的避风港,一个可以暂时忘记外面纷扰世界的安乐窝。然而,现实却残酷地撕开了这层薄薄的面纱,露出了隐藏在背后的阴谋和背叛。她开始怀疑一切,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和选择。她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去面对这一切。
念儿似乎感觉到了苏云袖的不安,她轻轻地走到苏云袖的身边,伸出小手,轻轻地握住了苏云袖的手。苏云袖感到一股暖流从念儿的小手传来,她的心中涌起了一丝温暖。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能让念儿看到她的软弱和恐惧。她必须坚强,为了念儿,也为了自己。
“苏姨?”念儿的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你怎么站在这里不动呀?是不是不舒服?”
苏云袖猛地回过神,赶紧转过身,用袖口快速擦了擦眼角——幸好没掉眼泪,只是眼眶有些发红。她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伸手摸了摸念儿的头顶,发丝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没有呀,苏姨只是在想事情。念儿乖,再去玩一会儿布偶,苏姨马上给你做点心吃。”
念儿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小兔子布偶,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安慰。她重新坐回了窗边的小凳上,那是一个她喜欢的地方,从那里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她没有再追问苏云袖任何问题,只是偶尔会抬起头,用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望向苏云袖,小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却又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
苏云袖看着念儿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沉重和焦虑,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逃,她必须逃!但是,逃去哪里呢?泉州城对她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而陈掌柜在这里经营多年,谁知道街上哪些看似普通的商贩其实是他的眼线,哪些看似普通的商铺其实是他的据点?她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一旦她们的行踪被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走到窗边,假装在整理窗帘,目光却快速地扫过院外的街道。午后的阳光正好,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有挑着担子卖水果的小贩,他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穿着绸缎衫的商人,他们谈笑风生,似乎在讨论着什么重要的生意;还有追逐打闹的孩童,他们的笑声充满了整个街道,一派热闹景象。可在苏云袖眼里,这热闹背后处处是危机——那个站在街角茶馆门口喝茶的汉子,他是不是一直在偷偷地观察这边?那个推着小车卖针线的老妇,为什么总在“海晏堂”门口徘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她的心口。她想起了在栖水镇时王癞子的骚扰,想起了锦绣庄里那个可疑的络子,想起了京城那场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原来这一路,她们从来就没有真正摆脱过危险。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从混乱的思绪里钻了出来,带着几分绝望,却又透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佛门。泉州城外多山,山上总有庵堂寺庙,那些地方远离尘嚣,规矩森严,或许能暂时避开俗世的纷争。沈诺曾说过,佛门是清净地,能让人放下执念,可现在,她只想借那一方青灯古佛,为自己和念儿求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压不住。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不能慌,越是危急,越要冷静。她需要好好规划,不能打草惊蛇。她必须仔细考虑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的变数,确保她们能够安全地到达那些庵堂寺庙,找到一个可以暂时安身的地方。她知道,这将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与命运的较量。
夜幕低垂,星辰点缀着天际,"海晏堂"的后院被一片宁静的夜色所笼罩。除了偶尔从墙角传来的虫鸣声,四周一片寂静。苏云袖坐在桌边,借着昏黄的油灯微弱的光线,她正小心翼翼地折叠着两件念儿的换洗衣物。这些布料是她用沈诺留下的银子精心挑选的,淡粉色的细棉布,触感柔软而舒适。原本她计划在念儿的生日那天,亲手为她缝制一件新衣裳,但现在,这些衣物却要被整理成逃亡的行李。
她已经将那张残页上的内容反复阅读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然后,她点燃了灯烛,看着那张残页在火光中逐渐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撮灰烬。她用指尖捻起那些灰烬,轻轻地撒在窗外的泥土里——她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因为陈掌柜心思缜密,一旦被他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接下来的三天,苏云袖变得格外“安分守己”。她不再试图探听任何消息,每天只是按时做着绣活、教念儿识字,甚至偶尔还会主动和送茶的哑仆比划几句,询问一些关于泉州天气的闲话。她深知,陈掌柜肯定在暗中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只有表现得“认命”,才能让他放松警惕。
与此同时,她也在悄悄地观察着“海晏堂”的日常作息。每天清晨卯时,都会有一个姓王的菜农推着他的独轮车,从后角门送来新鲜的蔬菜。哑仆会打开角门,接过菜筐,再递过去几文钱,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后角门外是一条狭窄的死胡同,堆满了废弃的木箱和破旧的陶罐,平时很少有人经过,只有这位菜农每天会来这一趟。
苏云袖知道,这将是她们唯一的机会。
在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苏云袖把念儿紧紧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给她讲述了一个特别的故事。这个故事是她临时编造的,讲述了一对母女在遭遇危险时,如何寻找一个安全的避风港。在这个故事中,母女俩在前往那个有菩萨保佑的地方的途中,会遇到各种艰难险阻,但只要她们心连心,相互扶持,就没有任何困难能够阻挡她们。念儿听得津津有味,她的小脑袋依偎在苏云袖的胸口,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轻声问道:“苏姨,我们是不是也要去那个有菩萨的地方呢?沈叔叔会在那里等我们吗?”
苏云袖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她强忍着泪水,坚定地点了点头:“是的,念儿,沈叔叔一定会在那里等我们。记住,明天的路上不管发生什么,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都要紧紧地跟着苏姨,不要说话,能做到吗?”
“我答应苏姨!”念儿伸出她那稚嫩的小手指,与苏云袖拉钩,认真地保证道,“我会很乖的,不说话,也不闹。”
那一夜,苏云袖几乎无法入睡。她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已经熟睡的念儿,耳边回荡着泉州城夜晚的声音——远处码头上传来的船工号子声,街边酒馆偶尔传来的喧闹声,还有更夫敲打梆子的节奏声。这些声音伴随着她,一步步从一更走到五更。每当夜色中传来一丝响动,她的心就紧绷一分,直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她才轻轻推醒熟睡中的念儿,迅速穿上衣服,背上早已收拾好的小包袱,准备踏上未知的旅程。
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几锭碎银子,还有沈诺的茉莉玉佩和那本念儿爱不释手的《千字文》。东西很轻,却压得她肩膀发沉——这是她们母女全部的家当,也是全部的希望。
卯时刚到,后角门传来了熟悉的敲门声。苏云袖屏住呼吸,牵着念儿躲在厢房门口的阴影里。她看到哑仆打着哈欠走过去,打开角门,菜农推着独轮车停在门口,开始卸菜筐。
就是现在!
苏云袖紧紧拉着念儿的手,两人如同两道轻盈的烟雾,悄无声息地沿着墙根快速移动。她们的行动敏捷而谨慎,仿佛是两个幽灵在黎明前的宁静中穿梭。独轮车恰好停在了哑仆的视线死角,而菜农正全神贯注地整理着他的菜筐,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与他们无关。苏云袖和念儿就像两个突然闯入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溜出了人们的视线。
她们轻盈地闪过角门,迅速钻进了那条堆满了各种杂物的死胡同。胡同里杂乱无章,旧木箱、废弃的家具和破旧的农具随意堆放,仿佛是时间遗忘的角落。她们的脚步轻得如同猫儿一般,生怕发出任何声响,惊动了胡同里的任何生灵。
直到她们跑出了胡同,拐进另一条更为狭窄的小巷,苏云袖才敢停下来。她蹲下身子,紧紧地抱着念儿,两人都在大口喘着气。念儿的小脸蛋因为紧张和奔跑而显得有些苍白,但她却异常地坚强,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紧紧地攥着苏云袖的衣角,小声地问道:“苏姨,我们安全了吗?”
苏云袖轻轻地拍了拍念儿的背,安慰道:“快了,马上就安全了。”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再次牵起念儿的手,继续朝着城外的方向奔跑。她们刻意避开那些繁忙的大街,专挑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巷子走。在偶尔遇到早起的居民时,她们会迅速躲进墙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直到对方走远,才敢继续前行。
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阳光透过巷子里的树叶间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苏云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她的背上,而念儿的小鞋子也在奔跑中跑掉了一只。苏云袖心疼地看着念儿,决定不再让她的小脚受苦,于是她干脆把念儿抱起来,扛在自己的肩上。尽管自己也已经疲惫不堪,但苏云袖还是咬紧牙关,一步步坚定地朝着城外的清源山走去——那里有她事先打听好的静慈庵,那里有她们唯一的希望。
清源山位于城郊,山势并不险峻,却有着一片宁静的庵堂,名为静慈庵。据说庵中的尼姑慈悲为怀,乐于助人,苏云袖希望她们能够在那里找到庇护。她知道,只要到达那里,她们就暂时安全了。念儿在苏云袖的肩上安静地坐着,虽然疲惫,但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希望。她们的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但至少在这一刻,她们正朝着希望的方向前进。
清源山的山路比苏云袖想象的还要难走。青石台阶上长满了青苔,被露水打湿后滑得厉害,她走得小心翼翼,偶尔还是会趔趄一下。念儿趴在她的背上,小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苏姨,我累了,你也累了吧?我们歇一会儿好不好?”
“再坚持一下,念儿乖。”苏云袖喘着气,声音有些沙哑,“到了山上的庵堂,我们就能好好歇着了。”
其实她也早就累得不行了。从清晨开始,她就一直在奔跑,一刻也没有停歇。她没有吃过一口东西,没有喝过一口水,怀里紧紧抱着念儿,肩上还背着沉重的包袱。她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和自己的极限做斗争。但她不敢停下来——她害怕一旦停下脚步,就再也没有力气继续前行,更害怕陈掌柜的人会追上来,将她和念儿再次带回那个黑暗的深渊。
山路两旁的树林越来越茂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斑驳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偶尔还能听到鸟儿清脆的鸣叫声,这一切都和泉州城里的喧嚣截然不同。苏云袖深吸一口气,这清新的空气让她稍微精神了些,脚步也快了几分。她知道,只要坚持下去,她和念儿就有希望。
终于,在午后时分,她看到了静慈庵的山门。那是一座小小的木门,门框上刻着简单的花纹,虽然岁月的痕迹已经让它们变得模糊不清,但依然能感受到一丝古朴的韵味。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写着“静慈庵”三个大字,字体清秀,带着几分禅意,仿佛每一个笔画都在诉说着宁静与祥和。山门紧闭,旁边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它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给这安静的山门增添了几分生机。
苏云袖放下念儿,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和头发,尽管疲惫不堪,她还是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她轻轻敲响了门环,铜制的门环有些生锈,敲在门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心跳也随之加速,她知道,这扇门的背后,可能是她和念儿的新生,也可能是另一个未知的挑战。但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勇敢地面对。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穿着灰色僧袍的比丘尼探出头来。她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瘦,眼神平和,看到苏云袖和念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双手合十,低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何事?”
苏云袖赶紧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尽量保持镇定:“师太您好,小妇沈苏氏,带着小女逃难至此,实在无处可去,恳请师太慈悲,收留我们母女一段时间。小妇愿意在庵中带发修行,做些杂役,只求能有一席容身之地,一碗粗茶淡饭。”
她说得半真半假,隐去了“青蚨”、陈掌柜这些关键信息,只说是“家中突逢巨变,仇家逼迫”。她的眼眶有些发红,脸上满是憔悴,念儿也紧紧拉着她的衣角,小脸上满是害怕,看起来确实像走投无路的逃难之人。
比丘尼打量了她们片刻,目光在苏云袖的衣着和念儿的鞋子上停留了一会儿——苏云袖的衣服虽然旧了,却料子上乘,念儿的鞋子少了一只,袜子也磨破了,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她点了点头,又行了一礼:“施主稍候,容贫尼禀明庵主。”
山门再次关上,苏云袖牵着念儿,站在门外,心里七上八下。她不知道庵主会不会收留她们,也不知道这里是不是真的能避开危险。念儿拉了拉她的手,小声说:“苏姨,这里好安静呀,我喜欢这里。”
苏云袖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发丝,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感,却依旧沉默不语。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一种坚定的信念——她渴望这个地方,能够成为她们心灵的避风港,一个真正的归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围的空气都充满了期待与紧张。终于,片刻的等待之后,山门再次缓缓开启。之前那位慈祥的比丘尼缓步而出,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温和的光芒,对苏云袖轻声说道:“施主,庵主请您进去。”
听到这话,苏云袖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紧紧牵着念儿的手,跟随着比丘尼的步伐,踏入了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庵堂。她们穿过前院的天井,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了院子里。几棵古老的松树挺立在那里,它们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欢迎着她们的到来。树下摆放着一个石桌和几个石凳,每一个角落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透露出一种宁静与祥和。
她们继续前行,来到了后院。这里有着几间禅房,每一间都显得古朴而庄重。比丘尼引领她们走向最里面的一间禅房,轻轻地推开了门。房内,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尼正端坐在蒲团之上,她手中握着一串晶莹剔透的佛珠,闭目诵经。她的诵经声低沉而有力,充满了虔诚与宁静,仿佛能够洗涤人的心灵。
苏云袖和念儿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这位老尼,她们的心中充满了敬意。她们知道,这个庵堂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居所,它更是一个心灵的栖息地,一个能够让人放下世俗纷扰,寻找内心平静的地方。她们渴望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宁,渴望在这里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师父,沈施主来了。”比丘尼轻声说。
老尼缓缓睁开眼睛,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却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固定着。她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落在苏云袖身上,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事。
“阿弥陀佛。”老尼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女施主,请坐。”
苏云袖拉着念儿坐下,再次把之前的说辞说了一遍,只是这次说得更详细些,提到“夫君下落不明”时,声音忍不住有些哽咽。老尼静静地听着,手里的佛珠一直没停,等苏云袖说完,才缓缓开口:“红尘多苦,欲海难平。女施主既肯放下尘缘,暂栖佛门,亦是缘分。”
她轻轻地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地从苏云袖和她身边的同伴身上移开,然后伸出手,手指轻轻地指向了窗外那片幽静的庭院。她用一种平和而略带慈祥的语气说道:“庵后有一独立小院,环境幽雅,远离尘嚣,非常适合二位居住。那里没有尘世的喧嚣,只有鸟语花香,可以让人的心灵得到真正的宁静。”
“日常的斋饭,我们会安排专人定时送去,确保你们不会为饮食而烦恼。至于洒扫庭院、缝补衣物这些杂役,如果女施主你们方便的话,便请多费心了。”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仿佛在暗示这些琐事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然而,她的目光突然变得深邃,落在苏云袖的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和深意:“佛门虽能暂时为你们提供一个避风港,让你们远离外界的纷扰和危险,但它并不能彻底断绝世间的一切因果。女施主,你心中似乎有着难以释怀的执念,这些心事若不自行化解,即使身在佛门,也难以获得真正的安宁。”
苏云袖听着老尼的话,心中不禁一震。她知道,这位老尼姑已经洞察了她的心思——她并非真心想要遁入空门,寻求精神上的解脱,而是因为现实的危险和压力,想要找个地方暂时躲避。她急忙躬身行礼,感激地说:“多谢师太的慈悲,小妇人明白您的意思。我在此郑重承诺,日后定当恪守庵规,不给庵里带来任何麻烦。”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诚恳和谦卑,她知道,尽管她的心中充满了对过去的留恋和对未来的不安,但在这里,她必须学会放下,学会接受这份宁静和简单的生活。她明白,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身边的人,为了能够在这个小院中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净土。
老尼点了点头,对旁边的比丘尼说:“了尘,你带沈施主去后院的小院吧,再取两套干净的布衣来。”
“是,师父。”了尘比丘尼应道,带着苏云袖和念儿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小院很小,只有一间正房和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枝叶茂盛。正房里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尘比丘尼把两套灰色的布衣放在床上:“沈施主,这是庵里的布衣,您和小施主先换上吧。每日辰时、申时会有人送来斋饭,若有其他需要,可到前院找贫尼。”
“多谢了尘师太。”苏云袖感激地说。
等了尘比丘尼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苏云袖才终于感到一丝解脱,她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仿佛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随着比丘尼的离去而消散。念儿则兴奋地跑到窗边,目光紧紧地锁定在天井里那棵繁茂的桂花树上,她开心地叫道:“苏姨,你看这里好多花呀,等到花开了,这里一定会香得不得了!”
苏云袖望着念儿纯真的笑容,心中也渐渐涌起了一丝温暖。或许,这个幽静的静慈庵真的能为她们提供一个暂时的避风港,让她们在这纷扰的世界中找到片刻的安宁。
静慈庵的生活规律而单调,几乎到了刻板的地步。每天清晨,当寅时末刻的钟声在山林间回荡时,前院的晨钟便会准时敲响,那清脆的钟声仿佛是大自然的呼唤,唤醒了庵中的每一个人。苏云袖和念儿也会在这个时候起床,洗漱完毕后,念儿会跟随了尘比丘尼前往前院的书房学习识字和诵读经文,而苏云袖则会拿起扫帚,仔细地打扫后院的天井和走廊,确保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干净整洁。
辰时初刻,斋饭会准时送到每个人的手中。一碗糙米饭,两碟精心准备的素菜,偶尔还会有小小的一碗豆腐汤,虽然味道清淡,却足以让人心满意足。吃过斋饭后,苏云袖会回到自己的小院,开始做一些缝补的活计。庵里的尼众们的僧袍已经有些磨损,她便拿来细心地缝补,有时也会为念儿制作一些可爱的小衣裳。申时过后,是庵里难得的自由活动时间,她会带着念儿在山林间漫步,采摘那些不知名的小花,或者坐在那棵桂花树下,聆听念儿背诵她刚学会的经文。
当暮鼓在酉时末刻敲响时,庵里便会渐渐安静下来。尼众们会回到禅房里诵经、打坐,苏云袖也会跟随着她们,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心灵平静下来。然而,每当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诺的身影——他在鸳鸯楼里冷静指挥的模样,在污水渠里保护念儿的模样,在输水管道前对她说“负你了”的模样……还有那张残页上的字迹,陈掌柜那深邃的眼神,以及泉州城里的种种危机……这些念头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中旋转,让她根本无法真正静下心来。
慧明师太说得对,她心中的执念太深,根本放不下。
这天午后,苏云袖做完缝补的活计,带着念儿在山林里散步。念儿采了一把黄色的小花,编成一个小小的花环,戴在苏云袖的头上:“苏姨,你戴上真好看!”
苏云袖笑了笑,刚想说什么,突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有马蹄声,还有男子粗豪的呼喝声,打破了山林的宁静。她的心猛地一紧,赶紧捂住念儿的嘴,把她拉到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师太!我们是泉州府衙的捕快!奉命缉拿要犯!”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近日可曾见过这名女子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女童投宿?这是画像,你仔细看看!”
苏云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府衙的捕快?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是陈掌柜报的官?还是京城的风波终究还是波及到了泉州?
她悄悄探出头,透过树叶的缝隙往前院看去。只见几名穿着青色公服、腰挎朴刀的捕快站在前院的天井里,为首的捕头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正递到慧明师太面前。慧明师太站在台阶上,双手合十,脸上依旧是平和的表情,却没接画像,只是轻声说:“阿弥陀佛,出家人不问世事,庵中从未收留过外客,施主怕是找错地方了。”
“找错地方?”捕头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慧明师太,“我们已经打听清楚了,那要犯带着孩子往清源山方向跑了,除了你们这静慈庵,附近再没有其他能落脚的地方!你若敢隐瞒,按同罪论处!”
慧明师太依旧不卑不亢:“施主若不信,可派人搜查,但还请手下留情,莫要惊扰了庵中清修。”
捕头挥了挥手,几名捕快立刻分散开来,开始搜查前院的禅房。苏云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后院的小院很快就会被搜到。她赶紧拉着念儿,沿着树林里的小路,快速往后院的小院跑——她要赶紧收拾东西,万一被搜到,她们还能从后院的小路逃走。树林里的小路蜿蜒曲折,两旁的树木高大茂密,遮天蔽日,仿佛是天然的屏障,为她们的逃亡提供了些许掩护。
可刚跑到小院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苏云袖回头一看,两名捕快正朝着后院走来,手里的朴刀闪着寒光,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她赶紧把念儿推进屋里,关上房门,用桌子顶住门,然后快速拿起床上的包袱,对念儿说:“念儿,我们从窗户走,快!”她的声音虽然急促,却尽量保持镇定,以免吓到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念儿。
念儿吓得浑身颤抖,却听话地跟着苏云袖爬上窗户。就在她们准备跳出去的时候,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两名捕快冲了进来,看到窗台上的苏云袖,大喝一声:“站住!别跑!”声音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紧迫感。
苏云袖抱着念儿,毫不犹豫地从窗户跳了出去。窗外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她不知道这条路能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能不能躲过捕快的追捕,她只知道,必须跑,必须带着念儿活下去——为了自己,为了念儿,也为了那个还在等着她们的沈诺。沈诺是她们唯一的希望,是她们逃亡路上的灯塔,指引着她们前行的方向。
她们在树林中穿梭,脚步匆匆,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远处捕快的呼喊声。苏云袖紧紧抱着念儿,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和颤抖的身体,心中充满了坚定和决心。她知道,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不能放弃,不能让念儿落入那些凶狠的捕快手中。
她们跑过一片片灌木丛,越过一条条小溪,终于在天色渐暗时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苏云袖带着念儿躲进山洞,用枯枝和树叶掩盖了洞口,然后紧紧地抱着念儿,低声安慰她:“别怕,念儿,我们会没事的。”她知道,接下来的路还很长,她们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坚强。
(本集完)
(第145集《官府震怒》简单内容提示)
官差突然出现在静慈庵,手持海捕文书,目标直指苏云袖!是陈掌柜恶人先告状,诬陷她卷款潜逃或涉及其他罪名?还是京城“青蚨”旧案或那位逃脱的“主人”在幕后操纵,借官府之力清除隐患?苏云袖与念儿在庵中处境岌岌可危。慧明师太是会顶住压力庇护她们,还是迫于官威将她们交出?苏云袖必须做出抉择,是再次仓皇逃亡,还是冒险与官差周旋,试图澄清冤屈?而官府的介入,也意味着沈诺暗中调查“海晏堂”及赃银一事可能已经触动了某些势力的核心利益,引发了官场层面的“震怒”。风波再起,且来自代表正统律法的官府,苏云袖的逃亡之路将更加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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