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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叟和小九还在疍家船上的第二日。石安盈对众人说道:“左右今日没什么事,要不要一起去惠安县城转转?”
路鸣正蹲在墙根底下拿草绳扎担子,闻言抬起头来:“去县城?那地方我和石生哥已经熟了。这些日子天天往那儿跑,哪条街卖什么,哪个巷口有茶摊,我们都摸清了。”
他把草绳往担子上一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带你们逛。县城不大,可热闹的地方不少。”
白未晞说她和绯瑶要去螺山一趟。
乘雾说他要去海边晒太阳,檐归说他同去。
路鸣说,“那我们几个去,有好吃的好玩的给你们带回来”。
“那敢情好,记得再打些酒!”乘雾笑道。
路鸣点头应下。
姜怀玉起身拍了拍衣襟:“我去换件衣裳。”
一盏茶后,一行人便出了门。
路鸣和石生走在最前头,路鸣步子快,一边走一边回头跟众人比划:“出了镇子往北走,过一片沙地,再翻一道矮岭,就看见县城了。路不远,就是日头晒。”
石生接了一句:“走快点,半个时辰能到。”
出了小兜往北,是一片沙地。沙地里长着些矮矮的草,叶子肉乎乎的,路鸣说那叫“海马齿”,当地人摘回去焯水凉拌,酸溜溜的。
石安舒蹲下去掐了一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有股青气”。
过了沙地,翻上一道矮岭,站在岭头上往北看,惠安县城的城墙就露出来了,灰扑扑的,不高,可沿着海岸线拉出去老长。
路鸣站在岭头上,朝县城的方向指了指:“看见没有?城墙东边那片屋顶,那就是鱼市。鱼市再往东,靠海那头,是码头。码头边上有个船坞,船匠在那儿修船造船。咱们卖鱼干的市口在城西,离鱼市远些,可顺路。”
下了岭,进了县城。路鸣带着他们先去了鱼市。
这会儿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鱼市收了大半,地上留着鱼鳞和积水,踩上去黏糊糊的。
几个收摊的鱼贩正把卖剩的鱼往木桶里装,桶里的水浑了,鱼翻着白肚皮。
石安盈站在鱼市边上,往四周看。鱼市旁边的巷口,有个老妇人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搁着两只竹篮,篮子里是腌好的鱼酱,用粗瓷碗装着,上面盖着布。
老妇人看见有人过来,也不吆喝,就那么坐着,等人问价。
石安盈走过去,蹲下来问了一句:“这鱼酱怎么卖?”
老妇人抬起头来,声音低低的:“二十文一碗。”石安盈又问:“你自己做的?”
老妇人点了点头:“自己捞的鱼,自己腌的。卖完了这些,过两日再来。”
石安盈买了一碗,拿在手里看了看,酱色暗红,里头有碎鱼块,闻着咸鲜。
她回头对姜怀玉说:“这鱼酱比咱们自己腌的细。”
姜怀玉过来看了看,也买了一碗。
路鸣接着领着众人往东走。经过码头的时候,码头上停着好几艘货船,船上堆着陶器、布匹和盐包。
几个脚夫正扛着麻袋从船上下来,一趟一趟地往货栈里搬。
路鸣指了指码头边一座两层的木楼:“那是个货栈,泉州来的商船在这儿卸货。前几日我听市口的人说,过几天有一条大船要来,收干鱼和鱼酱,”
过了码头,路鸣带他们拐进一条窄街。街两边都是铺子。
路鸣在一家打铁铺前停下来,指着铺子里挂着的铁钉和铁箍说:“这家手艺好,咱们的鱼桶上那几道箍,一个没松。”
铁匠铺旁边是个船匠铺,院子里搁着一条半成品的渔船,船骨已经搭好,船板还没钉完。
一个老船匠蹲在船骨旁,拿锤子一下一下敲着铆钉。
檐归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船多久能造好?”
老船匠头也没抬:“两个月。”又问:“造一条多少钱?”
老船匠想了想:“看料。一般的,十几贯。好的,二三十贯。”
走到东街,路鸣在一家卤肉铺前停了脚。
铺子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卤着肉,咕嘟咕嘟冒泡,香气很浓。
路鸣回头冲众人笑了笑:“到了。这家就是之前我和石生哥给你们带回去的那家,这刚出锅的更好吃。”
他说着,将钱递过去,让掌柜切了半斤卤肉,用油纸包了。
刚买完,铺子隔壁走出来一个中年妇人,手里端着一盆水,要往街对面的水沟里倒。
路鸣认出了她,叫了一声“陈娘子”。
那妇人抬头看了看,笑了:“路大哥又来了。今日不卖鱼干?”
路鸣说:“今日不卖,带家里人逛逛。”
陈娘子看了看柳月娘她们,点了点头,端着盆回去了。
路鸣压低声音对柳月娘说:“这位陈嫂子,男人是灶户,在官家盐场做盐。前两年盐场定了新规矩,定额加了三成,她男人做不满,被罚了钱,家里的地也卖了,如今就靠她帮人洗衣裳、做些零活,补贴家用。她做的鱼酱倒是一绝,可官家盐场不许灶户私下卖东西,她只能偷偷卖给相熟的。”
买完了卤肉,路鸣又领着他们往街里走了几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口挂着块木牌,写着“方家老酒”,字迹被海风吹得模糊,木牌边角也翘了皮。
铺面不大,门板卸了两扇,里头黑黢黢的,酒香却浓,从门里一阵一阵往外涌,像有人把一缸酒打翻了,甜里带着辣,呛得安盈连打了两个喷嚏。
路鸣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回头冲众人笑了笑:“这家酿的米酒好。我和石生哥上回打了一坛回去,月娘婶子说比咱们那边酿的醇。”
柳月娘在旁边应了一声:“是醇,不呛喉。”路鸣便迈步进去。
铺子里头比外头看着宽敞些,靠墙一溜排着七八口大陶缸,缸口用木盖压着,盖缝里塞着麻布条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汉子,正拿着根长柄木勺,从缸里舀酒往一只粗瓷碗里倒,倒完了递给旁边一个来打酒的妇人。
那妇人接了碗,抿了一口,咂了咂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柜台上,提着酒壶走了。
路鸣走过去,跟掌柜搭话:“方老板,上回打的那坛还有没有?”
掌柜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看他,笑了:“有,后头窖里搁着呢。要多少?”
路鸣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石生说:“两坛吧,一坛咱们今晚喝,一坛留着慢慢来。”
路鸣便伸出两根手指:“两坛。”掌柜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两只陶坛,坛口用红布封着,麻绳扎得紧紧的,坛身上还沾着些许窖泥。
路鸣接过来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掏钱付了。
出了酒铺,石安盈问路鸣:“这酒多少一坛?”
路鸣把坛子往担子上一挂,拍了拍手上的灰:“还行,比咱们那贵一些,可这酒确实好。”
柳月娘在旁边听着,低声对姜怀玉说:“回去多代一些。”
姜怀玉点了点头。
路鸣又领着他们往巷子深处走。没走几步,闻到一股焦香,是从一家小铺子里飘出来的。铺子门口支着个铁鏊子,一个老妇人正往上摊面糊,面糊里掺了切碎的葱和海菜,摊得薄薄的,在鏊子上滋滋响。
老妇人拿铲子翻了个面,两面都烙得焦黄,铲起来搁在一摞油纸上。
路鸣凑过去看了一眼,回头说:“这个好吃,带回去。”
他买了十几张,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又让老妇人多撒了些芝麻。
再往前,是家卖干果的。铺子不大,门口摆着几口浅口竹筐,筐里是晒干的红枣、桂圆、核桃。路鸣挑了些红枣和桂圆,又抓了两把核桃,一并搁进担子里。
石安盈在旁边问:“这红枣是哪里的?”
摊主是个瘦高个的中年汉子,正拿戥子称核桃,闻言应了一声:“山东枣。从泉州那边贩过来的,个头不大,可甜。”
石安盈捏了一颗尝了尝,果然甜,便也让摊主称了两斤。
从巷子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路鸣的担子沉得厉害,担子在肩上压得两头往下弯,他走几步便换一次肩。
石生想替他挑一截,路鸣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挑得动。我给青溪村那些年,比这沉的也挑过。”
众人往回走的路上,经过鱼市旁边的巷口时,那个卖鱼酱的老妇人还在。摊前的竹篮里还剩三四碗鱼酱,老妇人正低着头收拾摊子,把布盖往篮子上掖。
石安盈走过去,看了看那几碗鱼酱,说:“这几碗我都要了。”
老妇人抬起头来,愣了一下,声音低低的:“都要?”石安盈点了点头,掏出铜钱数给她,又多搁了几文,说是让她早些收摊回去。
老妇人接了钱,把那几碗鱼酱用布包好了递过来,又朝石安盈弯了弯腰,才提着空篮子走了。
回到小兜时,日头已经挨着海面了。路鸣把担子搁在院子当中,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捶着肩膀说:“今日买了不少。。”
柳月娘和姜怀玉把东西都归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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