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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院门，白未晞先在堤岸尽头站了一会儿。晨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把她的衣摆吹得贴在腿上。她闭上眼，顺着那缕气息探过去。
留在石安舒身上的印记方向不在礁石滩，而在更南的海上，远远地，像一根浸在水里的丝线，隐隐地拽着她。
她睁开眼，往南去了。
渔村早起的人声很快被甩在身后，耳边只剩下潮声。
此时日头刚爬上来，海上却先起了雾，白茫茫的，从水面漫到滩上，把礁石、沙岸、天和地全揉成了一团，顺着风向不断推进。
走了约莫一炷香，白未晞在一处滩角停住了。
沙地上有一串脚印。
布鞋印，鞋底纳着八道针脚，小而浅，是安舒的。
旁边没有第二双脚印。
白未晞没有停。她抬起脚，踏进了海里，一股纯粹凛然的阴气蔓延出去。
海面静了片刻。
然后水底下传来一阵闷闷的震动，像有什么大家伙翻了个身。
白未晞脚下的沙地跟着颤了颤，一层细沙从海底翻涌上来，水浑了一片。
她站着没动。
浑水底下浮起一团黑影，起初只是一片模糊的扁宽轮廓，慢慢往上升，越升越大。
那东西破水而出的时候没有溅起多大水花，只是背脊先拱出水面，黑灰色的，宽得像半条渔船，两侧的胸鳍铺开，在水面上缓缓扇了两下，像鸟张开了翅膀。
那是一条鳐鱼。大得离谱，光两只眼睛之间的距离就有成人一臂宽，头顶两颗眼珠乌溜溜地转着，嘴在底下，一张一合地滤着水。
它的尾巴在后面拖出去老长，细得像根鞭子，末梢还带着一根倒刺。
这条鳐鱼整个浮上来的时候，海水顺着它背上沟沟坎坎的纹路往下淌，哗哗的，像退潮。
白未晞从袖中取出一只封得严实的黑陶罐，指尖挑开泥封，罐口刚斜向水面，一股森然寒气便涌了出来。
那大鳐感知到寒气当即摆了摆尾鳍，没半点迟疑，扁长的吻部凑到罐边，喉间轻轻一吸，整罐清冽泉水便尽数进了腹中，罐底干干净净不剩一滴。
它常年潜于深海冷流，可寻常海水再凉也裹着咸腥浊气，这阴寒泉眼凝出的泉水寒气纯粹厚重，入腹便能温养经脉、涤净尘气，于深海灵物而言是可遇不可求的修行裨益，自然受得毫不客气。
饮罢它抬眼望了望白未晞，两侧胸鳍缓缓扇动两下，在水面漾开几圈细碎涟漪。
白未晞跟它对看了一眼，开了口：“往南，载我一程。”
鳐鱼的嘴一张一合了两下，没出声，胸鳍往下压了压，身体沉下去两尺，露出背脊上一块平坦处。
大鳐等她站定了，胸鳍一扇，整个身体滑出去，贴着水面游起来。游开那几下还慢，越游越快，破开的水往两侧退，在它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
一刻钟后，雾薄了。
前方海面上浮出一座岛的轮廓，是座孤岛。
那岛屿中间隆起一道低矮的石脊，石脊上生着几丛看不清的灌木。
岛的影子在雾里沉默着，四周的海平得没有一丝波纹，仿佛连浪都不敢往那儿打。
大鳐游到离岸十来丈的地方，不往前了。胸鳍往后扇了两下，身体在浅水里蹭了蹭底沙，停稳了。
白未晞上了岸。
上岛的地方是一片小沙滩。湿沙上，安舒的布鞋印还在，一串，从水边一直延续到沙滩深处，踩得深，踩得急，像是一路小跑着上了岸。
旁边依旧没有第二双脚印。
白未晞顺着那串脚印往岛里走。
沙滩尽头是一片礁石坡，坡上长着几丛耐盐的矮树，叶子灰绿，再往里，石脊的背风处有一小片低洼地，竟生着一丛野姜，巴掌大的叶子底下白花开了一片，香得很淡，在湿冷的海雾里幽幽地浮着。
她没有停，直接翻过石脊。
石脊的另一侧，是一处背风的礁湾。
此刻安舒就坐在礁湾边的一块大礁石上，背对着这边，两条腿垂在礁石外头，裙摆浸在海水里，被潮水一下一下地舔着。
那个银发的生灵，就坐在她旁边。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那个东西身上，停了一息，神识瞬间覆了上去，看得分明。
美，确实如安舒所说，很美。
那是个人形的生灵，斜坐在黑石上，下半截裤腿浸在浅蓝的海水里，被潮水一下一下漫过。
它银色的长发顺着肩背铺下来，直垂到水面，像揉碎的月光沉进了深海，风一吹便轻轻漾开，软得像水藻，却透着一股浸骨的凉。
它的侧脸轮廓极清，鼻梁高挺，下颌线收得利落，肤色是近乎透明的冷白，像海底沉了千年的寒玉，连落在皮肤上的天光都像是要被吸进去。
此刻他正垂着眼看向海面，眼尾微微往下落，瞳仁是极深的墨蓝，像无风时的深海，空得望不见底。里头没有喜，也没有怒，只有漫无边际的寂。
他身上裹着件深青色的宽袖长衣，料子像揉皱的海波，袖口垂在礁石上。
安舒的声音飘了上来。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安舒转过脸看他，“我真的很想知道。”
“名字……”它喃喃了一遍，但并未说出口。
石安舒也不恼，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行吧，你不说就不说。反正我不会忘记你的。我头一回见就忘不了了。”
接着她指尖抠着礁石上湿滑的青苔，小声又问：“对了，上次给我送海螺、传消息的那个少年，是你什么人呀？今日怎么没见他来？”
那个生灵看了安舒一眼，叹了口气。
“你怎么了？”安舒疑惑的看着它。
见它又不出声了，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我怕家里人不允我出来，骗了他们。入夜前要回去的。”
“无须入夜。”它望向远方，“已经找来了。”
安舒愣了愣：“谁来了？”
那生灵没回头，也没抬手指，只是下巴朝身后的方向微微一偏。
石安舒顺着那个方向猛地转过头，一眼便瞧见白未晞。
她的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撑着礁石站起来，裙摆吸饱了海水，沉甸甸地往下滴水，在黑石上砸出一小片湿痕。
安舒的眼里带着窘迫，挤出一句“未、未晞姨，你怎么……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我、我没——我就是……”
她“就是”了半天，也没就是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索性把嘴一抿，垂了头，盯着自己沾了湿沙的鞋面，声儿小得像蚊子哼哼，“我就是来道个别，没打算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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