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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四月,梧桐吐绿。贝贝站在“云锦绣庄”门口,望着那块新挂上的招牌,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三个月前,她还只是个绣坊的小学徒,每天踩着缝纫机到深夜,为的是多攒几个铜板寄回江南给养父抓药。三个月后,她竟成了这间绣庄的主人之一。
虽然只是半个主人。
“阿贝姐,发什么呆呢?”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
贝贝回头,看见小满端着两碗豆浆从街角走来。这丫头是她在绣坊时的同事,听说她要自己开绣庄,二话不说辞了工来帮忙。用她的话说:“跟着阿贝姐有肉吃。”
贝贝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小满,你说我这步走得对不对?”
小满眨眨眼:“什么对不对?”
“租下这间铺子。”贝贝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用光了我所有的积蓄,还借了齐家少爷的钱。要是赔了——”
“赔不了。”小满打断她,“阿贝姐的绣品我在绣坊就见过,那些人挤破头想买都买不着。现在你自己开店,肯定更红火。”
贝贝笑了笑,没说话。
她对自己的绣技有信心。那幅《水乡晨雾》能在博览会上拿金奖,不是靠运气。可做生意不是只有绣技就够了。要进货、要算账、要应付各色人等,还要提防同行使绊子。
她想起那天在博览会上,那些绣庄老板看她的眼神。有欣赏的,有嫉妒的,还有——想把她拆吃入腹的。
“阿贝姐,有人来了。”小满小声提醒。
贝贝转头,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绣庄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藏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他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微胖,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那种圆滑笑容。
“请问,这里可是‘云锦绣庄’?”
贝贝点点头:“正是。先生有何贵干?”
中年男人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笑着拱手:“鄙人姓周,是‘锦华绣庄’的掌柜。听说新开的绣庄主人是博览会的金奖得主,特来拜会。”
贝贝心里一动。
锦华绣庄。她在绣坊时就听说过,是沪上数一数二的大绣庄,专做达官贵人的生意。他们的掌柜亲自登门,绝不只是“拜会”这么简单。
她侧身让路:“周掌柜请进。”
绣庄不大,但贝贝收拾得很用心。靠墙的货架上摆着各式绣品——手帕、扇面、桌屏、挂屏,都是她这几个月熬夜赶出来的。正中的八仙桌上铺着她最得意的一幅作品——《春江花月夜》。
周掌柜进门后,目光就落在那幅绣品上。
他走到桌前,俯身细看,看了很久。
久到小满忍不住想开口,被贝贝用眼神制止。
终于,周掌柜直起身,长长地吁了口气。
“好。”他说,“真好。”
他转过身,看着贝贝,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姑娘,你这手艺,我在沪上没见过第二个。那幅《水乡晨雾》我亲眼看过,今天这幅《春江花月夜》更是让人叹为观止。恕我直言,你这样的人,不该开这样的小店。”
贝贝的眉头微微一挑。
“周掌柜的意思是?”
周掌柜笑了笑,走到窗边,指着街上。
“姑娘你看,这条街上的绣庄,大大小小有七八家。卖的都是普通货色,赚的是辛苦钱。真正的大主顾,不会来这儿。”
他回过头,看着贝贝。
“他们去的是我们锦华绣庄,去的是城东的‘宝云阁’,去的是法租界的洋行。那些人买绣品,不是为了用,是为了摆,为了送人,为了撑场面。一幅好绣品,在他们手里能卖出十倍百倍的价钱。”
贝贝听懂了。
“周掌柜是想让我把绣品放到贵庄去卖?”
周掌柜笑了。
“姑娘聪明。不过不是放几幅,是长期合作。你绣,我卖,五五分成。你的绣品进我的铺子,名声打的是我锦华的招牌,但赚的钱,你拿一半。”
小满的眼睛亮了。
五五分成。那可比自己开店赚多了。而且不用操心进货算账,只管绣就行。
她看向贝贝。
贝贝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周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她说,“但恕我不能答应。”
周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
“为什么?”
贝贝走到那幅《春江花月夜》前,轻轻抚过绣面。
“周掌柜说,我的绣品进了锦华,打的是锦华的招牌。可我想打的,是我自己的招牌。”
她转过身,看着周掌柜。
“这幅《春江花月夜》,我绣了三个月。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我自己的心血。它姓的是‘贝’,不是姓‘锦华’。”
周掌柜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贝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欣赏,还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
“姑娘,”他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在沪上,多少绣娘想进锦华的门进不去。我给你开五五分成,是看得起你的手艺。你拒绝了,以后——”
他顿了顿。
“以后这沪上的绣庄,恐怕没人敢收你的绣品。”
贝贝的心微微一沉。
这话里有话。
“周掌柜这是在威胁我?”
周掌柜摇摇头。
“不是威胁,是提醒。”他说,“姑娘初来乍到,可能不知道这行的规矩。沪上的绣庄,大大小小几十家,背后都有靠山。你一个小姑娘,没根没基,想在这行站稳脚跟,没那么容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地址。姑娘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
轿车发动,很快消失在街角。
小满气得脸都红了。
“什么人啊!不就是个掌柜吗,有什么了不起的!阿贝姐,你别怕,咱们自己干,肯定能成!”
贝贝看着她,笑了。
“行了,别气了。把门板卸下来,准备开门。”
小满应了一声,跑出去卸门板。
贝贝站在店里,看着那张名片,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周掌柜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吓唬人的。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路,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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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店里来了第一个客人。
是个穿旗袍的中年妇人,带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那姑娘穿着洋装,烫着卷发,一看就是新式家庭出来的。
妇人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在那些绣品上扫来扫去,透着挑剔。
“就这些?”她问。
贝贝点点头:“都在这里了。夫人想看什么样的?”
妇人指了指那姑娘:“给我女儿绣一套嫁衣,要最好的绣工。钱不是问题。”
贝贝看了看那姑娘,又看看妇人。
“夫人,嫁衣这东西,得量身定做。能不能先让小姐量一下尺寸,再选选花样?”
妇人点点头。
贝贝拿出软尺,让那姑娘站好,开始量尺寸。量到一半,那姑娘忽然开口:
“妈,我不要那些老式花样。我要洋式的,蕾丝的,像画报上那样的。”
妇人皱起眉头:“洋式的?那还是嫁衣吗?”
“怎么不是嫁衣?人家外国人都穿那样。”
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争起来。贝贝收了软尺,站在旁边等。
争了一会儿,妇人妥协了。
“行了行了,听你的。师傅,你给她按洋式的做,能做吗?”
贝贝想了想。
“我没做过洋式的,但可以试试。夫人如果不放心,可以先看看我别的绣品,再决定。”
妇人点点头,又开始看那些绣品。
这次她看得仔细多了。每一幅都翻来覆去地看,边看边点头。
最后,她停在那幅《春江花月夜》前面。
“这幅——”她的声音变了,“这是你绣的?”
贝贝点点头。
妇人盯着那幅绣品,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贝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姑娘,你姓什么?”
贝贝愣了一下。
“我姓莫。”
妇人的脸色变了。
“莫?”她重复了一遍,“哪个莫?”
贝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莫愁的莫。”她说,“夫人认识姓莫的人?”
妇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贝贝,盯着她的脸,盯着她的眉眼,盯着她嘴角那颗小小的痣。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你——你今年多大了?”
贝贝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九。”
妇人的手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姑娘打断了。
“妈,你怎么了?”
妇人回过神,擦了擦眼角。
“没什么,眼睛进沙子了。”她深吸一口气,看着贝贝,“姑娘,这嫁衣你慢慢绣,不着急。三个月够不够?”
贝贝点点头:“够了。”
“那就三个月。”妇人从包里掏出一叠钞票,放在桌上,“这是定钱。绣好了,送到这个地址。”
她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钞票旁边。
贝贝低头一看,名片上印着几个字:
“仁和洋行 总经理 顾维钧”
下面是一行地址。
妇人带着姑娘走了。
贝贝站在店里,握着那张名片,心里乱成一团。
那个妇人看她的眼神,那种突然红了的眼眶,那句“你今年多大了”——都让她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博览会上,和她四目相对的姑娘。
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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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齐啸云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小满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他,小满的眼睛亮了,连忙端茶倒水,殷勤得不得了。
齐啸云笑着摆摆手:“不用忙,我就是来看看。”
他走到贝贝面前,看着她。
“听说今天有人来找麻烦?”
贝贝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齐啸云在她旁边坐下。
“沪上这地方,没什么事能瞒得住人。”他说,“锦华绣庄的周掌柜,是个人物。他看上的人,要么成了他的合作伙伴,要么成了他的眼中钉。”
贝贝看着他。
“你觉得我是哪种?”
齐啸云笑了。
“你是第三种。”他说,“既不是合作伙伴,也不是眼中钉。你是让他忌惮的人。”
贝贝挑了挑眉。
“忌惮?”
“对。”齐啸云说,“你那幅《春江花月夜》,我看了。那样的手艺,沪上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周掌柜来找你,是想把你收归麾下。你拒绝了他,他回去之后肯定会想,这个人要是成了对手,怎么办?”
贝贝沉默了几秒。
“那我该怎么办?”
齐啸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是,”齐啸云说,“你需要靠山。”
贝贝的心微微一沉。
“你是说——”
“我不是说我自己。”齐啸云打断她,“我是说,在沪上这个地方,单打独斗走不远。你有手艺,有头脑,有韧劲,这些够了。但你还缺一样——人脉。”
他顿了顿。
“周掌柜今天来,表面上是谈合作,实际上是在试探你的底细。他知道你从外地来,知道你无根无基,知道你背后没人。所以他才敢那样说话。”
贝贝看着他。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齐啸云想了想。
“我有几个做生意的朋友,常年在沪上和洋人打交道。他们手里有资源,也有渠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齐少爷,你为什么要帮我?”
齐啸云愣了一下。
“因为——”
他说不出口。
因为什么?
因为她是莫家的女儿?因为她和莹莹长得像?还是因为——
他自己也说不清。
贝贝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了,不为难你了。”她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那些人,你帮我约吧。”
齐啸云松了口气。
“好。我尽快安排。”
他站起来,准备走,又停下。
“对了,今天那个客人,”他说,“顾太太,你知道她是谁吗?”
贝贝摇摇头。
齐啸云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她是顾维钧的妻子。顾维钧,是沪上洋行界的大佬。他太太平时很少出门,今天怎么会来你这儿?”
贝贝的心猛地一跳。
“她来给女儿定嫁衣。”
齐啸云的眉头皱起来。
“嫁衣?”他喃喃道,“不对啊。顾家的小姐,今年才十四,嫁什么人?”
贝贝愣住了。
十四岁。
那个姑娘,明明十五六岁的样子。
“你是说——”
齐啸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那个姑娘,不是顾家的小姐。”
贝贝的心沉了下去。
那她是谁?
为什么和顾太太一起来?
为什么顾太太看见她的时候,反应那么奇怪?
齐啸云看着她变了的脸色,轻声说:
“阿贝,你小心点。沪上这地方,水深。”
他走了。
贝贝站在店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街上的人少了,路灯亮了。远处传来黄包车的铃声,叮叮当当,像是有人在催促什么。
她想起顾太太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见过。
在养母看她的时候,在村里那些婶子看她的时候,在——
在莹莹看她的时候。
莹莹。
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
她忽然有一个可怕的猜测。
如果——
如果顾太太认识她母亲呢?
如果顾太太知道些什么呢?
她的手心出了汗。
小满走过来,小声问:“阿贝姐,你怎么了?”
贝贝回过神,摇摇头。
“没事。关门吧。”
小满应了一声,去拉卷帘门。
贝贝站在黑暗里,握着那张名片,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门外,路灯昏黄。
门内,一片漆黑。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小满喊她:
“阿贝姐,走了。”
她才慢慢挪动脚步,走出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幅《春江花月夜》静静地挂在墙上,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绣面上,落在那些栩栩如生的花朵上,落在那些穿梭往来的针脚上。
它不说话。
可它知道,这平静的日子,快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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