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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深秋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齐啸云站在绣坊二楼的窗前,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路面上砸出细碎的水花。手里握着的茶杯已经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楼下传来姑娘们的说笑声,是绣坊的女工们在收拾今天的活计。其中贝贝的声音格外清晰——不是那种大家闺秀的温言软语,而是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特有的爽利,像雨后划过湖面的船桨,干脆又有力。
“这件旗袍的滚边得用金线,不要银的——银线配藕荷色太素,压不住。”
“苏老板要是嫌贵,让他自己去城隍庙买现成的,咱们这儿不接讲价的活儿。”
齐啸云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这个姑娘,和他见过的所有沪上名媛都不一样。
她不懂什么琴棋书画,不会端着架子说半文不白的客气话,高兴就笑,不高兴就皱眉,做起生意来精明得像个老手,却偏偏在某些时候会露出一种天真的、不设防的神情——
就像那天,在博览会上。
齐啸云至今记得那个瞬间。
人潮涌动的大厅里,他陪着莹莹站在一幅绣品前。那是《水乡晨雾》,用了几十种深浅不同的青色丝线,绣出江南水乡的氤氲雾气。小桥、流水、乌篷船,都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下一刻就会活过来。
莹莹说,这绣法灵动,不像是沪上的师傅。
然后他转头,看见了一个姑娘。
那一瞬间,齐啸云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同样的鹅蛋脸,同样的一双杏眼,甚至连微微偏头看绣品的姿态都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衣裳不同——莹莹穿着素雅的月白旗袍,那个姑娘则是一身半旧的蓝布衫子——
她们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比那更甚。
是像照镜子。
后来他知道,那是双胞胎之间才有的、骨血里带来的相似。
再后来,他看见了那半块玉佩。
齐啸云闭了闭眼。
窗外雨声淅沥,记忆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和莹莹从小一块儿长大。齐家在沪上虽然比不上那些簪缨世族,但老太爷当年和莫家老太爷是过命的交情。莫家出事之后,他父亲暗中接济林氏母女,他第一次跟着去贫民窟,看见了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儿。
“这是莹莹,比你小三岁。”父亲说。
他记得自己当时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说:“我叫齐啸云,以后我会像保护妹妹一样护着你。”
那是真心的。
十四岁的少年,还不懂什么婚约不婚约,只知道父亲告诉他,这是莫伯伯的女儿,莫伯伯是好人,被坏人害了,他要对莫家的妹妹好。
后来年岁渐长,他常常去看莹莹。看着她从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长成温婉沉静的少女。她读书识字,学女红管家,明明是大家闺秀的底子,却偏偏长在市井之间,吃了那么多不该她吃的苦。
母亲在世时总说,莫家的姑娘是咱们家未过门的媳妇,你得对人家好。
齐啸云也觉得,事情就该是这样。
莹莹温柔、懂事、知书达理,他们青梅竹马,有婚约在先,等年纪到了,便该成亲。这是两家人的心愿,也是他以为的理所当然。
直到他遇见了贝贝。
齐啸云记得管家老周第一次提起阿贝姑娘时的神情。
“少爷,那个姑娘,长得和莹莹小姐真像。”老周说这话时,欲言又止。
他没当回事。沪上那么大,人有相似有什么稀奇。
可等他第一次在绣坊见到贝贝,他才明白老周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表情。
不是相似。
是像到让人心底发慌。
那天她正和绣坊的老板说话,说起一件活计的价格,眼睛亮亮的,带着三分精明三分坦荡。看见他进来,她只是礼貌地点点头,便继续谈自己的事,丝毫不像其他人那样殷勤地凑上来。
齐啸云在一旁听着,听她三言两语就把价格谈拢,还给老板提了两个改进针法的建议,说得头头是道,老板连连点头。
那一刻他想,这个姑娘,有意思。
她不像莹莹。
莹莹是水,温温柔柔,看似柔弱却能滴水穿石。
贝贝是火,坦坦荡荡,烧起来时不管不顾,却能照亮一片天。
她们是双胞胎,却偏偏生成了两个截然相反的人。
齐啸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接近贝贝只是为了查清真相。莫伯伯当年被诬陷的案子,有很多疑点。管家说,当年出事时,乳娘抱走过一个孩子,后来说夭折了。可如果那个孩子没有死呢?如果贝贝就是……
所以他以合作为名,接近她,观察她。
他看见她为了赶一批货,熬夜绣到手指红肿。看见她因为伙计被欺负,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要去理论。看见她累得趴在绣架上睡着,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块磨得温润的玉佩。
那半块玉佩,和莹莹的一模一样。
不,应该说,它们本来就是一对。
两块残片,合在一起,便是一块完整的、被摔碎的玉佩。
齐啸云的手慢慢攥紧。
雨声渐密。
楼下忽然传来贝贝的声音:“雨下大了,周叔你去把后院晾的丝线收进来!”
接着是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齐啸云深吸一口气,把凉透的茶杯放在桌上,转身下楼。
贝贝正站在绣坊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雨发愁。她今天穿了一件靛蓝色的短袄,下面是同色的裤子,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英气的眉毛。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
“齐少爷还没走?”贝贝的语气带着几分客套的惊讶,“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我让周叔去叫辆黄包车?”
“不用。”齐啸云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外面的雨幕,“我等雨小些再走。”
两人一时无话。
贝贝抱着胳膊,目光落在雨里,不知道在想什么。齐啸云侧头看她,看见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被雨气氤氲得有些湿润。
“阿贝姑娘。”他忽然开口。
“嗯?”
“你那半块玉佩……”他顿了顿,“能不能让我再看看?”
贝贝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沉默了片刻,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布袋子,解开系绳,将那半块玉佩倒了出来。
齐啸云接过来,放在掌心。
玉佩只有小半个巴掌大,边缘是不规则的断口,像是被人用力掰开的。玉质温润,看得出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刻着半朵缠枝莲花。
他以前在莹莹那里见过另外半块。那半块雕着另外半朵莲花,还有半个“莫”字。
两块拼在一起,便是一朵完整的莲花,一个完整的“莫”字。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过那粗糙的断口。
“你一直戴着?”他问。
“嗯。”贝贝的声音很轻,“养母说,捡到我的时候,这块玉佩就放在襁褓里。她猜我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可打听了好久,也没打听到谁家丢了女儿。”
齐啸云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也许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贝贝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释然,“说不定是哪个穷人家养不起,在玉佩上刻了字,想着将来相认用的。只是不知为什么,那家人后来再也没有来找过我。”
“不是没有找过你。”齐啸云说,“是你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贝贝转头看他。
齐啸云把玉佩还给她:“你明天有空吗?”
“怎么?”
“有个人想见你。”他说,“一个……和你一样,戴着另外半块玉佩的人。”
贝贝的手指猛地收紧。
玉佩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有些疼,却让她格外清醒。
“是那天博览会上的姑娘?”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个和我长得很像的……”
“莹莹。”齐啸云说,“她叫莫晓莹莹。”
莫晓莹莹。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贝贝心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她和自己同姓。
同样的容貌,同样的玉佩,同样的姓氏。
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贝贝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半块玉佩。
她忽然想起养母说过的话。
“你呀,生来就不一样。你爹——不,你养父他大字不识几个,可你五岁就能看懂船牌上的字。你亲爹亲娘,定是有学问的人家。”
她想起自己在水乡度过的那些年。
下河摸鱼,上树摘果,跟着养父在船上风里来雨里去。养母教她刺绣,她一学就会,针法比那些老师傅都灵巧。村里人都说,阿贝这丫头天生是吃绣活这碗饭的。
她觉得自己就是阿贝。
渔民莫老憨的女儿,水乡里长大的野丫头。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可能是莫家的大小姐。
是那个在沪上声望鼎盛、后来却一夜败落的莫家的女儿。
“齐少爷。”她忽然开口。
“嗯?”
“那个莹莹小姐……”她顿了顿,“她过得好吗?”
齐啸云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他说,“林伯母把她带大,吃了很多苦,但现在,总算还好。”
贝贝点点头。
她没有再问。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下来,变成了细细的雨丝。
“明天,我去见她。”贝贝说。
齐啸云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怯懦,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坦荡荡的、不躲不避的神情。就像她做什么事一样——该来的总会来,那就大大方方地接着。
“好。”他说,“明天我来接你。”
贝贝把那半块玉佩重新装进布袋里,系好绳子,塞回衣襟。
“齐少爷。”她忽然又说。
“什么?”
“你对她好一点。”贝贝的声音很平静,“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她总归,是和我流着一样的血。”
齐啸云愣住了。
贝贝却已经转身往里走,背影挺直,像一棵在风雨里长起来的树。
那天晚上,雨终于停了。
贝贝一个人坐在绣坊的阁楼上,推开窗户,看着雨后初晴的夜空。月亮从云层里露出一角,洒下清冷的光。
她从衣襟里掏出那半块玉佩,放在手心里端详。
莲花,缠枝。
那只剩下一半的“莫”字,她看了十几年,早就烂熟于心。
明天,她会见到另外半块玉佩。
还有那个和她戴着同样玉佩的姑娘。
她的姐妹。
贝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抗拒,或者两者都有。
她想起养父躺在病榻上,拉着她的手说:“阿贝啊,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盼着你好。你要是能找到亲爹亲娘,爹比谁都高兴。”
她说:“爹,你就是我亲爹。”
养父的眼睛红了,别过头去,不肯让她看见眼泪。
贝贝深吸一口气,把玉佩贴在胸口。
那温润的玉质贴着皮肤,像一颗小小的、持续跳动的心脏。
明天。
明天她就知道了。
她是谁,从哪里来,该往哪里去。
月亮躲进云层,沪上的夜深沉如水。
绣坊里,贝贝终于沉沉睡去。枕边放着那半块玉佩,被月光照着,泛出柔柔的光。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莹莹也正拿着自己那半块玉佩,对着窗外的月亮出神。
她知道,明天,齐啸云会带那个姑娘来见她。
那个和她有着同样容貌、同样玉佩的姑娘。
她的姐姐。
莹莹的手指轻轻摩挲过玉佩的断口。
“姐姐。”她轻声说,“你终于来了。”
月光无言,静静地照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半块玉佩,和两个一模一样的姑娘。
她们相隔十几年,终于要在明天,第一次正式相见。
而这座城市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章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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