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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沪上法租界的一隅,阿贝绣坊的后院还亮着一盏孤灯。贝贝坐在绣架前,指尖的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却迟迟没有落下。面前的绣布上,一幅《江南烟雨》只绣了一半——小桥流水、乌篷船影都已成形,唯独桥上那个撑伞的人,只绣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的心静不下来。
今日在霞飞路口,她又遇见了齐啸云。
说是“遇见”,倒不如说是他刻意等在那里。她从锦华绸缎庄送绣样出来,就看见他那辆黑色福特汽车停在街角。车窗摇下,他手里拿着一份合同模样的文件,神情是一贯的从容:
“阿贝姑娘,关于合作的事,齐某还有几处细节想与你商议。”
借口。都是借口。
合作开发绣品的契约,早在半月前就签下了。他要的绣样、针法分解图、工期安排,她都已经一一列明。他是个精明的商人,那些条款看过一遍就能记住,哪里还需要再三番五次地“商议”?
但她没有戳破。
不仅没有戳破,她还发现自己——在等他来。
这个认知让贝贝心里一阵烦乱。她放下绣针,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雕花木窗。初秋的夜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涌入,吹得烛火摇曳。院里那棵老桂树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在月光下像撒了一地的金屑。
绣坊不大,却是她来沪上后一点一点挣下的。三开间的门面,前面是铺子,摆着绣品和绸缎;中间是工坊,四个学徒白天在这里做工;后面这个小院,三间正房,她住一间,另外两间留给养父母来沪时住。院子虽小,却被她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种着几丛月季,阶下摆着几盆兰花。
来沪上不过一年有余,从最初在德兴绣庄当学徒,到如今有了自己的铺面,贝贝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她从未怕过苦。
在水乡的时候,养父被黄老虎打伤那阵子,她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白天去绣坊做活,晚上回来照顾父亲、帮着母亲织网捕鱼,还要提防黄老虎的人再来生事。那时候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命是老天给的,路是自己走的。哭天抹泪没用,咬紧牙关往前走才是正理。
可如今这件事,她不知该如何“往前走”。
贝贝从衣襟里摸出那半块玉佩,放在掌心端详。
玉佩只有半个巴掌大小,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的是并蒂莲花纹样。半朵莲花,几片荷叶,刀工细腻,玉质温润。她从小就将它贴身戴着,养母说,捡到她的时候,这半块玉就用红绳系着,挂在她脖子上。
她一直以为,这是亲生父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直到那天,在绣艺博览会上,她看见了另外半块。
——和这一模一样的玉质,一模一样的纹样,一模一样的断口。
而那半块玉,挂在另一个姑娘的胸前。
那姑娘和她长得那么像,像到让她在看见对方的那一刻,心脏猛地一缩,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贝贝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绣品《水乡晨雾》获了金奖,绣的是太湖晨景——薄雾笼罩水面,渔舟缓缓划过,船头立着鸬鹚,远处的芦苇荡里隐约可见白墙黑瓦的村落。这幅绣品,她用了整整三个月,把记忆中水乡的模样一针一线地绣了进去。
领奖的时候,她穿着自己最好的那件旗袍,月白色底子,绣着几枝淡竹,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簪了一根银簪子。在一众衣着华贵的夫人小姐中间,她显得朴素,却也清丽脱俗。
颁奖结束,她站在自己的展位前,给前来参观的人讲解水乡绣法的独特之处。就在这时候,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说:“齐家大少爷来了。”
她抬起头,就看见一对璧人并肩走来。
男子身材颀长,面容俊朗,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外罩一件黑色呢大衣,气质沉稳而矜贵。他身旁的女子,穿着藕荷色旗袍,外披白色镂空披肩,乌发挽成低髻,鬓边别着一朵珍珠发饰。她挽着男子的手臂,姿态娴雅,面带浅笑。
贝贝的目光落在女子脸上——然后,她愣住了。
那是一张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眉眼、鼻梁、脸型、甚至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像照镜子一般。若非要说区别,就是那女子比她更白皙些,眉眼间的气质更温婉,而她因为常年在日头下奔走,肤色略显蜜色,眉宇间多了一股英气。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人都愣住了。
那女子——后来她知道了,她叫莫晓莹莹——原本含笑的神情瞬间凝固,一双杏眼微微睁大,挽着齐啸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而贝贝自己,也像被施了定身法,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茶水洒出来都没察觉。
就在那一瞬间的混乱中,她胸前衣襟里滑出了那半块玉佩。
系玉佩的红绳不知何时松了,玉佩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贝贝慌忙弯腰去捡,却有一只白皙的手比她更快。
莫晓莹莹蹲下身,捡起了那半块玉佩。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大变——贝贝清楚地看见,她握着玉佩的手在发抖。
“这玉佩……”莹莹抬起头,声音都在发颤,“你怎么会有这玉佩?”
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认识?”
莹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自己衣领里,缓缓拉出一根红绳。
绳子上,系着另外半块。
两半玉佩放在一起,断口处严丝合缝地吻合。断裂的半朵莲花重新完整,荷叶的脉络也一一对应,仿佛从来不曾分离过。
那一刻,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展厅里的人声、脚步声、瓷器碰撞声,全都远去了,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隔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看着手中那两半终于相合的玉佩。
贝贝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女子。莹莹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齐啸云站在一旁,目光在两张相似的面孔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那合二为一的玉佩上。他的神色从惊讶到思索,最终定格在一种深沉的了然上。
“两位姑娘,”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可否移步?”
那一日,她们去了齐家在外滩的一处公馆。
在公馆的客厅里,莹莹将她的身世娓娓道来。
她说,她是莫家的女儿——莫家,曾经的沪上名门,她的父亲莫隆,十五年前遭人诬陷入狱,家产被抄,母亲林氏带着她流落贫民窟,靠变卖首饰将她养大。
她说,母亲告诉她,她原本有个双胞胎姐姐,刚出生不久就夭折了。
她说,母亲临终前——林氏在她十二岁那年因病过世——拉着她的手说:“莹莹,你姐姐要是活着,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娘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爹。莫家的仇,莫家的冤,娘这辈子是看不到了……”
莹莹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贝贝坐在她对面,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她从小就以为,自己是亲生父母不要的孩子。养母虽然疼她,但村里难免有闲言碎语,有人说她是“野种”,有人说是“大户人家的私孩子”。她听了,从不还嘴,只是攥紧拳头,咬着牙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有家,有母亲,有父亲,还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
“你母亲……什么时候过世的?”贝贝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六年前。肺病,没有钱医治。”
六年前。
她十三岁。
那一年,养父被黄老虎打伤,她第一次跟着养母去镇上卖绣品换药钱;那一年,她学会了和鱼贩子讨价还价,学会了在码头上帮人搬货挣几个铜板。
而她的亲生母亲,在同一个时间,在沪上的贫民窟里,因为无钱医治而死去。
命运给了她们一模一样的脸,却给了她们截然不同的人生。可到头来,都是一样的苦。
“我叫莫晓莹。”莹莹哽咽着说,“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贝贝张了张嘴,想说“我叫阿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想起来,养父养母给她取的名字。他们不识字,只是因为在码头捡到她时,她怀里的玉佩系着红绳,便叫她“阿贝”——贝,是宝贝的贝,是他们将她视若珍宝的心意。
可现在她知道,这个“贝”字,或许本就应该是她的名字。
莫家的双胞胎女儿,一个叫莹莹,一个叫贝贝。玉石的莹光,宝贝的珍贝。
“我叫莫晓贝贝。”她一字一顿地说,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宣告什么。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用这个姓氏,用这个名字。
此后的事情,就像一场快进的电影。
齐啸云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起初,是以“合作开发绣品”的名义。他手下的锦章绸缎庄,是沪上数一数二的大商号,与她的绣坊合作,算是提携她。她推辞过,可他总能找到令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后来,他不再找理由了。
他会在她打烊后等在绣坊门口,带她去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他会在她外出送绣样时,派汽车来接送;他送她的东西,从绣线、绸料到顶针、剪刀,每一样都不贵重,却是她真正需要的。
贝贝不是傻子,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可她更知道,齐啸云与莫家,本有一桩婚约。
那是二十年前,莫家还未败落时,莫隆与齐啸云的父亲齐天城定下的儿女亲事。当时约定,莫家的女儿,配齐家的儿子。
如今莫家有两个女儿,婚约却只有一份。
莹莹与齐啸云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在所有人的眼里,莹莹才是齐啸云未来的妻子。连莹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贝贝不愿做那个横刀夺爱的人。
更何况……
贝贝垂下眼睫,指尖摩挲着玉佩温润的表面。
更何况,她不知道,齐啸云对她的这份在意,究竟是因为她这个人,还是因为她这张和莹莹一模一样的脸?是因为真心喜欢她,还是因为她是莫家那个“本该活着”的女儿?
她不是谁的替身。
从小到大,她吃的苦、受的累、流的泪,都是她莫晓贝贝自己的。她凭双手走到今天,不需要靠一张脸去博取任何人的怜悯和感情。
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贝贝微微一怔。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披了件外衣,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一袭青灰色学生装的莹莹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玻璃风灯,灯影在她脸上摇曳,衬得她的面容更加清秀温婉。
“姐姐,”莹莹的声音轻轻的,“还没睡吗?”
贝贝打开门,侧身让她进来。
“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一个人?”
“坐电车来的。”莹莹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院里的布置,轻声说,“姐姐的院子真好看。”
贝贝带她进了屋,给她倒了杯热茶。两人隔着一张八仙桌坐下,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几乎一模一样。
“姐姐,”莹莹先开了口,“你在躲着啸云哥,对吗?”
贝贝手里的茶杯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桌面上。
“没有的事。”她说,“齐少爷是我的合作伙伴,我怎会躲他?”
“你不用瞒我。”莹莹低下头,望着杯中的茶汤,“啸云哥这些天心不在焉,从前他去哪儿、做什么,都会与我说。如今他时常独自出去,回来时神色恍惚,问他,他只说去了绣坊。”
贝贝不说话了。
“姐姐,”莹莹抬起头,眼眶微红,“我不是来质问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必躲他。”
贝贝愣住了。
“我与啸云哥,从小一同长大,我敬他、亲近他,也曾经以为……自己会嫁给他。”莹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保持着平静,“可是姐姐,你出现之后,我才发现,有些事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你以为的哪样?”
“我以为,他待我好,便是男女之情。”莹莹浅浅地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可直到我看见他看你的眼神,才明白,他看我的目光,从来不是那样的。”
贝贝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我的时候,温和、关切,像兄长看妹妹,像护着一只需要照拂的小鸟。”莹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可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我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
“莹莹……”
“姐姐,你听我说完。”莹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怕夺了我的姻缘,你怕自己只是我的影子。可姐姐,你想过没有,婚约是父辈定下的,可姻缘是自己的。啸云哥的心在谁身上,不是一纸婚约能够左右的。”
她顿了顿,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推到贝贝面前。
是那半块玉佩。
“娘临终前把这半块玉交给我,说姐姐那半块若能寻回,便是莫家的福气到了。”莹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却带着笑,“姐姐,娘盼着我们姐妹团圆。你若为了我,把自己的姻缘推开,娘在天上知道了,会怪我的。”
贝贝看着那半块玉,又看看自己手中那半块。
一模一样的两半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莹莹,”贝贝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你不怨我吗?”
“怨你什么?”
“怨我……忽然出现,打乱了你所有的生活。”
莹莹摇了摇头,伸出手,握住了贝贝的手。
“姐姐,你知道我从小最羡慕什么吗?”她的眼泪滑落下来,却笑得真心实意,“我最羡慕隔壁家的小红,她有个姐姐,会给她梳头、会替她打架、会把她护在身后。我总想,我那个夭折的姐姐要是还活着,该多好。”
“你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莹莹握紧她的手,“姐姐,你不是多余的。你是娘心心念念的大女儿,是爹爹骨血相连的孩子,是我盼了十七年的姐姐。”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贝贝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们隔着一张八仙桌,握着手哭了许久。那些压抑的委屈,那些无法言说的心酸,那些刚刚萌生又被强行压下的悸动,都在泪水里慢慢融化。
等两人都平静下来,茶已经凉了。
“姐姐,”莹莹用帕子擦干眼泪,换了个轻快的语气,“你这绣坊,比我想的还要好。方才我在前头铺子里看了一眼,那幅《水乡晨雾》,当真是绝了。”
“你若喜欢,我教你。”
“当真?”
“莫家的女儿,不骗人。”
莹莹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净,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姐姐,还有一件事。”她从布包里又取出一封信,“昨天,有个老人找到了我。他说,他是爹爹当年的贴身管家。”
贝贝倏然抬头。
“他还活着。爹爹……还活着。”
信笺被推到贝贝面前。泛黄的纸,苍劲的字。
贝贝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问了一句:“信上说了什么?”
“他说,他一直在找我们。找他的两个女儿。”莹莹的声音又哽咽了,“姐姐,我们还有一个父亲,在等着我们回家。”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又是一阵摇曳。
贝贝望着面前的信,望着那半块玉佩,望着莹莹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心里那个盘桓多日的结,忽然松开了几分。
她想起养母常说的话:“阿贝,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的,躲也躲不掉的。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到时候你只管接着就是。”
她一直在躲齐啸云,躲那份令她心悸的注视,躲那段让她不安的姻缘。
可她躲不掉。
就像她躲不掉身上流着的莫家的血,躲不掉这半块注定要和另外半块相合的玉佩,躲不掉面前这个和她一母同胞的妹妹。
“天晚了,今晚就在我这里住下吧。”贝贝站起身,去柜子里取出一床干净的被褥,“明早我送你回去。”
“嗯。”
那一夜,姐妹俩挤在一张床上,说了许多话。
莹莹说起小时候住在贫民窟的日子,林氏怎样用仅剩的首饰换来第一笔本钱,开始给人洗衣缝补;怎样在冬天没有煤球的时候,把她捂在怀里,用身体给她取暖;怎样在她生病的时候,跪在教会医院门口,求医生救治她的女儿。
贝贝说起水乡的日子,莫老憨怎样在寒冬腊月里下湖捕鱼,冻得满手冻疮也要供她读书;养母怎样在油灯下教她刺绣,说“阿贝手巧,将来一定能靠手艺吃饭”;怎样在村里人指指点点时,把她护在身后,说“这是我们老莫家的闺女,谁再敢乱说,我撕了他的嘴”。
她们哭着笑着,直到天边泛白。
送走莹莹的那个清晨,贝贝站在绣坊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转过身,她愣住了。
齐啸云不知何时站在绣坊的台阶下,一只手插在衣袋里,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昨夜没睡好?”他问,声音低缓。
“齐少爷来做什么?”贝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衣袋里取出一张请帖,递了过来。
“三日之后,江南商会在礼查饭店举办晚宴。有不少洋商出席,对绣品很有兴趣。你若愿意,可以带几幅绣品来,我替你引荐。”
这是正事。
贝贝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接。
可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请帖的一瞬间,他的手忽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阿贝,”他唤她的名字,不是“莫姑娘”,不是“阿贝姑娘”,而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你在躲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
贝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齐少爷,请自重。”
“我很自重。”他的目光深邃,像是要把她看穿,“正因为自重,有些话我才一定要说。”
“我不想听。”
“可你必须听。”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我齐啸云不是糊涂人,我的心在哪里,我很清楚。婚约是父辈所定,我自然会尊重,可婚约上写的是莫家的女儿。你是莫家的女儿——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该娶哪一个?”
贝贝被他说得一时语塞。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沉稳持重、彬彬有礼的男人,也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候。
“我不需要你现在就回答。”齐啸云松开了手,将请帖轻轻放在她掌心,“三日后的晚宴,来与不来,你自己决定。”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晨光中,他的眉眼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英俊得让人不敢直视。
“阿贝,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她心口那把锁里,转动了一下。
贝贝站在晨光里,握着手里的请帖,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身后,绣坊的学徒阿巧探出头来:“贝姐,齐少爷又来了呀?这回是什么事?”
“没什么。”贝贝转身进门,“去把库里那几幅最好的绣品拿出来,我们好好准备一下。”
“好嘞!”
贝贝走进绣坊,在绣架前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昨晚那幅未完的《江南烟雨》上。
桥上那个只有模糊轮廓的撑伞人,还没有绣完。
她拈起银针,对着窗外的晨光,开始一针一线地绣下去。
这一次,针走得很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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