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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沪上,雨总是说来就来。黑压压的云层压在黄浦江上空,江面上翻着灰沉沉的浪,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外滩的石板路上,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花。洋楼一排排伫立在烟雨之中,哥特式尖顶被雨雾裹住,远处江面的轮渡鸣响汽笛,沉闷地穿透层层雨幕。整条外滩一半是租界霓虹闪烁,一半是老城街巷泥泞,一雨落下,便把这座十里洋场所有光鲜底下的窘迫,全都浇了出来。
齐啸云撑着一把黑胶洋伞,站在江边堤岸。雨水顺着伞沿不断滴落,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肩头已经被斜飘过来的细雨微微打湿,他却浑然不在意,目光遥遥望向江面翻腾的江水,眉宇之间藏着一层散不开的心事。
今天下午,齐家档案室那一份尘封多年的旧卷宗,一直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几天前,齐家整理早年商业档案,库房深处翻出来一叠封存已久的军政旧文卷。管家本来打算当成过期废纸直接销毁,齐啸云恰巧路过,随手翻了两页,一眼就看见了莫隆这个名字。
那是十几年前震动整个沪上的大案。莫家一夜倾覆,家主莫隆被扣上通敌重罪,军警抄家,高墙入狱,昔日沪上名门轰然崩塌。坊间流言满天飞,有人说莫隆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死有余辜;也有老派商界老人私下闲谈,说案子判得太快,证据潦草,背后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猫腻。
从前齐啸云年纪尚小,只记得儿时父亲偶尔提起莫家,一声长叹。年幼的他只记得莫家出事之后,父亲悄悄安排管家,接济过落魄的莫府遗眷,也就是林氏与莹莹。那时候他时常去往贫民窟那条窄巷,小院之内,那个眉眼清秀的小姑娘安安静静,眉眼温顺。年少的承诺脱口而出,说自己将来一定会护着她。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莫家的劫难,已是尘埃落定的旧事。
直到那叠卷宗摊开在自己眼前。
卷宗当中所有定罪证据,几乎全都来自时任军政要员赵坤一手递交。证词、书信、人证,环环相扣,看上去天衣无缝。可是细读细节,处处透着蹊跷。几份关键信件笔迹潦草,没有旁证;出面告发的证人,结案之后没多久便离奇消失,再也没有人见过;抄家、抓捕的命令,下达速度快得不合常理,仿佛一切早就安排妥当,只等一个时机收网。
更让齐啸云心底发凉的是,卷宗边角几处批注,隐隐透出,莫家倾覆之后,大批优质产业、码头商号,悄无声息流入赵坤一派人马手中。
利益,永远是阴谋最底层的根由。
“少爷,雨越来越大,江边风凉,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若是淋感冒,府里老爷夫人必定要担心。”身后跟着的齐家随从,捧着一件薄风衣,小声提醒。
齐啸云缓缓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
“不急。再站一会儿。”
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卷宗留在脑海里的疑点。
赵坤。
如今沪上军政界一手遮天的大人物,手握军警实权,租界各方大佬也要给他几分薄面。这些年一步步往上爬,根基越来越深,党羽遍布军政商界。若是当年莫家冤案,真的就是此人一手策划,想要翻查旧案,难度不亚于虎口拔牙。稍有不慎,不光是自己会深陷险境,就连整个齐家,都有可能被卷入灭顶风波。
齐家虽然家底厚实,在商界算得上一方豪强,可在实打实的军政强权面前,依旧如风中烛火。
“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没法假装看不见。”齐啸云低声自语。
儿时懵懂,只看得见邻里悲欢。如今执掌齐家生意,游走在沪上各方势力之间,看多了商场倾轧、权力博弈,再回头去看十几年前那场惊天大案,诸多破绽,触目惊心。
他心里还有另一桩放不下的心事。
几天前街头,那个水乡来的姑娘,阿贝。
那天贝贝走出绣坊,半路遇上扒手盯上她贴身存放的包袱,对方人多眼杂,眼看包袱就要被抢走,正好齐啸云坐车途经那条老街,见状立刻让司机停车,手下人出手喝退一众扒手。短短一次偶遇,几句话的交集,姑娘那双明亮爽朗、不带半分怯懦的眼睛,一直留在他心底。
沪上女子,大多要么是闺阁千金,矜持内敛;要么市井谋生,眉眼之间满是世故局促。可那个名叫阿贝的水乡姑娘,一身粗布衣衫,眉眼之间自有一股韧劲。遇事不慌,受恩不卑,道谢之后转身便走,没有半分想要攀附豪门的谄媚。
仅仅一面之缘,却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他查过,姑娘来自江南水乡,养父重伤,为筹措医药费只身奔赴沪上讨生活,进了一家小小的绣坊做学徒,一手刺绣手艺惊艳旁人。明明日子过得举步维艰,身上却偏偏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劲儿。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起阿贝,他心里总会莫名联想到莹莹。
两个人,眉眼轮廓之间,隐约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相似。只是性子天差地别。莹莹长期在窘迫环境当中长大,温柔、敏感,凡事习惯三思而后行,待人接物带着沪上底层打磨出的小心翼翼。阿贝却是风吹水乡湖水长大,直率、火爆,爱恨分明,行事干脆利落。
明明毫无血缘,却有着惊人相似的一张脸。
这件小事,原本只当是世间巧合。可自从莫家旧卷宗的疑点浮上心头,种种细碎的线索,好像隐隐拧在了一起。当年莫家出事,传闻双胞胎千金,其中一个早早夭折。只是消息,仅仅来自当年莫家乳娘一人之口。没有坟冢,没有遗物,草草一句夭折,便抹平了一个孩子存在过的痕迹。
太多说不清的巧合堆在一起,由不得齐啸云不去多想。
“少爷!少爷!”
一阵脚步声踩着雨水急匆匆跑来,是齐家商行的管事,撑着伞一路小跑,神色带着几分慌张。
“出事了!方才绣坊那边传来消息,江南过来的那个绣娘阿贝,在坊里遇上麻烦了。同行几家绣行暗中使绊子,散布谣言,说她手里的刺绣用料掺假,染料以次充好,坑骗客商。不少预定货品的洋商听闻流言,已经暂缓交付定金,还有几个老客户放出话,要是事情属实,就要联名把小绣坊赶出沪上绣艺行会!”
齐啸云眉头猛地一拧。
“哪里传出来的谣言?查到源头没有?”
“暂时还不清楚源头。流言传播极快,短短半天,几乎半个沪上绣行全都听说这件事。绣坊老板急得团团转,阿贝倒是没有慌乱,一个人闷在作坊里面,一件件清点布料染料样品,打算亲自去找行会自证清白。只是绣艺行会里面派系林立,不少老店主排外,本就看不惯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崭露头角,这一回正好借着由头发难。管事喘了一口气,低声补充,“还有一件怪事,方才打探消息,行会里面带头发难的那几家绣庄,背后投资人,多多少少都和赵坤麾下的商界代理人有关系。”
听见赵坤三个字,齐啸云心底咯噔一下。
难道只是针对一个外地绣娘的商业倾轧?还是说,有人已经提前嗅到了风声,开始清理线索?
雨水哗哗落下,江风卷起寒意吹在身上。
……
老城贫民窟,狭窄弄堂之内。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湿低矮瓦房的屋檐,滴答滴答落在院中水缸。莹莹正坐在窗边灯下,低头飞针走线。窗外雨幕连绵,屋内一盏昏黄灯泡摇曳,针线在指尖起落,绣出一簇清雅幽兰。
这些年,她跟着母亲林氏,在这条弄堂里面熬过一日又一日。家道中落的苦楚,世态炎凉,她看得清清楚楚。街坊邻里有善意帮扶,也少不了落井下石的闲言碎语。她慢慢学会收敛锋芒,待人温和,凡事三思,懂得隐忍,懂得权衡人情世故。
齐啸云时常会抽空过来坐坐。两个人青梅竹马,一路相伴,在莹莹心底,早已默认对方就是自己未来的归宿。她无数次幻想,等到时局安稳,两人成婚,离开这条潮湿破旧的弄堂,拥有安稳温暖的小家。
可最近一段时间,莹莹心里,悄悄压上了一块巨石。
啸云变了。
不是态度冷淡,他依旧会过来探望,依旧会关心母女二人日常吃穿,出手接济,礼数周全。只是莹莹能够清晰感受到,他的心,好像分出了一部分,落在了别处。
几次闲谈,他不经意提起那个来自江南水乡的姑娘阿贝。说起对方的刺绣手艺,说起那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每一次说起,莹莹心底就会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还有那张脸。
仅仅是远远一瞥,莹莹心头巨震。世间怎么会有一个陌生人,五官轮廓,与自己如此相像?就好像照镜子一般。每一次夜里闭眼,那张爽朗鲜活的脸庞总会浮现在脑海。她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安,仿佛有一件天大的秘密,快要破土而出。
“莹莹,夜深了,外面大雨,早些停下针线休息吧,眼睛熬坏了可怎么好。”
房门轻轻推开,林氏端着一碗温热糖水走了进来,将瓷碗放在桌边。这些日子,林氏心里同样心事重重。这些天偶尔午夜梦回,总会想起当年家破人亡那一日,乳娘慌乱的神色,那句一个孩子没能保住的噩耗。这么多年,她强迫自己不去回想。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微弱的疑虑无法抹去。
乳娘当年,为什么那么匆忙?为什么不肯留下一丝遗物?
“娘,我睡不着。”莹莹放下手中绣绷,轻轻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烟雨朦胧的弄堂,“我心里总觉得,最近要发生什么大事。啸云最近好像有很多心事,有不少话,他藏在心里面不肯说。还有那个江南来的绣娘阿贝,我只要一想起她那张脸,心里就乱糟糟的。天底下,怎么会有长得这般像的两个人?”
林氏身子微微一僵,眼底掠过一丝慌乱,转瞬又强行压下。
“世间相貌相似之人,偶尔也是有的,不必多想。世道艰难,各人有各人的活路。她过她的日子,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嘴上这么宽慰女儿,林氏自己的心,却开始往下沉。
这些年深埋心底的隐忧,随着这一桩桩细碎怪事,正在不断放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咚咚咚。”
雨夜访客,格外突兀。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惊。这个时辰,大雨滂沱,谁会跑到贫民窟这条偏僻弄堂登门?
莹莹起身走到门边,小心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站着一个一身灰布长衫,帽檐压得很低的老者。雨水打湿了他肩头布料,一双眼睛,深邃沧桑。看见开门的莹莹,老者压低嗓音:“请问,这里可是莫隆先生旧居?林夫人可否在屋内?老朽是老爷从前身边,贴身管家,陈安。时隔多年,今日,我终于寻到你们了。”
一句话落下。
门内,母女两个人浑身一震,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莫隆旧管家,陈安。
当年莫家出事之后,这个人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在所有人视线之中。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么死于当年抄家之乱,要么早早远走他乡,再也不会回来。
万万没有想到,大雨深夜,他竟然寻上门来。
林氏快步走到门边,双手都在微微发抖。“陈管家?……真的是你?这么多年,你去哪里了?”
老者抬起头,雨水顺着苍老脸颊滑落,眼底满是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夫人,小姐。说来话长。今夜冒雨前来,是要告诉你们一件天大的消息。老爷莫隆,当年并没有被处决。旧部拼死劫狱,将他救走,隐姓埋名在外避难。这十几年来,他一天都没有停下,一直在打探消息,寻找咱们失散的亲人!”
轰!
这番话语,如同惊雷,在狭小的小屋之中炸开。
莹莹呆呆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从小到大,她一直以为父亲早已枉死牢狱,这么多年,只活在母亲零星的回忆里。谁能想到,父亲竟然尚在人世!
林氏身子一晃,扶住门框,眼泪瞬间涌满眼眶。十几年所有委屈、苦难、思念,一瞬间翻涌上来。
“他……他还活着?”
“活着。只是这些年,仇家盯得太紧,不敢现身。”陈管家左右张望一眼,生怕墙外有人偷听,压低声音,“但是还有一件事。老爷这么多年心心念念,还有一桩心事。当年出事那一夜,双胞胎当中,恐怕并不是一个孩子夭折。当年乳娘交出的消息,疑点重重。老爷这么多年在外追查,一直怀疑,还有一个女儿,尚在人间,流落在外!”
雨夜。
狭小破旧的小屋。
每一句话,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母女二人心上。
窗外雨势更大,哗哗雨声掩盖了弄堂之中所有动静。一场牵扯十几年的旧阴谋,终于在这场梅雨季的大雨里,缓缓掀开了厚重帷幕。远方绣坊之中,贝贝正独自面对着同行漫天谣言围剿;江边齐啸云,已经盯上了赵坤这条关键线索;隐于暗处的莫隆,多年蛰伏等待时机。一盘巨大的棋局,每一颗棋子,已经悄然就位。
没有人知道,风暴很快就要席卷整座沪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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