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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沪上惊变,骨肉离散(1-400章 第0724章 绣坊暗涌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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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十八年,农历九月初三。沪上。

    秋雨绵绵,从清晨起就没有停过。法租界霞飞路两侧的法国梧桐被雨水打得叶子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铺就的人行道上,被来往的黄包车碾成褐色的泥。电车从远处驶来,“叮当叮当“的铃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脆,像是这座城市唯一不肯安静下来的东西。

    贝贝站在“锦绣阁“绣坊的二楼窗前,手里捏着一根银针,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帘上。

    锦绣阁是她在沪上落脚的第三家绣坊。前两家,一家嫌她“乡下丫头不懂规矩“,做了半个月就把她打发了;另一家老板娘刻薄,工钱一拖再拖,她等了两个月没拿到一个铜板,干脆卷铺盖走人。锦绣阁的老板姓周,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丈夫早年在码头做搬运工,攒了点钱开了这家绣坊,后来丈夫得痨病死了,她一个人撑着。周老板娘脾气火爆,但眼睛毒——贝贝来应聘那天,随手绣了一朵小荷花,周老板娘看了三秒钟,当场拍板:“留下,月钱两块大洋,管一顿午饭。“

    两块大洋。在沪上不算多,但对贝贝来说,已经够了。够她租下闸北区一间不到十平米的亭子间,够她每天吃两顿阳春面,偶尔还能买半斤猪肉炖一炖——莫老憨在江南养病,她每个月都要往家里寄钱,两块大洋里至少有一块半要汇回去。

    “阿贝,发什么呆呢?“

    身后传来周老板娘的声音。贝贝回过神,把手里的银针别在绷架上,转身应道:“老板娘,没发呆,在想下午那批团扇的配色。“

    “想配色就对了。“周老板娘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往贝贝手边一放。“你那双眼睛挑颜色比我都准。下午那十二把团扇,客人要的是'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意境,你别给我整得跟灶王爷的灶台似的,红一块紫一块。“

    贝贝笑了:“老板娘放心,我心里有数。“

    周老板娘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对了,下午两点有个客人要来看绣样,你到时候下来一趟,带上你那幅《水乡晨雾》的草稿。人家是做大生意的,别给我掉链子。“

    “什么客人?“

    “不清楚。听说是南京路那边'恒瑞祥'的少东家介绍的,姓……姓齐?“

    贝贝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齐。

    沪上姓齐的大户人家,她只听说过一家——齐天城家。江南首富,做丝绸、钱庄、航运,生意铺了大半个中国。她来沪上之前,养母就念叨过:“阿贝啊,你要是真有本事,以后能跟齐家搭上关系,那可就出息了。“养母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光,像是已经看见女儿穿着绫罗绸缎站在齐家大门口了。

    但贝贝没往心里去。齐家那种高门大户,跟她一个从江南水乡出来的渔家女,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茧子——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厚厚的茧,是握针握出来的;左手虎口有一道疤,是十二岁那年跟着养父学划船时被缆绳勒的。这些痕迹,是她二十年的全部履历。齐家少东家?跟她有什么关系。

    ------

    下午两点整。

    雨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像一层薄纱罩在霞飞路上。锦绣阁的门被推开,风铃“叮铃“一声响。

    贝贝从二楼下来,手里捧着《水乡晨雾》的绣样草稿——这是一幅还没完工的作品,她花了三个月时间构思,用的是她自创的“晕色叠针法“,把水乡的晨雾用七种不同深浅的灰蓝色丝线一层一层叠出来,远看像真的一样。

    她走到柜台前,抬头——

    然后她愣住了。

    柜台外面站着一个男人。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一件藏青色长衫,外面罩着黑色呢子大衣,脚上一双黑色皮鞋擦得锃亮。身形挺拔,眉眼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不是那种老学究式的圆框,是方形的,透着一股子干练。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伞面上没有字,只有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

    他看见贝贝的瞬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贝贝也看着他。

    这个人她见过。

    不是今天。是上个月。在十六铺码头附近的一条弄堂里。

    那天她刚从邮局出来,手里攥着刚汇完钱的汇款单,心里盘算着这个月还剩多少钱能给自己买双新鞋——她脚上的那双布鞋已经磨穿了底,走路硌得脚心疼。正想着,弄堂口突然冲出来一个瘦小的身影,撞了她一下,她手里的汇款单差点掉了。

    是个扒手。小叫花子模样,十一二岁,眼睛滴溜溜转,手上动作极快。贝贝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低喝——

    “站住。“

    那个声音从弄堂另一头传来。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几步跨过来,一把抓住了小叫花子的手腕。小叫花子挣扎了两下,没挣脱,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扔在地上——是贝贝的钱包。

    年轻人捡起钱包,递给贝贝:“姑娘,看看少了什么没有。“

    贝贝打开钱包翻了翻——两块大洋还在,汇款单也在。她抬头想道谢,那人已经放开了小叫花子,淡淡说了句“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你“,然后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他没多看她一眼。她也没看清他的脸。

    但此刻,站在锦绣阁的柜台前,她认出了那双眼睛——清亮、沉稳,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像一潭深水。

    “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阿贝。“周老板娘从里间走出来,笑得脸上褶子都堆到了一块儿。“齐少爷,她是我们这儿手艺最好的绣娘,你看看她的绣样。“

    齐啸云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贝贝手里的绣样。

    他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微微缩了一下。

    那幅《水乡晨雾》——不,准确地说,是那幅绣样的草稿——画的是江南水乡清晨的景象:薄雾笼罩着河面,远处几只乌篷船若隐若现,岸边一排柳树,柳条垂在水里,水面上有几圈涟漪,像是鱼跃。构图不算特别精巧,但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不是文人墨客笔下那种“小桥流水人家“的矫情,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水乡:潮湿的、安静的、带着鱼腥味和泥土味的。

    “这是你画的?“他问。

    “是。“贝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针法呢?草稿再好,绣不出来也是白搭。“

    贝贝没说话。她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绣片——这是她平时练手的作品,绣的是一朵白莲花,用的正是“晕色叠针法“。她把绣片递过去。

    齐啸云接过绣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他不是绣品专家,但他从小跟着母亲看绣、赏绣,什么样的苏绣、湘绣、粤绣、蜀绣都见过。这块绣片上的白莲花,花瓣的层次感极强——从花心到花瓣边缘,颜色由深到浅,过渡自然得几乎看不出针脚。更难得的是,花瓣上的水珠是用一种极细的银线绣的,在光线下微微反光,像真的水珠一样。

    “好手艺。“他放下绣片,抬头看向贝贝。“这幅《水乡晨雾》,你打算用什么线?“

    “蚕丝线,自己染的色。“贝贝说。“蓝色系用靛蓝加少许花青,灰色用烟墨调槐米,白色——“

    她突然停住了。

    她意识到自己在跟一个“客人“解释技术问题,说得太多了。周老板娘在旁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收敛点。

    但齐啸云似乎很感兴趣。他推了推眼镜,追问:“白色用什么?“

    “白丝线,不染色。但要用米汤浆一遍,让线变得稍微硬一点,绣出来的雾才有一种'浮'在上面的感觉。“

    齐啸云点了点头。他看着贝贝的眼睛——这双眼睛很亮,不像一般绣娘那样低眉顺眼、唯唯诺诺。这双眼睛里有东西——有主见,有底气,还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鲜活的生命力。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从小就认识的人。一个他以为自己会守护一辈子的人。

    莹莹。

    莹莹的眼睛也是亮的,但那种亮不一样——莹莹的亮是温润的,像玉;这个姑娘的亮是锐利的,像刚磨好的刀。

    “齐少爷?“周老板娘见他出神,试探着叫了一声。

    齐啸云回过神。“这幅《水乡晨雾》,什么时候能完工?“

    “如果全身心投入的话,二十天。“贝贝说。

    “好。二十天后,我要看到成品。“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成品出来后,周老板娘通知我,价格好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油纸伞在手中转了一圈,“唰“地撑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

    “阿贝……“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念给自己听的。“好。二十天后见,阿贝姑娘。“

    门帘落下,风铃声又响了一下。

    贝贝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三个字:齐啸云。

    下面一行小字:齐氏实业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她的手指在名片边缘摩挲了一下——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凸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硌过。

    她没在意。把名片递给了周老板娘。

    “老板娘,他说二十天后要成品,我得抓紧了。“

    “急什么,还有二十天呢。“周老板娘把名片收进抽屉,笑眯眯地看着贝贝。“不过我得说一句——齐少爷可是沪上有名的青年才俊,多少大小姐想巴结都巴结不上。你今天表现不错,没给我丢人。“

    贝贝没接这话。她转身走上二楼,重新坐到绷架前。

    但她的手停住了。

    她发现自己绣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技术上的问题。而是——那个人的眼睛。那双清亮沉稳的眼睛,让她想起了什么。不是具体的某件事,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很久以前、在某个模糊的片段里,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过她的感觉。

    她摇了摇头,把思绪甩开。

    “想什么呢阿贝,绣你的花。“她对自己说。

    ------

    傍晚。雨终于停了。

    贝贝从锦绣阁出来,沿着霞飞路往东走。她没坐车——省两毛钱车费,够她买一碗阳春面加个荷包蛋。走到八仙桥附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边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映出一片片水洼。

    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她租住的亭子间。

    推开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亭子间在二楼,朝北,终年见不到太阳,墙壁上的霉斑像一幅抽象画。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是全部家当。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短短的,灯光昏暗。

    她点亮煤油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

    木箱上着锁——一把小铜锁,钥匙挂在她脖子上,和那半块玉佩串在一起。她解开绳子,用钥匙打开锁,掀开箱盖。

    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底: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新布鞋(还没舍得穿)、一叠汇款单的存根、一个蓝布包。

    她打开蓝布包。

    半块玉佩静静地躺在布包里。

    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的是一只展翅的燕子。断口处参差不齐——是被硬生生掰开的。另外半块在哪里,她不知道。养母说捡到她的时候,这半块玉佩就放在她襁褓里,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写着“莫家女,贝贝“。养母不识字,是找村里的私塾先生念的。私塾先生看了纸条,又看了看玉佩,说:“这是大户人家孩子的东西,你别声张,好好养着。“

    她把玉佩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半块玉佩,是她二十年来唯一的线索。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遗弃在江南码头,不知道另外半块玉佩在哪里。她只知道——她不属于这里。她不属于江南水乡的渔船,不属于渔民的茅草屋,不属于莫老憨夫妇那双粗糙的手。

    但她感激他们。感激到愿意用一生去报答。

    “养父的药钱……“她把玉佩放回去,重新锁上箱子。

    她坐在桌子前,从抽屉里取出信纸和毛笔,蘸了墨,开始给养母写信。

    “娘,沪上秋凉,添了衣裳。我在锦绣阁做绣娘,老板娘人不错,工钱按时发。这个月寄回去一块五,够爹抓半个月药。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勿念。贝贝。“

    写完,她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

    然后她拿起那半块玉佩,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

    “爹,你快点好起来。“她对着空气轻声说。“等你好了,我来接你们来沪上。“

    ------

    同一时刻。南京路。齐氏实业大楼。

    齐啸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是管家齐福今天上午送来的,关于当年莫隆案的部分卷宗复印件。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据乳娘供称,莫家双胎千金中,次女贝贝于事发当夜夭折,葬于——“

    “夭折“两个字被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旁边是齐福用红笔写的一行小字:“乳娘供词存疑,当年曾有人目击其在码头附近出现。“

    齐啸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今天在锦绣阁看到那个叫阿贝的姑娘时,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贝贝没有死呢?

    如果那个被乳娘抱走的孩子,没有夭折,而是被遗弃在了某个地方,被好心人收养了呢?

    这个念头太疯狂了。但他控制不住地去想。

    他想起了莹莹。莹莹今年也二十岁了,和那个阿贝年纪相仿。莹莹是双胞胎中的妹妹——这一点他从小就知道,林氏跟他说过。如果贝贝活着,如果阿贝就是贝贝——

    他猛地睁开眼,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不可能。太荒谬了。沪上几百万人,怎么可能刚好被他碰上?

    但他还是拿起电话,拨了内线。

    “齐福,是我。“

    “少爷?“

    “你去查一个人。锦绣阁绣坊,一个叫阿贝的绣娘。看看她的来历——哪里人,多大年纪,什么时候来沪上的。越快越好。“

    “是,少爷。“

    挂了电话,齐啸云走到窗前。

    窗外,南京路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大世界的招牌在远处闪烁,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这座城市繁华、喧嚣、灯红酒绿,但在这些表象下面,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想起父亲齐天城前几天跟他说的话:“啸云,莫隆的案子,你别再查了。赵坤现在权势正盛,你动不了他。莫家的事,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翻不了身的。“

    他当时没有反驳。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如果贝贝还活着呢?“

    那个声音今天在锦绣阁里,看着阿贝的眼睛时,又响了起来。

    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响亮。

    ------

    夜里。贝贝的亭子间。

    煤油灯的灯芯烧到了底,光线越来越暗。贝贝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侧压着那封没来得及寄出的信。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冷白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半块玉佩上。

    玉佩上的燕子展翅欲飞,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燕子啊燕子,你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你的另一半?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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