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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沪上惊变,骨肉离散(1-400章 第0743章 沪上初遇,晨雾还没有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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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雾还没有散尽,霞飞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已经泛出蒙蒙的绿意。阳光像被筛过一样,从叶片间漏下来,落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成了细碎的金斑。

    贝贝端着一碗泡饭,坐在锦云绣庄后院的石阶上,就着半块玫瑰腐乳,一口一口地吃。她吃得不慢,却也并不狼狈,筷子夹腐乳的动作很稳,像绣花时捏着针。碗沿缺了一个小口,是她刚来那日不小心磕的,如今已经用顺手了。

    来沪上快一个月,她渐渐摸清了这座城市的脾性。它像一匹永远在奔跑的洋马,稍一迟疑就会被甩下。霞飞路上一到黄昏,霓虹灯便亮起来,照得人脸上红红绿绿,比戏台上的脸谱还要热闹。可热闹是别人的,她每日醒来,最惦记的还是江南小镇上那间低矮的渔家屋,屋顶的瓦片在雨里沙沙响,阿娘在灶前添柴,阿爹哼着跑调的小曲补网。

    她放下碗,从贴身小衣里摸出那半块玉佩。玉质温润,被她的体温捂得微暖。玉佩上刻着半个“莫”字纹样,是襁褓里带来的。阿娘说,那年他们在码头边的苇丛里捡到她,襁褓是上好的苏绸,绣着如意云纹,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可到底是谁家的,没人知道。贝贝把玉佩重新塞进里衣,贴着心口放好。眼下最要紧的,是给阿爹凑够看病的钱。其余的事,她不敢想,也不愿多想。

    她起身拍了拍围裙,走进绣坊。

    锦云绣庄不大,临街两间门面,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木匾,写着“锦云绣庄”四个金字。后头是作坊,摆着五六张绷架,墙上挂满各色丝线,像一道五彩的瀑布。老板姓陈,叫陈守业,五十来岁,戴一副金丝圆框眼镜,背微驼,说话总带着点苏州口音。他脾气不算好,但眼光毒辣,收学徒十分挑剔。贝贝刚来那天,陈守业让她当场绣了一方帕子。她绣了一角菱角,针脚细密,配色大胆,把菱角的青翠和水的清透都绣了出来。陈守业看了半天,摘了眼镜,又戴上,说:“留下吧。工钱不多,管吃住。”

    贝贝手脚勤快,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洒扫院子、烧水、理丝线。丝线最娇贵,沾了潮气便发涩,得按颜色、粗细分类,轻轻捋顺。她做这些时极有耐心,像小时候在河边浣纱,一看就是半日。陈守业起初还当她是乡下来的,不懂规矩,后来见她理线手法利落,连最细的孔雀线都能分出深浅,便慢慢对她多了几分赞许。

    “阿贝,你过来。”陈守业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只蓝布包裹,放在八仙桌上。“你跑一趟瑞蚨祥,把这两幅绣样送过去。他们新到了一批杭罗,要配几样苏绣屏心,看中了哪幅,回来告诉我针法。记住,路上别耽搁,瑞蚨祥的刘掌柜脾气急。”

    贝贝应了一声,解开包裹,见是两幅花鸟绣样,一幅牡丹图,一幅荷塘鸳鸯。她手指轻轻抚过绣面,确认没有脱线,这才重新包好。陈守业又递给她一个灰布小袋:“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里头还有我预支的两块大洋,你一并带去邮局,寄回家里吧。”

    贝贝接过钱袋,心里一暖,朝陈守业鞠了一躬:“谢谢陈叔。”

    她回房换了一身半新的月白斜襟衫,底下是青布裤,裤脚扎得利落。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清清爽爽。出门前,她把钱袋系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蓝布包裹。陈守业曾提醒她“财不露白”,上海滩三教九流混杂,扒手尤其多。可她想着青天白日,又是在大马路上,总不至于那么不走运。

    可她没想到,才走出两条街,就被人盯上了。

    霞飞路是法租界最繁华的马路之一,两边商铺林立,百货公司的大玻璃橱窗里摆着穿洋装的人体模特,珠宝店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印度巡捕。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黄包车夫在路边揽客,报童挥舞着报纸喊:“号外号外,北边又打仗啦!”贝贝不紧不慢地走着,眼睛不时打量两旁的店铺,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像头一回进城的乡下人。

    就在这时,一个穿灰布短打的瘦小男孩迎面跑来,像条泥鳅似的从她身边一擦。贝贝只觉得腰间一轻,低头一看,钱袋已经不见了。

    “抓小偷!”她惊呼一声,转身就追。

    那男孩跑得极快,像只受惊的野兔,一扭身钻进路旁一条狭窄的弄堂。贝贝拔腿跟上,青布鞋踏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弄堂里光线昏暗,两边墙皮斑驳,晾衣竿横在半空,滴着水。她侧身躲过,眼睛紧盯着前面那个灰影。男孩在弄堂里左拐右拐,贝贝却追得紧,嘴里不停喊:“还我钱袋!”

    她从小在河边跑惯了的,脚力不弱。可这弄堂七弯八绕,她不熟悉地形,渐渐有些吃力。男孩拐过一个弯,眼看要甩开她。贝贝急中生智,抄起墙边一个竹篓猛地掷过去。竹篓没砸中,却绊了男孩一下,他踉跄两步,钱袋从怀里掉出来,滚落在青石板上。贝贝扑上去想捡,男孩却一把抓起钱袋,还要再跑。

    就在这时,弄堂口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不高,却极稳:

    “站住。”

    那男孩扭头一看,脸色突变,像老鼠见了猫,扔下钱袋就朝另一头蹿去,眨眼间没了影。贝贝顾不得追,先捡起钱袋,拍了拍上面的灰。她抬头,看见一个穿藏青西装的年轻男子站在弄堂口,逆着光,身姿挺拔。他身旁停着一辆黑色福特汽车,车门半开,司机站在一旁,显然刚下车不久。

    “姑娘,没事吧?”男子走上前两步,声音温和。贝贝这才看清他的脸:眉目清朗,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通身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她有些局促,把蓝布包裹抱在胸前,弯腰道谢:“多谢先生出手,我没事。”

    齐啸云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顿。

    这姑娘明明跑得气喘吁吁,额角沁着细汗,脸上却只有急切,没有半点惊惶。她的眉眼间透着一股韧劲,像河边的芦苇,看着纤细,却折不断。更让他意外的是,她这张脸,竟有几分像莹莹。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只是莹莹的眼神总是温软,像三月的春水;这姑娘的眼神却像裹着一层薄薄的刀锋,清澈里透着果决。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从地上拾起那蓝布包裹,递过去:“这是你的吧?以后在街上,钱袋别系在腰间,太显眼。”

    贝贝脸一红,接过包裹:“我第一次来沪上,还不大懂这些。”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叫阿贝,在锦云绣庄做事。今天真是多亏了先生。”

    齐啸云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包裹上:“锦云绣庄?是送绣样?”贝贝有些惊讶:“先生知道我们绣庄?”齐啸云笑了笑:“家母常在那处定几样苏绣,陈老板的手艺是好的。”他说着,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以后再遇到难处,可以到齐氏洋行找我。我姓齐。”

    贝贝接过名片,见上面印着“齐啸云”三个字,旁有“齐氏洋行经理”的头衔。她心头一凛,齐氏是沪上大商号,她来这些日子自然听过。她谨慎地把名片收入袖中,却没有多说什么,只道:“齐先生有心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两人都沉默了刹那。风从弄堂口吹来,掀起贝贝鬓边几缕碎发,她下意识抬手别到耳后。齐啸云移开目光,轻咳一声:“那就此别过。你赶紧去送样吧,瑞蚨祥不等人。”

    贝贝再次道谢,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她的步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齐啸云站在弄堂口,目送她走远,直到那抹月白的身影融进霞飞路的人流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递名片时,不小心碰过她的指尖,那触感凉凉的,却在他心里烫了一下。

    他转身上车,司机老周问:“少爷,回洋行还是去莫公馆?”齐啸云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眉心:“回洋行。”汽车发动,他摇下车窗,任微凉的风吹散心头的燥热。

    车窗外,上海滩的街景缓缓后退。他想起刚才那姑娘的脸,和莹莹有五六分相似,可气质却天差地别。莹莹从小在沪上长大,说话轻声细语,像温室里精心培育的兰草;而阿贝身上带着一股水乡的野气,像河滩上自由生长的水杨梅。他摇摇头,暗自笑自己多心。这世上相似之人不少,未必有什么关联。

    可不知为何,他的眼前总晃着那双眼睛。那眼睛里的倔强,让他没来由地觉得熟悉,像在哪里见过,又像早就该见过。

    回到齐氏洋行,齐啸云大步走进办公室,脱下西装搭在椅背上。桌上堆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旧卷宗,深蓝色的封皮已经有些褪色。这是前几日整理父亲书房时,他从一个积灰的木箱里翻出来的,正是当年莫隆案的卷宗。父亲齐天城与莫隆是故交,莫家出事后,齐家曾暗中设法营救,但赵坤手脚太快,最终只保住了林氏和莹莹。卷宗里夹着几封信件、供词和账册抄本,齐啸云近日得空便翻上几页,越看越觉得蹊跷。

    他解开领带,坐到书桌前,翻开卷宗。第一份是莫隆的“通敌”信件,是当年沪上军政府出示的关键证据。信上写着莫隆向直系军阀提供粮草、情报,落款处有莫隆的私章。齐啸云小时见过莫隆的字,那字大气磅礴,像他的人一样。而这封信上的字迹虽然相似,但有几处转折略显生硬。他之前只当是匆忙写就,今日再看,却注意到信纸的一角有一个极淡的水印,在阳光下才隐约可见。

    他拉开台灯,把信纸凑过去,拿起放大镜细看。那水印是一枚小小的鹰头,模模糊糊,但似乎与莫家常用的“云纹宣”不同。莫家世代经商,书信往来多用自家订制的云纹宣,水印是一朵祥云。这鹰头水印,他从未见过。

    齐啸云心头一跳,又翻到一份下人供词。供词人是莫府当年的一个车夫,叫马三,称亲眼见莫隆深夜会见北方来客,并交付密信。但供词落款日期是十月十七日。齐啸云盯着那个日期,心里默算了一下。莫隆那年十月十五日刚在苏州参加完商会年会,会后还与齐天城一同去寒山寺听钟声。回沪上至少要两天,也就是说,车夫作证那天,莫隆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沪上莫府。这个日期矛盾,他之前竟然没有注意到。

    他脊背发凉,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看来莫家案远比表面复杂。当年赵坤如日中天,没人敢质疑证据,如今时过境迁,若要查清,得从这些细微处入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里还残留着方才弄堂里带出的潮湿气息。他忽然想起阿贝,那个在街头追小偷的姑娘。她说自己第一次来沪上,这让他没来由地有些担心。一个外地来的年轻女子,独自在绣庄做工,难免会碰上各种麻烦。他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拨到锦云绣庄。

    “陈老板,我是齐啸云。听说你新收了个学徒,叫阿贝?”电话那头陈守业受宠若惊:“齐少爷,是有这么个人,手艺还不错。您有什么吩咐?”齐啸云顿了顿,道:“没什么,家母最近想定制一幅荷花绣屏,我记得那个阿贝会绣?”陈守业忙道:“会会会,她手巧着呢,我正想让她多练练手。齐少爷放心,我让她专门给您家绣一幅。”齐啸云“嗯”了一声,又寒暄两句便挂了电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这个电话,也许只是想知道她是否平安回到绣庄。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皱了皱眉。齐啸云向来行事稳重,从不做没头没脑的事。可今日这通电话,确实有些冲动。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黄浦江上缓缓驶过的轮船,汽笛声远远传来,像一声沉闷的叹息。

    而此刻的贝贝,已经赶到瑞蚨祥,把绣样交到刘掌柜手里。

    瑞蚨祥是沪上数一数二的绸缎庄,门面气派,一进去便是各色绫罗绸缎,流光溢彩。刘掌柜年过四十,瘦长脸,两撇八字胡,眼神精明。他接过蓝布包裹,展开绣样细看。先看牡丹图,眉头先是紧着,随后慢慢舒展,最后点点头:“这牡丹的用色大胆,倒不像是陈师傅的手笔。小姑娘,你绣的?”

    贝贝连忙摆手:“我只是帮着补了几针,主要是陈叔的功夫。”刘掌柜盯着她,似笑非笑:“你倒是实诚。行了,这两幅都留下了。回去告诉陈老板,荷塘鸳鸯的荷叶配色稍暗,让客人见着怕是显旧,叫他再改改。”贝贝一一记下,又替陈守业收下货款,这才出了瑞蚨祥。

    这时已近中午,太阳升得老高,柏油路面泛起一层白光。贝贝舍不得坐电车,步行回绣庄。路过邮局时,她走进去,把陈守业给的工钱和预支的两块大洋寄回家。她填单子时,想起阿爹躺在床上咳嗽的样子,眼眶一热,但很快吸了吸鼻子。她一笔一画地写上地址:江南青溪镇码头巷莫老憨收。字不算好看,但工工整整。邮局职员递给她回执,她仔细折好,放进袖中。这些钱要寄到江南小镇,路上要走好几天。她只盼着阿娘能尽快收到,带阿爹去镇上的西医诊所看病。

    从邮局出来,她在路边摊上买了一只烧饼,边走边吃。烧饼还是热的,芝麻香在嘴里爆开。她想起小时候,阿爹从镇上回来,总会给她带一只烧饼,糖心的,甜得能黏住牙。那时候家里虽穷,可阿爹阿娘从没让她饿过一顿。如今阿爹病了,躺在床上直不起腰,她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回到锦云绣庄,陈守业正站在门口张望。见她回来,松了口气:“怎么去了这么久?没碰上什么事吧?”贝贝把货款和回执交给陈守业,笑道:“路上遇到个小偷,不过有个先生帮忙拦下了。陈叔,瑞蚨祥的刘掌柜说荷塘鸳鸯的荷叶配色旧了,要再改改。”陈守业点点头,又问:“哪位先生帮的你?”贝贝从袖中拿出那张名片,递过去:“说是齐氏洋行的齐先生。”

    陈守业脸色一变,接过名片看了看,又还给贝贝:“齐少爷是沪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为人倒是仗义。你记着,别随便跟这种大人物攀扯,咱小门小户的,不惹事为妙。”贝贝点头,把名片收好。她心里明白,齐先生是好意,但那块玉佩的来历不明,自己还不想跟任何大户人家扯上关系。

    下午,陈守业果然把一幅荷花绣屏的活计交给贝贝。绷架上,雪白的杭罗绷得平展,像一片静止的水面。她坐在窗前,一针一线地绣起来。窗外有卖糖粥的小贩经过,竹梆声“笃笃笃”响得清脆。贝贝的针在光下起落,像一条银鱼在水面翻跃。她全神贯注,渐渐地,心里那点因齐啸云而起的涟漪也平复下去。说到底,她来沪上是为了救阿爹的命,不是为了多看一眼谁的眉眼。

    绣到夕阳西斜,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窗外。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条霞飞路都染成了暖色调。电车当当当地开过,车窗上反射出碎金似的光。她忽然想起弄堂口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那人的声音温和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摇摇头,把那张名片从袖中取出,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齐啸云。”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遥远,像戏台上的人。

    傍晚收工时,陈守业端了碗绿豆汤给她,说:“阿贝,齐家少爷下午来过电话,问起你。我提了你在他家做绣屏的事。你好好绣,别让人家挑出毛病。”贝贝一愣,心里有些异样。她低头喝了两口汤,甜丝丝的,像小时候阿娘熬的糖水。她抬头笑了笑:“陈叔放心,我会用心。”

    夜色降下来,绣庄打烊。贝贝回到后院的小屋,点上煤油灯。灯光昏黄,照着她贴在床头的几幅小画,是她自己画的鱼、虾、水草。她洗完脸,坐在床边,从里衣里取出那半块玉佩,就着灯细看。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半个“莫”字纹样。阿娘说,捡到她时,襁褓是上好的苏绸,绣着如意云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可这么多年,她从未动过寻亲的念头。水乡虽苦,阿爹阿娘待她如亲生,她不想让两位老人伤心。可如今阿爹病重,她心里隐隐盼着,如果真能找到亲生父母,是不是能多一份力救阿爹?可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又赶紧摇头。阿贝就是阿贝,是莫老憨的女儿,不是谁家流落的小姐。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阿爹划桨时唱的渔歌,阿娘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她轻轻叹了口气,吹熄了灯。窗外的月光倾泻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银纱,盖在她身上。

    同一片月色下,齐啸云站在齐氏洋行二楼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翻出来的旧账册。账册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莫隆与齐天城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民国十一年春”。他盯着照片上莫隆的面容,又想起白日里阿贝那张脸。太像了,尤其是那额角、下颌的弧度。他放下照片,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莹莹的近照。照片里的莹莹站在齐家庭院的紫藤架下,浅笑盈盈。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灯下,仔细比对。眉眼确实相似,但阿贝的脸更瘦削些,神态也完全不同。他皱紧眉头,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底升起:莫家当年丢的只是一个孩子,却从未找到尸首。阿贝的年纪、相貌,都与莹莹相仿,会不会……

    他不敢再想,迅速把照片收好。此事牵涉太大,稍有不慎,会害了阿贝,也会连累莫家。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霓虹闪烁的南京路。阿贝此刻应该已经睡了,那个在绣坊里对着绸面飞针走线的姑娘,或许什么都不知道。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决定从莫隆案卷宗查起,先理清那几处疑点,再找机会接近阿贝。不管她是不是莫家失踪的女儿,单凭她一个人在上海打拼的勇气,也值得他暗中护上一护。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份被撕去一半的名单,上面隐约可见几个名字,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后面,用朱笔圈了一下。齐啸云盯着那个圈,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笔记。那是他父亲齐天城早年记录的一些旧事,其中提到莫家当年有一个乳娘,姓吴,在出事那晚不知去向。父亲在旁边批注:“吴氏为人忠厚,恐非自愿。”齐啸云合上笔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吴氏。如果她还在,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夜色渐深,上海滩的喧闹从远处退潮般弱下去。锦云绣庄的后院里,贝贝翻了个身,梦见了江南的荷塘。满塘荷花盛开,阿爹撑着小船,阿娘坐在船头剥莲蓬。她站在岸上喊他们,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醒来时,天边已露出一线鱼肚白。她起身洗漱,把玉佩稳稳地挂回颈间,对镜照了照,镜中的少女眼神清亮,像晨光下新抽的柳芽。

    她走进绣坊,绷架上的荷花绣屏还只绣了一半。贝贝坐下来,捻起针,继续绣。阳光从雕花窗格间漏进来,在她手边投下菱形的光斑。街上,电车当当地开过,报童叫卖着当日的报纸。新的一天开始了,上海滩不会因为一个女孩子的身世之谜而放慢脚步。但命运的丝线,已经悄然把两个人织进了同一幅绣品里。只是眼下,他们各自都还不知道,这初遇的惊鸿一瞥,会在往后的岁月里掀起怎样的波澜。

    ——第074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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